我爹没有正式工作,却缴了二十年社保,退休金到账后亲戚全沉默了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都会固定往家里的一个账户上转两千块钱,这个习惯从我开始挣钱起,就没断过。
那个账户是我爸的名字,存折在我妈手里。我知道里面的钱一分都没花,全缴了社保——不是给我缴的,是给我爸缴的。
我爹叫陈建设,今年刚满六十。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个“干零活的人”。年轻的时候在砖瓦厂搬过砖,后来在镇上的粮站扛过粮包,再后来去城里建筑队做过小工,什么活都干过,什么稳定说不上。别人问他在哪上班,他就笑呵呵说一句“哪有钱挣往哪去”,从来不带编个像样的名字。
在我们那个十八线小县城下的镇子上,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没有正式单位,没有五险一金,挣的都是日结的辛苦钱。农忙的时候下地,农闲的时候出去找活,老了就靠一口地和儿子养。
我妈倒是替他急过。零八年那会儿,听说社保可以个人缴,她拉着他去社保局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灰了——一年要缴好几千,缴满十五年才能领,他那时候都四十多了。我妈算了一笔账,觉得不划算,说“你那身体能不能干到六十都难说”。
我爹没理她。第二天他自己去了社保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表。我妈问他填了没有,他说填了。问他签了字没有,他说签了。我妈当场就哭了,问他是不是疯了,一个月挣一千块钱的人,一年要搭进去三千多缴社保。
我爹还是那句话:“哪有钱挣往哪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他的生存哲学,也是他对付亲戚们各种闲话的标准答案。
我们那个镇子上,亲戚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文化。表面上是互相关心,背地里全是比较。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老人退休金一个月拿了多少,全都是饭桌上的话题。而陈建设这个名字,在家族聚餐的语境里,一直是一个“那个没正式工作的”代名词。
逢年过节,我大伯,陈建国,永远是话题的中心。他在县里的粮食局干了一辈子,六二年生的,比我爹大两岁,是家里最早吃上“公家饭”的人。每次吃饭他都会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的退休金,说“我们单位今年又涨了,四千七了”,然后叹口气说“不过也剩不下几个钱,也就是够抽烟喝酒”。紧接着他老婆,我大伯母,就会接话:“那也比没有强啊,有些人干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有,老了还得靠儿靠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爹。全桌人都不看他。我爹就低头吃菜,吃得很认真,好像那些话跟他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
我二伯陈建军,在县医院做后勤,退休金比我大伯少一点,但也固定拿三千出头。三伯陈建业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虽然不是正式单位,但生意还不错,每年自己缴社保,退休后也能拿两千五左右。每次他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话里话外比的就是这个东西——好像谁退休金高,谁就活得体面,谁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而陈建设,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个。没有人问过他的退休金。在所有人心里,一个没有正式工作、一辈子干零活的人,拿什么退休金?他缴的社保能算数吗?能熬到六十都是个问题。
可我爹就是熬到了。从四十一岁开始缴社保,一直缴到六十岁。整整二十年,中间没有断过一个月。
这二十年里,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毕业工作,在城市里租了房,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头几年我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吃泡面吃到吐,但我从来没有断过那两千块钱。因为我知道,那不只是钱,那是他的体面,是他在那个饭桌上抬起头来喘口气的资格。
他也没花过一分钱。我妈说他每次拿到存折核对数字的时候,嘴角都是翘起来的。有时候他还翻了翻社保政策的宣传单,研究缴费基数和缴费档次,然后跟我妈说,这个月多缴两百块,提一个档。
我妈骂他“穷折腾”,但他就是折腾了二十年。
去年十二月,他满六十岁了。十二月底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你爹的退休金到账了”。我问多少,她说她没细看,让我爹自己在电话里跟我说。
我爹接过电话,声音很平静,说:“一千九百七。”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补了一句:“二十年,一千九。”
一千九百七,在省城可能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我妈为了他缴社保这事儿,跟他吵了二十年,说他缴的钱加起来都不止这些。亲戚们知道了之后,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笑他。
但我在电话里说:“够花的,爸,你跟我妈两个人,自己在家里种点菜,够吃的。我每个月还给你转两千,你该花的就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今年过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正月初二,全家在大伯家聚餐。饭桌上还是那个老样子,大伯母在东一句西一句地炫耀他儿子的新车,二伯在说他闺女在省城买了房,三伯母在说县里新开的商场物价太高。
酒过三巡,话题又绕到了退休金上。
大伯抿了一口酒,说:“今年调了,我四千九了。”二伯接话说他们也涨了,差一点到三千六。三伯说他的缴费年限短,就两千七。
然后三伯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爹,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建设,你现在一个月给远儿要多少钱?”
我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他给我打钱。一个月两千。”
饭桌上静了两秒。大伯母放下筷子,笑了一声:“那你没有退休金,光靠儿子供着也不是个事啊。”我妈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爹按住了手。
我爹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说:“我也有退休金,刚办的。一千九百七。”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记得很清楚。大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二伯正在剥花生的动作顿住了,三伯母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桌子人,忽然就没人说话了。
大伯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一声说:“多少?一千九?建设你缴了多少年?”
“二十年。”我爹说,“按最低档缴的,没断过。”
大伯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二伯放下花生,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也没出声。三伯母看了看我大伯母,我大伯母低头夹菜,筷子在碗里拨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
那种沉默,不是惊讶,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他们用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优越感,被我爹这七个字戳破了一个口子。
事情还没完。正月十五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痛快。她说大伯母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我爹的退休金“也就那样”,说“幸好儿子争气,不然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但她眼眶是红的。
她说:“远儿,你爹干了一辈子苦力,就活该被别人看不起吗?就因为他没有正式单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爹在建筑队干完活回来,满身都是水泥灰,往凳子上一坐,捏着自己的肩膀说“明天还有活”。那时候不懂事,觉得爹没本事,同学们问爸爸是做什么的,我都说“在工地干活”。后来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才慢慢明白,一个人能二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看不到回报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今年清明,我又回了一趟家。我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戴着他的老花镜,在看一张银行卡。旁边还有一张社保局寄来的对账单,上面的每一笔记录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年份都没有空白。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指了指对账单上的那个数字:“你看,从四十一到六十,一点没断。”
“我知道。”我说。
他笑了笑,把银行卡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
走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大伯。大伯骑着他的电动车,在我爹面前停了下来,破天荒地主动递了一根烟:“建设,走啊?”
我爹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说:“走。”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地往村后的山坡上走,二月的风吹过去,我爹背着手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亏欠过任何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一千九百七十块钱,在很多人眼里不算什么,在北京上海甚至不够一顿饭钱。但对我爹来说,那是他用了二十年撑起来的一份体面。
他有没有正式工作不重要。他今天能理直气壮地走在老家的土路上,能坦然面对兄弟们的目光,能在饭桌上说出“我也有退休金”这六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那二十年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缴费单,每一个他咬着牙搬砖扛包的冬天,都变成了那张银行卡上每个月定时出现的数字。
亲戚们沉默了,因为他做到了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做到的事。
这世界上最有力的一句话,从来不是把别人比下去,而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一天不落地做完。
陈建设做到了。这个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头,用二十年时间,在他的老花镜下,看见了那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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