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丁忆柳被一阵敲窗声吵醒。
她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没人。
院子里月光惨白,晾衣绳上挂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得荡来荡去。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了。
是一只死鸡。
鸡脖子被拧断了,绕在绳子上,鸡血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摊。
丁忆柳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祖母房间。老太太睡得很沉,呼吸粗重,嘴角淌着口水。
丁忆柳轻轻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曾德江来敲门了。
01
曾德江骑着他那辆修了又修的摩托车,停在丁忆柳家门口。
“妹子,昨晚睡得好不?”
丁忆柳没开门,隔着门缝说:“挺好的。”
“那就行。”曾德江笑了笑,“有啥事喊我啊。”
摩托车突突突开走了。
丁忆柳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她今年二十八,个子高挑,皮肤白,五官生得大方。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说她“妖精相”,男人们看见她,眼神就挪不开。
她不爱听这些话,也不爱出门。
五年前,爸妈在镇上出了车祸,人没了。肇事司机跑了,一分钱没赔到。她刚从美院毕业,收拾行李回了村。
祖母薛桂琴那时还能走路,后来摔了一跤,瘫了三年。
丁忆柳靠卖画养家。她在网上接单,给人家画肖像、画风景,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够买药,够吃饭,够给祖母请个钟点工。
日子过得去,就是不太平。
村里人嘴碎。王玉雅跟她家隔一堵墙,每天早上蹲在门口刷牙,看见她开门就问:“小柳啊,昨晚上又跟谁聊天呢?我听你屋里有声音。”
“没人,我看电视呢。”丁忆柳笑着应一句。
“看电视啊?那就好。”王玉雅吐一口泡沫,“你一个姑娘家,别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丁忆柳不吭声,关上门。
她活得小心翼翼,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可她不知道,那只壳早就被人盯上了。
那天下午,丁忆柳去镇上寄画。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家门口多了好几个男人。
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有靠在树上玩手机的,有骑着摩托车来回溜达的。
她认得其中几个——村里的光棍,三四十岁了没娶上媳妇,平日里不是打牌就是喝酒。
“你们……有事吗?”丁忆柳试探着问。
“没事没事,妹子你忙你的。”一个瘦高个笑着说,“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看看门。”
丁忆柳心里发毛,快步进了屋,反锁了门。
晚上,孙玉昕来了。
孙玉昕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嗓门大,一张嘴就跟喇叭似的。
“小柳,你听说了不?”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拍着大腿说,“曾德江说要组织个‘护卫队’,保护你!”
“什么护卫队?”
“就是那些光棍嘛,轮流守你家门口。说怕外村人来欺负你。”孙玉昕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对劲。”
丁忆柳给她倒了杯水:“昕姨,你说怎么回事?”
孙玉昕喝了口水,咂吧咂吧嘴:“曾德江这人你还不了解?修摩托的,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经。他哪有那么好心?”
“那他想干什么?”
“我听说……”孙玉昕又凑近了点,“他欠邓海三万块钱。邓海你知道吧?镇上开药厂那个老板。”
“邓海?”丁忆柳愣了下,“他来我家买过地。”
“对!他要扩厂,你家的三亩山货地正好在规划线上。”孙玉昕说,“他开价多少?”
“第一次十万,第二次八万。”
“呸!”孙玉昕啐了一口,“狮子大开口?不,是抠门!”
丁忆柳没说话。
她想起邓海第二次来的时候,那脸色——阴沉沉的,走的时候甩下一句“你别后悔”。
孙玉昕站起来:“小柳,你要小心。有事就喊我。”
丁忆柳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晚,丁忆柳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对——曾德江的那辆摩托车,她下午在镇上见过。
后座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往药厂的方向去了。
02
三天后的早上,丁忆柳发现院子大门被人泼了粪。
黑乎乎的,臭得熏人。
她端着水冲了半天,还没冲干净,曾德江就来了。
“他娘的!”曾德江大骂,“谁干的?欺负到咱村头上来了!”
他转身就跑,不到半小时,带着七八个光棍回来了。
“兄弟们,看到没?”曾德江指着那滩粪,“欺负咱们村的女人,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从今天起,咱们轮流守着丁家,看谁还敢来!”
光棍们齐声叫好,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丁忆柳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不同意——要是拒绝了,就成了不识好歹。可要是同意了,这算怎么回事?
曾德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排班表我都写好了!白天两人,晚上三人,一天两班倒!”
光棍们围过去看,有人嘀咕:“晚上有补贴不?”
“补贴个屁!”曾德江踹了他一脚,“保护自家姐妹,要什么补贴!”
众人哄笑。
丁忆柳看着那张排班表,心里凉了半截。
她想起前几天祖母的药瓶——那药片,似乎比平时多了几颗。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药厂包装错了。
可现在一想,不对劲。
她转身进屋,反锁了门。祖母还在睡觉,呼吸均匀,脸上没什么血色。
丁忆柳翻出药瓶,把药片倒出来数了一遍。
安眠药,三十颗。按照医嘱,祖母每天吃半颗,一瓶能吃两个月。
可这瓶药是上周才开的,现在只剩二十一颗。
丁忆柳算了算——七天,吃了九颗?
一天一颗多?
她手心出汗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把药瓶收好。
那天下午,她去了村里的诊所。
村医姓陈,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
“陈叔,我祖母的药是不是你给我开的?”
“是啊。”陈村医推了推眼镜,“怎么啦?”
“开的剂量不对吧?我看药瓶里多出来几颗。”
陈村医愣了一下:“不可能,我按处方开的,半颗一天,一瓶管两个月。”
“那怎么吃了七天就少了九颗?”
陈村医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叔?”丁忆柳盯着他,“你倒是说话啊。”
陈村医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
“哪个?”
“有人让我多放几颗。”陈村医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祖母睡得太浅,加点量好。”
“谁?”
陈村医不吭声了。
“你不说,我就报警。”
“别别别!”陈村医慌了,“是……是曾德江。他来找我,说他认识镇上的人,能拿到便宜的药。让我把药给他,他去换。”
丁忆柳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给了?”
“给了……上个月给的,他说换完送回来。后来送回来,我看了看,瓶子一样,就没多想。”
丁忆柳站起来,腿在打颤。
“你别跟他说我来过。”她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蹲在院子里,哭了。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去了镇上。
她要去报警。
可刚出村口,一辆摩托车就停在她面前。
曾德江笑呵呵地看着她:“妹子,去哪啊?我送你。”
丁忆柳心里一惊,嘴上说:“去镇上买点菜。”
“哦,买菜啊。”曾德江点头,“那你小心点,天黑前回来,晚上不安全。”
丁忆柳点点头,走了。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
03
丁忆柳到了镇上派出所,报案。
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听完她的叙述,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说有人换了老人的药?”
“对。”丁忆柳掏出手机,“我拍了照片。”
警察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你有什么证据是那个曾德江干的?”
“村医说的。”
“村医肯出面作证吗?”
丁忆柳愣了:“我……我没问。”
“这样吧,我们派人去村里查一查。”警察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丁忆柳出了派出所,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直接回村,去了县里最大的药房,买了一支录音笔。
回到家,祖母醒了。老太太精神不太好,眼睛半睁半闭的。
“柳啊……”祖母含含糊糊地喊她。
“奶奶,我在这儿。”丁忆柳握住她的手。
“你爹妈走得早……你要好好的……”祖母说完,又闭上了眼。
丁忆柳坐在床边,看着祖母枯瘦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拿出录音笔放在身上,然后把手机放在隐蔽的位置,开始录视频。
那天晚上,孙玉昕又来了。
“小柳,我听说你报警了?”
丁忆柳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派出所的人来村里调查,问了好几个人了。”孙玉昕压低声音,“曾德江那孙子慌了,到处找人打听是谁报的警。”
“我没跟别人说。”
“我知道你聪明,可你也别太傻了。”孙玉昕叹气,“曾德江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
丁忆柳点头:“我明白。”
“还有,你跟赵维昱熟悉吗?”
“赵维昱?”丁忆柳想了想,“就是那个退伍军人?”
“对,就是他。”孙玉昕说,“他是村里唯一没加入护卫队的人。曾德江找他好几次,他都拒绝了。”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那人话少,不爱管闲事。但他当过兵,懂点侦查,人也可靠。”孙玉昕看着丁忆柳,“你要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丁忆柳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隔天早上,她去了后山。
赵维昱正在砍毛竹。
他三十四岁,个子一米八,膀大腰圆,长得粗糙,但干活利索。他在部队干过八年刑侦副业,退伍后回村种地、照顾老娘,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丁忆柳走到他面前:“赵哥,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赵维昱停下斧子,看着她,又不看她,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曾德江来抓我。”
赵维昱手里的斧子顿住了:“你说什么?”
丁忆柳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赵维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斧子:“走,去你家说。”
两人走到丁忆柳家门口。门口蹲着两个光棍,看见赵维昱,有些意外:“哟,老赵,你怎么来了?”
赵维昱没理他们,直接推门进去了。
那两个光棍对视一眼,没敢拦。
赵维昱在丁忆柳家的堂屋里坐下,接过她递的水,喝了一口:“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丁忆柳拿出录音笔和手机:“我把曾德江每一步都录下来了。祖母换药的事,我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要证据。”
“然后呢?”
“我想让他自己跳进来。”丁忆柳说,“我要假装同意卖地,引他上钩。”
赵维昱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人不行。”他说,“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你家的监控录像,是不是他剪断的?”
“对,我装了半年,上个月突然没信号了。”
“那你就再装一个。”赵维昱说,“装在他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说?”
“比如你家屋檐下面,用个假花盆挡着。”赵维昱说,“这种摄像头很小,隐蔽性强。”
丁忆柳点了头。
“第二,你祖母的药,换回来没有?”
“没换。”
“那就别换。”赵维昱说,“让他继续以为你还在吃那药。”
“可那药有问题……”
“我知道。”赵维昱看着她,“你想想,你要是吃了那药,身体会越来越差,曾德江就觉得他的计策有效,自然会放松警惕。”
丁忆柳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我懂了。”
“第三,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赵维昱说,“你家银行卡、身份证、贵重物品,都先转移到我那儿。有什么意外,你至少还有退路。”
丁忆柳看着他:“你愿意帮我?”
赵维昱没回答,站起身:“明天早上我去镇上,给你买摄像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我以前有个战友,他妹妹也被这样欺负过。我没帮上忙,后来她自杀了。”
丁忆柳愣住了。
赵维昱没回头,推门走了。
04
丁忆柳把银行卡和身份证用一个布袋包好,趁着天黑,送到了赵维昱家。
赵母开的门。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人瘦,但精神头不错。
“是小柳啊。”赵母笑了笑,“快进来坐。”
“婶子好,我来给赵哥送点东西。”
赵维昱从里屋出来,接过布袋,掂了掂:“放我这儿你放心?”
“你替我保管,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维昱没再说话,把布袋收进柜子里。
丁忆柳准备走的时候,赵母拉住她:“小柳,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有什么事,你就开口。我们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多双筷子多张嘴还是有的。”
丁忆柳心里一热,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点点头:“谢谢婶子。”
赵母拍拍她的手:“去吧,早点睡。”
那晚,丁忆柳睡得不安稳。
梦里老是有人在追她,她跑啊跑,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起床去给祖母喂药。药瓶还在,里面确实少了几颗。她不动声色地倒了半颗,喂给祖母。
老太太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的。
“奶奶,你感觉怎么样?”
“累……”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浑身没劲……”
丁忆柳握紧她的手:“奶奶,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帮你解决这一切。”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上午,赵维昱来了。他带来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针孔摄像头。
“装哪儿?”他问。
丁忆柳看了看院子:“屋檐下那个花盆。”
赵维昱搬来梯子,三下五除二装好了。摄像头藏在花盆的底部,从外面看完全发现不了。
“开机了,无线的,连你手机WiFi就能看。”赵维昱说。
丁忆柳打开手机,屏幕亮了,能看到院子的全景。
“这个摄像头有夜视功能,晚上也能拍。”赵维昱补充道。
丁忆柳点了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曾德江来了。
“妹子,我听说你去镇上了?”他笑呵呵地问。
“是啊,买点菜。”丁忆柳面不改色。
“哦。”曾德江点头,“那明天晚上,咱们同不同意签个合同?”
“什么合同?”
“卖地的合同。”曾德江说,“邓老板那边跟我说了,价格好商量。你签了,我们以后也不用天天守着了,你也省心。”
丁忆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
“我……我再想想。”
“别想了。”曾德江凑近一步,“我跟你说实话吧,邓老板那厂子,等着用你那块地。你要是不卖,以后有你受的。”
丁忆柳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我再考虑考虑。”
曾德江看了她一眼,没再逼她:“行,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他走后,丁忆柳用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录下来了。
她打开录音笔,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
晚上,孙玉昕又来了。
“小柳,听说曾德江来找你了?”
“嗯。”
“他逼你卖地了?”
“对。”
孙玉昕气得一拍大腿:“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昕姨,你别管了。”丁忆柳说,“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孙玉昕急得不行,“他手里有你祖母的药,你敢动他?”
孙玉昕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走后,丁忆柳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像一把银钩子。
她想起赵维昱的话——“你要让自己看起来弱,才能引他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曾德江发了一条消息:“哥,我想通了。明天早上,你来我家,咱们签合同。”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的。”
丁忆柳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明天,就是大戏的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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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六点,丁忆柳就醒了。
她给祖母喂了药,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然后她坐在客厅里等。
七点半,曾德江来了。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上的烟还没掐。
“妹子,我来了。”他笑呵呵地走进来,“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丁忆柳指了指桌上的笔和纸,“合同呢?”
“合同在邓老板那儿,他马上就到。”
“他来?”
“对,他亲自跟你签。”曾德江四处张望,“你祖母呢,在家?”
“在房里睡觉。”
“哦。”曾德江点头,“那就好。”
丁忆柳注意到他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只狼在打量猎物。
她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八点整,邓海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丁忆柳家门口。
车门打开,邓海下来了。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丁小姐,你好。”邓海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丁忆柳站起来:“邓老板。”
“进去说话?”邓海指了指屋里。
“请。”
四个人进了屋。戴眼镜的男人是邓海的律师,姓张。
张律师把合同放在桌上:“丁小姐,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丁忆柳拿起合同,看了三五分钟。
“十二万?”她问。
“对,十二万。”邓海说,“一口价,不还价。”
丁忆柳放下合同:“邓老板,我祖母还住在这里,我卖了地,她去哪儿?”
“你可以搬去镇上租房子。”邓海说,“十二万够你租个两三年了。”
“我祖母身体不好,不能搬。”
“那就住着。”邓海点了支烟,“地是地,房子是房子,房子你可以留着。”
丁忆柳看了他一眼:“邓老板,你是好人?”
邓海笑了:“我不是好人,我也不想做坏人。我开厂子养人,你卖地得了钱,大家都有饭吃。你不卖,地就荒着,你祖母的药钱都成问题。”
曾德江插嘴:“妹子,你就签了吧,别让邓老板为难。”
“我签可以。”丁忆柳说,“但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签。”
邓海皱眉:“为什么?”
“我怕有些人说我收了黑钱。”丁忆柳说,“当着大家的面签,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邓海看了曾德江一眼,曾德江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邓海说。
丁忆柳站起来:“我去通知村里人。”
她走到门口,看见赵维昱正在远处的田埂上。她朝他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丁忆柳家门口围了二十多个人。
王玉雅、孙玉昕、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还有几个闲着的光棍。
丁忆柳把合同铺在院子的石桌上:“各位叔伯婶子,今天邓老板找我签合同,卖我家的三亩地。价格十二万。当着大家的面,我把合同签了,大家做个证。”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孙玉昕站出来了:“小柳,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行。”孙玉昕说,“咱们都看着,签得清清楚楚的。”
丁忆柳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邓海也签了字。
张律师盖了章。
邓海站起来,伸出手:“丁小姐,合作愉快。”
丁忆柳没握:“邓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找人往我家泼粪、换药,逼我签字,是我哪里得罪了你吗?”
邓海的脸色变了。
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什么?换药?”
“泼粪?”
曾德江冲上来:“丁忆柳,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丁忆柳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我这支笔里,录下了你跟村医说的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曾德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邓海盯着丁忆柳:“丁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丁忆柳说,“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谁是坏人,谁是好人。”
她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曾德江的声音:“陈村医,你把那些药换了,多放几颗安眠药,我回头会给你好处。”
陈村医的声音:“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老太太睡了就不知道疼了。你也别怕,出了事我顶着。”
录音放完,全场鸦雀无声。
曾德江牙关紧咬:“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假的?”丁忆柳冷笑着拿出了手机,“那这个视频呢?”
她打开了一段视频——那是她装在屋檐下的摄像头拍的。
视频里,曾德江和于军半夜翻墙进院子,拿着一个针管,往祖母的药瓶里注射液体。
“这是前天晚上的。”丁忆柳说,“你们往我祖母的药瓶里注射的是什么?”
曾德江的脸色已经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
“上个月。”丁忆柳说,“你的人剪了我院子里的线,我就在屋檐下装了一个。”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天哪……”
“这还是人吗!”
邓海的脸色也变了,他站起来:“丁小姐,这件事我不知道,是曾德江自己干的。”
“你当然知道。”丁忆柳说,“你让他逼我卖地,他一个人干不了,才找了帮手。”
邓海脖子一梗:“你有什么证据?”
丁忆柳又按下了录音笔。
这次是曾德江的声音:“邓老板说了,只要你签了合同,他给我三万。签不下来,我欠他的钱就要还。你说我怎么办?”
邓海的脸色彻底垮了。
“报警!”孙玉昕大喊,“马上报警!”
人群里有人掏出了手机。
曾德江突然冲上来,想抢丁忆柳手里的录音笔。
但一个身影更快——赵维昱从人群里窜出来,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曾德江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叫了半天,起不来。
于军想跑,被孙玉昕一把拽住:“你往哪儿跑!”
场面乱成一团。
半小时后,警车来了。
警察带走了曾德江、于军,还有邓海。
邓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丁忆柳一眼:“你狠。”
丁忆柳没看他。
她走进屋里,看着祖母安详的睡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6
曾德江的案子闹得挺大。
镇上派出所审核了证据,觉得够立案了,直接把人送到县里。
丁忆柳跟着警察去做笔录,把自己知道的、录到的、拍到的,全部交了。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赵维昱在派出所门口等她。
“回去?”他问。
两人走在乡间小路上。月亮很亮,四下里静悄悄的。
“你害怕吗?”赵维昱问。
“怕什么?”
“曾德江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判下来的。他在村里有关系,万一……”
“我不怕。”丁忆柳打断他,“他进去了,我就不怕了。”
赵维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丁忆柳给祖母喂了药。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眼睛有了点光。
“柳啊……”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那些人……走了?”
“走了,以后不来了。”
“那就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要好好的……”
“奶奶,我会的。”
丁忆柳坐在床边,握着祖母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隔天,村里的情况变了。
那些曾经跟着曾德江混的光棍,一听说他被抓了,个个都缩了头。有人退出了护卫队,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有几个人来找丁忆柳道歉。
“妹子,我们也是被他骗了。”一个瘦高个说,“他说是为了保护你,我们才去的。”
“那你们收他的钱了吗?”
瘦高个脸一红:“收了……两百块。”
“钱不用退。”丁忆柳说,“但以后别再来我家门口晃了。”
“好,好……”
那些人走了。丁忆柳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孙玉昕来了。
“小柳,你这次干得漂亮!”她竖起大拇指,“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姑娘。”
“昕姨,别夸我。”丁忆柳笑,“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对!就得这样!”孙玉昕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我,我替你出头!”
丁忆柳点头。
“对了,你祖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点了,安眠药停了,人精神了些。”
“那就好。”孙玉昕叹了口气,“你说这些人,为了一块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想起了曾德江的眼神,想起了邓海的话——“你别后悔。”
她不后悔。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祖母还能撑多久。
曾德江的药确实伤到了老太太的身子。医生说,长期服用高浓度安眠药,肝肾都会受损。
好在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丁忆柳每天给祖母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补身体。
老太太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有时候还能坐起来看看电视。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老太太拉着丁忆柳的手说:“柳啊,你是个好孩子。你爸妈不在了,就剩咱俩了。”
“奶奶,你别说这些话。”
“我活到这个岁数,够了。”老太太笑了笑,“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丁忆柳抱住她,哭了。
“傻孩子,哭什么。”老太太拍着她的背,“你要好好的,嫁个好人家,给我生个重孙子。”
丁忆柳破了涕:“行,我答应你。”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曾德江的案子定了下来,因胁迫他人非法交易、危害公共安全、雇凶伤人,判了五年。
于军判了两年。
邓海因为胁迫他人、破坏公共安全,被判了三年,缓刑一年。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判得轻,有人说活该。
丁忆柳不想管这些,只想守着祖母过日子。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早上,丁忆柳发现门口又站了几个人。
不是光棍,是几个陌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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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忆柳心里一惊,但还是打开了门:“你们找谁?”
“你是丁忆柳?”为首的一个男人问。他四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
“我是。”
“我是县规划局的。”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我叫刘志强。”
丁忆柳接过名片,看了看:“规划局?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你家那块地,现在属于镇上的工业规划区。药厂扩建,政府批了。”
“可我已经签了卖地合同了。”
“合同?”刘志强笑了,“合同是跟邓海签的,他现在被关了,合同没法履行。所以土地还是你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政府想把你这块地重新规划,纳入开发区。”刘志强说,“你要是愿意,政府给你补一笔款子,比你卖给邓海划算。”
丁忆柳愣住了:“多少钱?”
“三十万。”刘志强说,“这是初步估价,具体数目还要评估。”
三十万。
丁忆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卖了三年画,加起来也没挣到三十万。
“你们等等,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刘志强递了张名片,带着人走了。
丁忆柳回到屋里,坐在祖母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柳啊,怎么了?”老太太问。
“奶奶,咱们那块地,能卖三十万。”
“三十万?”老太太也愣了,“真的?”
“真的。”
“那……那咱卖了吧。反正我也种不了地了。你拿着钱,在镇上买个小房子,好好过日子。”
她舍不得。
那是她从出生起就住的地方,是她爸妈留下的唯一东西。
可她也知道,祖母说得对。瘫痪的老人需要人贴身照顾,住在农村看病不方便。
她咬咬牙,给刘志强打了电话:“刘主任,我同意。”
三天后,规划局的人来了,看了地,估了价,签了新合同。
三十一万五千块。
丁忆柳签完字,接过支票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终于可以搬走了。
可当她把消息告诉赵维昱的时候,赵维昱的脸沉了。
“你要搬走?”
“嗯。”丁忆柳点头,“我想带祖母去镇上住,离医院近一些。”
赵维昱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
他转身走了。
丁忆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赵维昱帮她,是因为心里有愧疚,是因为他战友的妹妹。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已。
她收拾行李,叫了一辆搬家的车。
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她。
孙玉昕拉着她的手:“小柳,你有空回来看看。”
“我会的,昕姨。”
王玉雅也来了:“小柳,婶子以前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婶子,我不怪你。”
丁忆柳上了车,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一点一点变小。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08
丁忆柳在镇上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不大,但干净,光线也好。
她给祖母请了个护工,白天来照顾,晚上她回来接手。
生活慢慢平稳下来。
赵维昱偶尔给她打电话。三言两语,说村里的事。
“你祖母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你呢?”
“也行。”
“那就好。”
每次对话都这样,说两句就断了。
丁忆柳有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说——说我想你了?太矫情。说我在镇上挺好的?那是废话。
她只能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三个月后,祖母的身体彻底好了。
老太太能自己扶着墙走路了,也能说几句话了。
一天,丁忆柳下班回家,看见祖母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的。
“柳啊,你过来。”
“怎么了?”
“我听说,赵家那小子,还没结婚吧?”
丁忆柳愣了一下:“奶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看他对你挺上心。”老太太说,“你走了这三个月,他隔几天就打电话来问咱们的情况。这年头,愿意这么操心的男人不多了。”
丁忆柳的脸有点烫:“奶奶,你别瞎说。”
“我还没老糊涂。”老太太笑,“你也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就试试。”
那晚,她躺在床上,想起赵维昱的脸。
想起他帮她装摄像头的样子。
想起他在院子里跟曾德江打斗。
想起他在派出所门口等她的那个晚上。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赵维昱发了条消息:“你睡了没?”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回了:“没。”
“明天有空没?”
“有。”
“那来镇上吃饭吧。”
“好。”
丁忆柳盯着那一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09
第二天中午,赵维昱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脚上还换了双新鞋。
丁忆柳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你……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糕点。
“进来坐。”
赵维昱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冲着老太太喊了声:“奶奶好。”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快坐下。”
丁忆柳去厨房做饭。她炒了两个菜,炖了一个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赵维昱吃得很快,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
丁忆柳问:“要不要再添一碗?”
“不用了。”赵维昱擦擦嘴,“饱了。”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丁忆柳,在桌底下踢了踢孙女的脚。
丁忆柳装作没感觉。
吃过饭,赵维昱帮丁忆柳洗了碗。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问。
“还行。”
“有困难就打电话。”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空气里有点尴尬。
赵维昱突然说:“你……你在这边住得习惯吗?”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
丁忆柳看着他:“有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赵维昱挠了挠头,“你一个人,也挺辛苦的。”
丁忆柳心里一动。
“你什么意思?”
赵维昱的脸涨红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处一处。”
丁忆柳愣了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嗯。”赵维昱点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说的是真的。”
丁忆柳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突然踏实了。
“好。”她说。
赵维昱愣住了:“好?”
“嗯,好。”
赵维昱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憨,但还挺好看。
10
丁忆柳跟赵维昱的事,在村里传了个遍。
孙玉昕第一个打电话来:“小柳,听说你俩处对象了?”
“昕姨,你怎么知道的?”
“全村的鸟都飞我这报告来了。”孙玉昕笑道,“我替你们高兴!你俩都是好孩子。”
王玉雅也打电话来了:“小柳,婶子以前嘴碎你别介意。赵维昱那人不错,可靠。”
丁忆柳笑了笑:“谢谢婶子。”
三个月后,赵维昱搬到了镇上。
他跟丁忆柳租了对门的两套房子,一套给老太太住,一套留给两人。
赵维昱在镇上找了个开货车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
丁忆柳还是画画,只是画的画越来越好了。
她给赵维昱画了一张肖像,挂在客厅里。赵维昱回来看了,说:“这画的是我吗?咋这么好看。”
“你就是这么好看。”丁忆柳笑着说。
赵维昱的耳朵红了。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后,丁忆柳和赵维昱结婚了。婚礼简单,就在镇上的小饭店里摆了几桌。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孙玉昕喝了几杯酒,拉着丁忆柳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事找我。”
丁忆柳点头:“昕姨,谢谢你。”
那天晚上,丁忆柳跟赵维昱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亮,天上星星很多。
“老赵。”
“嗯?”
“你说,我要是没回村,没遇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赵维昱想了一会儿:“那我就见不到你了。”
“可你还是在村里种地。”
“地挺好的。”赵维昱搂着她的肩膀,“现在地也没丢,人也找到了,挺好的。”
丁忆柳靠在他肩膀上。
她想起了那年的秋天,想起了那只挂在晾衣绳上的死鸡,想起了那些蒙面的影子,想起了曾德江的笑脸。
那些事,已经过去一年了。
可她还记得。
她永远不会忘记。
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出来了。那些黑暗的夜,那些害怕的瞬间,都已经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维昱:“老赵,我下辈子还想嫁给你。”
“行。”赵维昱笑,“那我下辈子也娶你。”
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枚银色的勋章。
院子里,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着盹,嘴角挂着笑。
一切都很好。
就像那幅挂在客厅里的画——赵维昱的侧脸,朴实、坚硬,透着光的轮廓。
那光,是丁忆柳自己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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