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入口那盏惨白的光,把我和出租车司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了,我拖着被加班掏空的身子,伸手就要去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我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师傅,车门锁着呢。”我语气还算客气。
司机没回头,也没解锁,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车窗外,像被钉在了方向盘后面。我那个困啊,整张脸都在往下垮,火气噌噌往上窜。领导加班我忍着,甲方改方案我忍着,现在到了家门口连车门都不让下?
我正要发火,司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小伙子,你家门口那个人,你认识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困意全没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我家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路灯每隔三四秒就暗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的位置就会变一点。不是移动,是像电影卡帧一样,每次重新亮起,他就往前挪了一两米。
第一下亮起,他在单元门外的花坛边。
暗了,再亮,他到了单元门的台阶下。
暗了,再亮,他站在了门禁键盘前。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却没有按任何按钮。就那么举着,像一尊蜡像。
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我父亲的身形。一米七八,微微驼背,右肩比左肩低一点——那是年轻时扛水泥落下的毛病。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亲手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盖在他身上。而现在,那件夹克就穿在单元门口那个人身上。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把四个车门都锁上了。锁芯咔嗒一响,我听见他还把前后排之间的隔板拉了下来。
“今晚上第三趟了,”他说,声音还是在发抖,“前两趟都是女的,一个到了家门口就哭,说看见她奶奶了。另一个直接吓晕过去了,我打了120。我本来想收车回家的,后来又接了你这单。”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你注意看他的脚。”
我强迫自己再看过去。路灯又一次亮起,那个人影已经到了单元门禁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我盯住他的脚。
他没有脚。
裤管直直地垂下来,悬在离地面大概一拳高的地方。路灯照过去,底下空空荡荡,连影子都没有。
我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没事,”我说,声音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那是我爸。”
司机的手猛地从挡把上缩了回去。
“你说什么?”
“那是我爸。”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但带着哭腔,“他应该是……来看我的。”
我抹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三年前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站在我家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葱,说是刚从菜市场回来要给我做面。
司机接过去看了,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路灯又一次亮起的时候,那个人影不见了。单元门口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着一片塑料袋在地上打转。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妻子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宝宝刚才突然醒了,对着门口一直叫爷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出租车司机沉默了半天,终于说了句“下车吧”,把门锁打开了。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我脸上还没干的泪吹得冰凉。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放在座位上,弯下腰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说了声谢谢。他低着头,没接钱,也没看路。
“不用了,”他说,“快回去吧,你媳妇孩子等着呢。”
我关上车门,往单元门口走去。经过花坛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我还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空气。
什么也摸不到。
但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被夜风一吹就散,但我还是捕捉到了。是葱油面的味道。和母亲走后的那几年,父亲每个周末都会给我做的那碗面,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站起来,走到单元门口,按了门禁。
门锁咔地一声开了。
回到家里,卧室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小夜灯亮着。妻子侧躺在床上睡着了,一岁的女儿趴在她怀里,也在睡。我轻轻走过去,把女儿露在外面的一只小脚丫塞回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声“爷爷”,又沉沉睡去。
我走到客厅,打开灯。餐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昨天随手从柜子里翻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父亲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前面不知道怎么多了一双筷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筷子,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你哭啥呢?”
我转过身,她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眼眶也是红的。
“咱爸来过。”我说。
她没问我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把女儿塞进我怀里,自己去厨房打开了灶火。
“那我去煮碗面吧。”她说。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起来,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冲我笑了一下,又闭上了。
窗外的路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但单元门口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出租车还停在原地,双闪灯一眨一眨的。过了一会儿,双闪灭了,车缓缓开走。
我想起刚才司机说“今晚上第三趟了”,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果前两趟都是女的,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那说明这个夜晚,这个小区,还有别人在等他们的亲人回来。
我从窗户往下看,空荡荡的小区里,路灯还在闪。
远处另一栋楼下,有个外卖员骑着小电驴停在单元门口,头仰着,往楼上看。就那么仰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招呼他上去。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谁。
但我觉得,今晚这个小区,比平时暖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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