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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要再婚了,新郎不是我爸爸。
我爸爸三年前因肺癌离世,从确诊到去世仅仅四十七天。
那段时间,妈妈一下子瘦了三十斤,我一度担心她会随爸爸而去。
但她咬着牙挺了过来,一直撑到我考上大学,也撑到自己重新绽放笑容。
所以,当她告诉我要再婚时,我不仅没有反对,甚至还打心底替她高兴。
妈妈的再婚对象姓周,叫周国良,妈妈让我喊他周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湘菜馆。
周叔比妈妈大五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的。
给我夹菜时,他会先把筷子在自己碗沿上蹭一下,这个小细节让我对他印象颇佳。
周叔有个儿子,叫周珩,二十六岁。
我第一次见到周珩也是在那次饭桌上。
他来晚了,进门先跟他爸爸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我妈妈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礼貌地说:“阿姨好。”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很难形容他看我的眼神,那既不是充满恶意,也不是简单的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仿佛在确认我坐在那里,确认我是谁,然后把这些信息存进脑海深处。
“这是我女儿,沈璐。”妈妈轻轻推了我一下。
“你好。”他说道。
“你好。”我回应道。
之后,整顿饭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偶尔他爸爸问起他工作上的事,他也只是简短地回答几句。
原来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去年还考下了一级注册建筑师,听起来很厉害。
妈妈夸了他几句,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当时我觉得他这人有点距离感,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毕竟二十六岁的他和后妈、后妹一起吃饭,换做是我,也会觉得不自在。
婚期定在了五月十九号,这是妈妈挑的日子,她说阴历和阳历都很顺。
婚礼不打算大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领个证,就算把事儿办了。
我完全没意见,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
五月十九号那天,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那可是她和我逛了三个商场才挑中的。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笑着问我:“好看吗?”我看着她,由衷地说:“好看。”那一刻,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恍惚间觉得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岁的模样。
饭店订在了城南的锦澜轩,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十六个人。
妈妈这边来了她单位的两个同事,还有姥姥和舅舅;周国良那边来了几个亲戚朋友,加上周珩和他奶奶,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整桌。
没想到,现场的气氛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周国良挨个给大家倒酒,轮到我时,他询问我要不要来点儿。
我妈赶忙说道:“她还是个学生呢。”周国良闻言,笑着给我换上了一杯果汁。
这时,我妈的同事们开始起哄,嚷嚷着让他们喝交杯酒。
周国良脸上泛起一丝羞涩,但还是依言喝了。
我妈脸颊红扑扑的,笑得如同青春少女一般甜美。
我坐在周珩的旁边,这是我妈特意安排的座位,说是同龄人坐一块儿能有更多共同话题。
然而整顿饭下来,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
我和姥姥聊得热乎,他呢,时而回回手机消息,时而跟他奶奶说上两句。
唯一一次他主动跟我搭话,是服务员端上一条鱼的时候。
他转动了一下餐桌转盘,把鱼肚子正对着我,轻声说道:“这鱼挺不错的,你尝尝。”
我轻声道了声谢谢,之后他便没再开口。
我留意到他吃得很少,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一直只喝着白水。
我以为是饭菜不合他的口味,也就没往心里去。
吃完饭大概七点半,天色才刚刚暗下来。
周国良安排大家去附近的KTV接着热闹热闹。
我妈兴致高昂,拉着姥姥率先离开了。
我落在最后,帮着舅舅把没喝完的酒装上车。
周珩也没走,他在饭店门口抽烟,靠在柱子上,当烟雾被风吹散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说了句“我们先过去了”,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掐灭了烟。
我本以为他会和我一起走,可没想到他转身又回了饭店。
当时我心里觉得挺奇怪的,但也没多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也许他是想去上个厕所,也许是想把那根烟抽完。
于是,我和舅舅先去了KTV。
KTV的包间里早已热闹非凡。
我妈正在唱《甜蜜蜜》,声音轻柔,调子却十分准,周国良坐在一旁为她打着拍子。
姥姥正和舅妈聊得起劲,桌上摆满了果盘和瓜子。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璐璐,我包好像落在饭店了,你去帮我看看,挂在椅子后面呢。”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跟舅舅说了声去拿东西,便出了KTV。
锦澜轩离KTV不算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五月的夜晚,微风轻拂,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我走得不算快,脑子里全是开学后的实习安排,没怎么留意周围的环境。
等我到饭店时,饭店已经快打烊了,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我焦急地询问她是否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女包,她伸手指了指里面,轻声说道:“那个包间的客人好像还没走,你去问一下。”
我抬脚往里面走去。
走廊里的灯大半都已熄灭,仅剩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们的包间在最里头,门半掩着,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里空无一人。
我妈妈的包还挂在椅子后面,那暗红色的包与她的裙子十分相配。
我走过去将包拿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到厕所的门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周珩也回来拿东西,便没放在心上,提着包就往外走。
“沈璐。”
他喊我名字的方式有些异样。
既不是疑问的语气,也不是陈述的口吻,而是极轻极轻地,带着某种紧迫感呼唤着,仿佛生怕我发出一点声响。
我缓缓转过身。
他站在厕所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时快了许多。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快步朝我走来,几乎是冲过来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让我的手指瞬间麻木,我妈妈的包也掉落在了地上。
“你——”
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我本能地想要尖叫,但他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我的嘴唇,指节抵着我的脸颊骨,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墙壁,他的身体挡在我前面,几乎与我贴在了一起。
恐惧如冰水一般从头顶浇下。
我拼命挣扎,用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的挣扎毫无作用。
我想踢他,可距离太近,膝盖根本抬不起来。
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他喝了多少酒?
他想干什么?
我该怎么办?
尖叫吗?
叫了有用吗?
这里是饭店,可已经快打烊了,服务员在大厅,走廊这么深,她能听到吗?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浑浊的、带着欲望的眼神,而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
那种冷静比什么都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他此刻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那些音节。
“带着你妈,赶紧跑。”
2
我一下子愣住了。
并非出于恐惧,而是那句话里的内容让我心乱如麻。
跑?
跑什么呢?
从谁那里跑呀?
我妈刚举办完婚礼,此刻她正在KTV里欢快地唱着《甜蜜蜜》,周国良在一旁为她打拍子,一切看上去好得不能再好了。
跑什么呢?
他缓缓松开捂着我嘴的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始终紧紧锁住我。
那种感觉特别奇怪,他并非在看我会不会反抗,而是在看我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呀?”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并未解释,而是弯腰迅速捡起我妈的包,粗暴地塞进我怀里。
接着他转身走到门口,侧着身子往走廊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才回头对我勾了勾手。
“跟我走。”
“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那表情不像是不耐烦,倒更像是——在盘算。
盘算着说多少、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他说道,“你现在回去,带着你妈走,别回你家,别去任何你们之前住过的地方,别联系你舅舅,也别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儿。”
这番话让我的恐惧从另一个方向席卷而来。
不是怕他伤害我,而是怕他说的是真的。
“你说清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他与我对视了两秒。
走廊尽头的一盏灯突然熄灭,光线又暗了几分。
他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颧骨下面的阴影仿佛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你妈跟你周叔是怎么认识的?”他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我愣了一下,回答道:“朋友介绍的。”
“哪里的朋友?介绍人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见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妈只说是朋友介绍的,我也没细问。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通过朋友认识一个条件还不错的男人,这不是挺正常的事儿吗?
谁会去查介绍人是谁呀?
“你没见过。”他替我说道,“你妈也没查过。你们都没查过。”
他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指责,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感到沉重又无力的事实。
“周叔——”我刚要开口。
“他不是什么周叔。
他突然打断我,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许久后好不容易透出的一丝缝隙般的波动,“他的确是我爸,但他可不单单只是我爸。”
我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却没有再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鼓起又落下,接着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找了几秒后,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像是在晚上拍摄的,拍摄角度很低,估计是在桌子底下或者某个隐蔽的角落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夹克,正和另一个人交谈着。
那个人的脸被手机挡住了,根本看不清模样。
不过我却认出了那个背影,灰色的夹克,微微驼着的背,走路时右肩比左肩要低一点。
我妈跟我说过,那是周国良小时候摔伤留下的毛病。
“这是你拍的吗?”我问道。
“是别人拍的。”他把手机收了回去,“你能认出这是你周叔,对吧?”
“那肯定能啊。”
“那他对面那个人呢?”
我摇了摇头,脸都被手机挡住了,我哪儿能认出来啊。
“那个人姓谢。”他说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咀嚼每一个字,“叫谢永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应该没听说过。”他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自嘲,“我也不该听说过。但去年我注册建筑师考试通过后,跟着院里的一个前辈做了个项目。项目的前期调研,让我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谢永成。”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只剩下我们头顶的这一盏,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就像两个站不稳的人。
“他跟周叔有什么关系呀?”我问道。
“你周叔欠他钱。”他说,“欠了很多钱。”
“多少啊?”
“多到你不用知道具体数字的地步。多到他把名下所有房产都过户给了他妈。多到他在认识你妈之前三个月,就刚刚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这些话如同重重的闷锤,砸得我脑袋里嗡嗡作响。
失信被执行人?
周国良?
那个夹菜前会在自己碗沿上蹭一下筷子的男人?
“你是说——”
“我是说,你妈不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人。
周珩再次打断了我,他好像生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急得连半秒都等不了,“在这之前,他至少和三个女人有过接触。她们年龄都在四十二到四十五岁之间,都有房子,都带着一个女儿,且都没有再婚。”
我的胃陡然一阵抽痛。
“第一个女人在城北,姓林,她女儿正读高三。他和人家相处了五个月,连买房的钱都拿出来了,可后来人家女儿发现了问题,报了警。不过没立案,因为钱追回来了,周国良的名字也没出现在卷宗里。”
“第二个女人在外地,我没查到具体信息,只知道她的房子后来被抵押了,她女儿还在网上发过帖子,但第二天就删了。”
“第三个——”
“够了。”我大声说道,声音比我预想中要大,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荡。
我的眼眶滚烫,鼻子堵得难受,却强忍着没哭。
我不能哭,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道,“你查你爸?”
“去年十月,他让我把户口本给他,说要办个手续。”周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我给了他,后来才发现他拿去干别的了。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留意。十一月我跟你说加班多,其实没加班,我是去找第一个女人的女儿了。十二月你说我圣诞节没回来吃饭,我是和第二个女人的律师吃了饭。”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终于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一开始以为能拦住他。”他说,“过年的时候,你们不在场,我跟他谈过。我说我知道了,让他停下来,这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
周珩的喉咙动了动。
“他说,太晚了。”
这三个字从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比任何威胁都让我感到心寒。
因为那不是狠话,只是陈述,就像说今天会下雨、这杯水是烫的一样,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个事实判断。
太晚了。
“今天这个婚礼,”我听见自己问道,“是——”
“是收网。”他说,“你知道你妈把房子抵押了,对吧?”
我当然知道。
我妈曾跟我讲过,她说周叔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她就把自己那套小两居室抵押出去,借了八十万出来,说三个月后就能还上,还完就给房子解押。
她讲这话时,语气格外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今天买了条新裙子。
我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太妥当,可我没阻拦她。
毕竟那是周叔啊,那个夹菜前会在碗沿上蹭筷子的人,那个给我妈倒水时总会试水温的人,那个我妈笑的时候他比她笑得还开心的人。
我本以为他是个好人,不,不是我以为,是我打心底希望他是好人。
因为我妈需要他是好人,我妈好不容易才从爸爸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后半辈子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她需要这份感情是真实、稳固且没有任何杂质的。
我也需要这份感情是真的,要是周国良是虚情假意,那我妈的幸福就成了泡影,那她的幸福就从未真正降临过。
“三个月的期限啥时候到?”周珩问我。
我算了算:“六月底。”
“他没打算还钱。”
“你咋知道?”
周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医生看着一个还没意识到自己病情有多严重的病人。
不是冷漠,而是无奈,不忍心直接说出最残酷的答案,可又知道不能不说。
“因为谢永成不是他的债主。”他说道。
“啥意思?”
“谢永成是他的合伙人。那些债务是假的,法院记录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债务人是谢永成,不是周国良。谢永成借钱,周国良担保,然后钱从左手转到右手,债务留在谢永成头上,房子却落到了周国良手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这不是骗婚,这是洗钱。”
KTV的包间里,我妈正唱着第三首歌。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她那个暗红色的包。
周珩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没进来。
一路上他都没再说话,到了KTV门口他停了下来,说“你进去,我在这等你”。
我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肩膀耸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璐璐!”
妈妈转过身,一眼瞧见我,立刻扬起手中的话筒,大声喊道:“包拿来啦?快过来,我给你点了首《遇见》!”
我快步走过去,将包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缓缓坐下。
包间里的灯光昏昏暗暗,唯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妈妈的脸在这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竟显得格外年轻。
她今晚开心极了,那股子喜悦就像要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似的,怎么都拦不住。
“嗯?”
“唱完这首歌,咱们就走吧。”
“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呀?”
“我有点头疼。”我如实说道。
这可不是假话,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我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疑惑地说:“不发烧啊。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让你周叔叫个车送你——”
“不用。”我回答得有些急切,急得妈妈都愣了一下。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今天晚上……”
话刚说到一半,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我到底该怎么跟妈妈说呢?
妈,你刚嫁的男人是个骗子,他接近你就是为了咱们家的房子,他以前还骗过别的女人。
你今晚的幸福都是假的,那八十万可能都要不回来了,咱们说不定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怎么能在这KTV的包间里说出这些话呢?
旁边舅妈正和姥姥聊得热火朝天,隔壁包间有人扯着嗓子吼着《死了都要爱》。
妈妈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裙子上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就像凝固的血。
“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再次说道。
“那到家了给我发微信。”
“好。”
我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路过周国良身边时,他正和舅舅碰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璐璐要走啦?我送你吧。”
“不用了周叔,你们接着玩。”
“让你周叔送送你。”妈妈在后面说道。
“真不用,我打车就行。”
周国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劲不算大,可我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仿佛有千斤重,一个我刚刚才知晓确切分量的重量。
“路上小心。”他笑着说。
他的笑容很温和,就像长辈看着晚辈时那种充满关怀的笑。
眼角的细纹恰到好处,嘴角的弧度也刚刚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个洗钱的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踏出KTV的大门,夜风中,我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却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般,眼泪也被呛了出来。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递上一张纸巾。
是周珩。
“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我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睛和嘴角,直起身子,目光望向马路对面亮着灯的店铺。
一家药房,一家便利店,还有一家兰州拉面馆。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店铺,普通的灯光,却透着普通的人间烟火气。
“你妈说了什么?”他又问道。
“她说让我回去休息。”
“你没跟她……”
“没有。”我说道,“我怎么可能在KTV里跟她说‘妈你老公是个骗子’呢?旁边我舅妈在嗑着瓜子,我姥姥在剥着橘子呢。”
他没有反驳。
“我要证据。”我说,“你所说的一切,我得看到证据才行。”
“我知道你需要证据。”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找了几下后递给我,“这是去年十一月我和林阿姨女儿的聊天记录,这是今年一月我和那个律师的邮件往来,这是法院的公开文书,这是银行转账记录的一部分。你先看看,有看不懂的地方我给你解释。”
我没有接过手机。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道,“他毕竟是你爸啊。”
周珩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路灯的光洒在他手背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大约过了五秒,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吗?”
我仔细想了想,有印象。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妈妈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写论文,手机响了,是周珩的号码。
当时我很意外,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问我妈妈在不在,我说不在,他说“哦,那没事了”,然后就挂了。
“你打了。我妈不在。”
“对。她当时正和周国良去看家具呢。”
“所以呢?”
“所以我是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的。我想确认她不在你身边。”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我本来想跟你说一件事,但我犹豫了。我在电话里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什么事?”
“我当时已经查到了林阿姨的事。我本想告诉你,让你多留意一下。
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你妈当时才跟你周叔在一起三个月,正爱得死去活来呢,我就算说了,你会信吗?
你妈又怎么会信呢?
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在故意挑拨他们的关系,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再婚。
他说得没错。
三个月那会儿,我确实不会相信。
我妈就更不会信了。
那时候她每天跟周国良打电话能打到半夜,那欢快的笑声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个能让我妈笑得如此开心的男人是个骗子呢?
“后来我就寻思,既然不能提前说,那就只能等。等到事情快要收网的时候,在你们还有机会抽身的时候再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说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找机会。吃饭的时候你在跟姥姥聊天,你妈一直在跟亲戚们喝酒。后来去了KTV,人太多了,根本没法说。”
“所以你就回饭店了。”
“我假装回去拿东西,其实就是想等你回来拿包。”他解释道,“我看过你妈的包,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就知道她会让你回来拿。”
我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六岁,戴着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吃饭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倒白水而不是可乐。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整整七个月,他一直在谋划着。
“你就没想过报警吗?”我忍不住问道。
“报过。”
“什么时候?”
“今年二月。我打电话给经侦,提供了材料,还做了笔录。可三个月后,他们给我回复,说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查无实据。
八十万,三套房子,至少骗了三个女人。
居然查无实据。
“所以你只能自己来了。”我说。
“我只能在今晚,在这个短暂的时机里,跟你说这三分钟的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因为过了今晚,一切就都来不及了。你们跟他就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的事,那就不算是诈骗,而是家庭纠纷了。家庭纠纷,谁也管不了。”
夜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今晚你妈会回他那儿住,这是他安排好的。明天你要回学校,这也是他希望你做的。他应该会跟你妈提议,把你的户口迁到他那个地址,然后把你们之前的房子卖掉,说是换一套大的。等你妈签完字,钱就会转到一个境外账户。”
“然后呢?”
周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影。
“然后他会消失。”他缓缓说道,“就好像从来没在你们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
4
我到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不过这不是我家,而是我妈和周国良的新房。
在城南一个不算新但也不算旧的小区,两室一厅,周国良付的首付,写的是周珩的名字。
这事我妈跟我说过,当时我还觉得周国良挺光明磊落的,房子写在他儿子名下,说明他并不贪图我妈什么。
如今细细回想,那套房子或许压根就不在周国良名下。
又或者,它虽在其名下,却并非是他出钱购置的。
甚至有可能,那房子根本就不存在,房产证也是假的。
此刻的我,已然满心迷茫,对一切都不敢确定了。
我轻轻打开家门,屋内静谧无声。
玄关的灯亮着,映入眼帘的是妈妈放在鞋柜旁的一双米色低跟皮鞋,鞋面上蒙着细细的灰尘。
客厅的灯关着,唯有走廊尽头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光,看来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我换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简单地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今天上午妈妈刚换了新床单,是淡蓝色的,她说蓝色有助于睡眠。
我坐在床边,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并非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而出的颤栗,就像发高烧之前的畏寒,身体似乎预感到要有大事发生,便先自颤抖起来。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珩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我回复道:“到了。”
“你妈呢?”
“睡了。”
“今晚先别跟她说。”
“我知道。”
我放下手机,目光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宛如一片叶子,边缘已经泛黄。
小时候住的老房子也有这样的水渍,爸爸曾说那是楼上的老王浇花浇多了,水渗下来造成的。
老王,爸爸…
爸爸已经走了三年了。
要是他还在,妈妈会嫁给周国良吗?
肯定不会。
爸爸不会让妈妈嫁,妈妈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会像从前一样,爸爸在阳台浇花,妈妈在厨房做饭,我在房间里写作业。
那样的日子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平淡到让人恨不得能有点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可现在,我是多么渴望那种平淡啊。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那种普普通通的生活。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是周珩的消息:“明天你几点出门?”
“不知道。怎么了?”
“别让你妈单独跟他待着。明天早上你正常起床,吃早饭的时候找个理由把你妈带出去。买菜、散步、买奶茶,做什么都行。出门之后就别回来,等我电话。”
“等什么电话?”
“我明天去见一个人。等我消息。”
我本想问他见谁,可刚打出两个字又删掉了。
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到现在我都还没完全确定他是敌是友。
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聊天记录和法院文书,我一样都没亲眼见过。
他把手机屏幕上的几段文字拿给我看,可这些东西谁都能伪造。
万一他是个骗子呢?
万一他和他爸串通一气呢?
演这么一出苦肉计,哄着我带妈妈逃走,然后在半路上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又或者他想把我们支开,好让他爸顺利办理房子的手续?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此刻,我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来覆去,每一个都让我心烦意乱,每一个都经不起仔细琢磨。
我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更不清楚哪一步是正确的,哪一步会把妈妈推向深渊。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走廊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声音很轻,好像有人从卧室里出来了。
我立刻竖起耳朵,听到拖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门打开的声音,随后水龙头被拧开,水流了大概三秒便关上了。
脚步声朝着我这边过来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在我的房门口停了下来,足足停了好几秒。
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开了一条大约十几厘米宽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
脚步声缓缓走进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刻意踩在地板上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方。
那人在我的床边停住了。
我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酒味,而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在超市就能买到的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周国良用的也是这个牌子。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被子,我差点一下子弹起来。
但我强忍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二十秒。
在这二十秒里,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还不走?
他终于离开了。
脚步依旧很轻,门被带上了,咔嗒一声,锁舌磕进门框。
脚步声沿着走廊回去,进了卧室,门关上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我睁开眼睛,眼眶酸酸的,但却没有眼泪。
我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在黑暗中,它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就像一团慢慢扩散的墨。
我想起周珩说的那三个女人。
第一个姓林,她的女儿正在念高三;第二个在外地;第三个,我对她一无所知。
我不禁想,她们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有人给她们盖过被子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几乎一夜没睡。
我的眼睛下面泛着青色,脸色白得像纸。
我走到洗手池边,掬起一捧水,轻轻洗了把脸。
而后,我对着镜子凝视了几秒,镜中的自己竟让我有一种陌生感,仿佛那不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
这时,厨房里隐隐传来声响,我知道,是妈妈正在做饭。
我缓缓走出房间,只见妈妈系着围裙,正专注地在灶台上煎着鸡蛋。
灶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两碗冒着热气的粥、一碟爽口的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今日身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柔顺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心情格外不错。
“起来啦?脸洗了没?洗好了就过来吃饭。”妈妈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乖巧地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由此可见,妈妈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
“妈,你今天有啥安排呀?”我轻声问道。
“你周叔说要带我去看个楼盘,他说有个新开的项目可不错了,离地铁近,以后你上班也方便。”妈妈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时候去啊?”我问道。
“他说九点半来接咱们。你也一起去吧,看看户型,要是喜欢咱就定下来。”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七点四十,距离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妈,我想去买点东西。”我斟酌着开口,“开学要用的,你陪我一起去吧。”
“现在去呀?等看完房子再去不行吗?”妈妈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个店九点开门,去晚了人肯定多。”我撒起谎来,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就在旁边那个商场,开车十分钟就到,买完回来刚好九点半,不耽误事儿。”
妈妈犹豫了片刻,随后解下围裙,说道:“那你快点吃,我去换件衣服。”
趁妈妈去换衣服的间隙,我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周珩发微信:“我妈说周国良九点半要带她去看楼盘。我现在想办法带她出去。”
周珩很快就回了消息:“去哪?”
“旁边商场。”我回复道。
“别去。他可能会跟过来。往远了走,去你姥姥家那边。”周珩的建议让我有些犯难。
“我姥姥那边太远了,一来一回得两个小时呢。”我向他说明了难处。
“那就两个小时。别让他找到你们。”周珩的回复让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别让他找到你们”,这句话从一个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关于他自己的父亲,那种荒诞感让我觉得这整件事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璐璐,走不走呀?”妈妈在玄关处喊道。
“来了。”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的妈妈换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精心涂了口红,头发也放了下来。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侧着身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侧面,还用手轻轻拢了拢头发。
“好看吗?”她笑着问我。
“好看。”我由衷地说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我妈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周国良。
今日的他身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搭配着卡其色的裤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早。”他将纸袋递给我妈,温柔说道,“给你们带了点早餐,是楼下那家包子铺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妈接过纸袋,脸上漾起笑意:“璐璐说要去买东西,你先坐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就在旁边商场,我们打个车去就行。”
“那哪行呀,今天是周末,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去。到了之后我找个地方等着,等你们买完东西,我再把你们送回来。”他的语气自然又妥帖,就像一个好丈夫理所应当做的那样。
我赶忙说道:“那麻烦周叔了。”
他转过头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说什么麻烦,咱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从他的语气里找不到丝毫破绽,一点都没有。
他的眼神、笑容、语调,还有肢体语言,全都严丝合缝地契合“好继父”这个设定。
若不是周珩告诉了我那些事,此刻我定会觉得这个早晨完美得如同梦幻一般。
可这本来就不是真实的。
商场九点才开门,我们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周国良把车停在了地面停车场,下车时还拿了一瓶水,递给我妈。
我妈说她不渴,他便把水放进自己兜里,轻声说:“那你渴了跟我说。”我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九点零三分,周珩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我在路上了,等我消息,别回去。”
九点零五分。
九点十分。
到了九点十五分,商场终于开门了。
我拉着我妈走进商场,周国良跟在后面,与我们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我在一楼的化妆品区假装逛了一圈,接着上了二楼、三楼,最后到了四楼。
我在四楼的一家文具店门口停了下来,说道:“就这家。”我妈陪着我走了进去。
我随便挑了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还故意磨蹭了好一会儿。
周国良站在店门口,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那鼻梁高高的,下巴的线条也十分清晰。
他是个长得很体面的男人,也是个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细节的男人。
“就买这些呀?”我妈看到我只拿了两样东西,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嗯,开学再买其他的。”
“你不是说开学要用的东西很多吗?”
“先买这些,剩下的以后再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我谎称肚子疼不想上学时,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不拆穿我,可我心里明白,她已洞悉一切。
“行。”她轻声说道,“那咱们回去吧,别让你周叔等太久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出商场,周国良早已把车开到门口等候。
他下车为我们拉开后门,妈妈先上了车,我紧随其后。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热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现在去看楼盘吗?”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妈妈一眼。
“嗯,出发吧。”
“九点半的时间错过了,我跟销售改到十点半了。”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不着急,慢慢去就行。”
他总是想得周到,永远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车子拐上主路,我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纸袋都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偷偷拿出来查看。
是周珩发来的消息:“你在哪里?”
我回复道:“看完房子,从商场出来了,现在正去看楼盘。”
“别去看房了。”
“我妈已经上车了。”
“下车,想个理由下车。”
“什么理由呢?”
“你就说不舒服,肚子疼,随便找个借口都行,赶紧下车。”
我看着这条消息,咬了咬牙。
接着,我弯下腰,捂住肚子。
“怎么啦?”妈妈从副驾驶座位上转过身来。
“肚子疼。”我尽量压低声音,装出虚弱的样子,“还有点想吐。”
“是不是早上吃坏肚子了?”妈妈着急起来,“早上那粥里我放了皮蛋,会不会是皮蛋不新鲜呀?”
“我也不清楚,就是难受。”
“老周,先停一下,找个地方让璐璐下来透透气。”
周国良在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得我几乎没捕捉到。
然后他说:“前面有个加油站,到那儿停一下。”
加油站。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我捂着肚子,却提议到前面的加油站停车。
换做是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比如路边或者公交站台,而不会想到加油站。
毕竟加油站是用来加油的功能性场所,加完油就得离开,并非让人停车休息的地方。
为什么周国良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或许他是在按照别人预设的行为模式来回应吧。
他的行事程序是这样的:一旦后座乘客表示身体不适,驾驶员就得停车。
不过,这停车可不是随意找个地儿就行,得找那种合法合规、不惹人注目且不会招来麻烦的地方。
而加油站恰好就满足这些条件。
加油站本就不是让人长时间逗留的场所,停个几分钟,接着上路,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这可是经过精心训练后形成的反应。
只见车拐进了加油站,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空位上。
妈妈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拉开后门,轻轻扶着我说道:“下来走走,缓缓神。”
我下了车,蹲在地上,假装干呕了两下。
加油站的地面上满是油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儿,那股味道真的让我忍不住犯恶心。
“我去买瓶水。”周国良说着,便朝着加油站的便利店走去。
他才走了三步。
这时,妈妈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轻极了,几乎被加油机的嗡嗡声给淹没了。
“璐璐,你怎么了?”
这“怎么了”可不是那种“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的关切询问,而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的探寻。
我抬起头,望向妈妈。
她的神情十分复杂,既有对我的担心,又有满满的疑惑,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我实在是难以形容,仿佛她在确认着什么,试探着什么,苦苦思索着某个问题的答案。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还是其实她什么都不清楚,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妈——”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震一下就完事儿,而是连续震了好几下,像是有电话打进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周珩打来的。
“你接。”妈妈说道。
我按下了接听键。
“下车了吗?”周珩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紧张。
“下了。”
“听我说,你现在在哪个加油站?”
我看了一眼加油站的名字,回答道:“中石化,城东这边的,十字路口那家。”
“你别上车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后到,你在加油站等我。”
“可是我们还要去看——”
“别看了。那个楼盘我去看过,是他在售楼处找的托。根本就没有房子,也没有开盘,更不存在销售这回事。那就是一个空的售楼处,里面坐着几个演员在那儿装模作样。”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妈在你旁边吗?”他问道。
“在。”
“让她听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动作慢得像是在递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妈妈接过手机,放到耳边,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神情先是满是困惑,接着变得认真起来,而后转为凝重,最后竟呈现出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空白。
这空白并非毫无情绪,而是情绪太过汹涌,彼此挤压,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
她静静地听了大约一分钟,始终缄默不语。
随后,她把手机还给我,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理了理裙摆,迈着步子走到加油站入口处,目光望向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安静得有些异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听闻自己新婚丈夫可能是骗子的人。
这时,周国良从便利店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水和零食。
他瞧见我和妈妈的位置,脚步微微一顿。
这停顿极为短暂,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妈妈转过身,脸上挂着微笑:“没什么,璐璐说她好多了,我们先回去吧,房子改天再看。”
“行。”周国良把水递给她,“那先回去休息。”
他去开车门时,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周珩发来了一条消息:“别让他送你们回去。我快到了。拖住他。”
拖住他?
我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女生,要怎么拖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呢?
此时加油站里车辆不多,只有两辆车正在加油,一辆是白色的SUV,另一辆是银色的轿车。
加油站的员工身着蓝色工装,正为那辆SUV拔油枪。
便利店里的喇叭正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歌词。
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似雪。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妈妈上了车,我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异常沉重。
我不知道妈妈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即便把手塞进外套口袋里,那颤抖依然无法掩饰。
周国良启动车子,熟练地倒车,然后开出了加油站。
他的动作依旧那么流畅、平稳,不慌不忙。
车开出不到两百米,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他缓缓减速,停了下来。
隔壁车道停着一辆灰色的车,我和那辆车之间隔着一个车身的距离,根本看不到驾驶座上是谁。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
是周珩的消息:“我在你左边。”
我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左边那辆灰色车的驾驶座上,周珩正专注地看着我们这辆车。
他没戴眼镜,脸部的轮廓比平时显得更加硬朗。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下车。”
红灯还有四十三秒。
我死死盯着那四十三秒,大脑犹如高速运转的机器。
周珩示意我下车,此时我妈坐在副驾驶,周国良正握着方向盘开车,而我则蜷缩在后排。
要是我打开车门冲下去,会怎样呢?
周国良会阻拦我吗?
我妈会跟着下车吗?
下了车我又该往哪儿去呢?
这四十三秒实在太短了,短到我思绪混乱,根本理不清任何头绪。
绿灯亮了,周珩的车却稳如泰山,他在等我做决定。
周国良一脚油门,车子缓缓前行。
我透过车后窗,眼睁睁看着周珩的车停在原地,渐渐变小,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为什么不下来?”周珩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颤抖着手指打字:“红灯时间太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开口。”
“先别管这个了。你们现在要去哪儿?”
“他说回去。”
“回哪儿?”
“城南的那套房子。”
“千万别回去。我查过,那房子的房主不是他,是谢永成。你们俩住在不属于周国良的房子里,万一出了事,连报警都没用。”
我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屏幕上。
不属于周国良的房子,房主竟然是谢永成,那个和周国良合过影的人。
“周珩。”我发过去这两个字。
“你知道吗,那个房子现在是我妈在住。”
“我妈住在一个骗子的房子里,她睡在骗子的床上,用骗子的厨房做饭,还给骗子熨衣服,她……”
“沈璐。”他打断了我一连串的消息轰炸,“你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我望着屏幕上“你冷静”这三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冷静?
我要怎么冷静得下来?
我妈昨天才风风光光地办完婚礼,今天早上还在厨房里煎鸡蛋、切苹果,还一脸期待地问我她穿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好不好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也不知道那个给她递水、开车门、买包子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而我,就这么坐在车的后排,连一句“妈,我们下车吧”都不敢说出口,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说了之后该怎么办。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嗯……嗯,对,还没办……是,我考虑一下……嗯,好,晚点再说。”
她挂断电话。
“谁啊?”周国良随口问道。
“银行。”她轻描淡写地说,“问抵押贷款续期的事儿。”
“不是说好三个月就还吗?怎么还要续期?”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们说手续上有点状况,可能得延期。”
“啥问题呀?”
我妈没回应我。
她从副驾驶的遮阳板镜子里瞥了一眼后排的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直冒凉气,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妈看着我,可她的目光却没落在我身上,仿佛在看我身后或者旁边的某个东西。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车窗外面,落在我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
车停下了。
周国良熄了火,拔出钥匙,解开安全带,说道:“到了,上去吧,我给你们做饭。”
“我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我妈说道。
周国良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问道:“什么事?”
“银行的事儿,他们说有个单子要补签,我过去处理一下。”
“我送你。”
“不用啦,我自己打车去就行,你陪着璐璐。”
我妈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乖乖待在家里,别出门。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眼睁睁看着我妈走出小区大门,上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了过来,闷闷的,好似一声叹息。
周国良站在我身后。
“上去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脚步沉甸甸的。
他的背影在楼道里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又渐渐缩短,缩短了又再次拉长。
他在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珩发消息过来:“你妈去哪了?”
“她说去银行。”
“哪家银行?”
“我没问。”
“她一个人去的?”
“沈璐,你现在听我说。你妈不是去银行。我刚才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号我发给你了。那辆车在小区门口起码等了十分钟。”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什么黑色商务车?是谁的车呀?”
“我不知道。我现在正跟着那辆车呢。你那边情况咋样?周国良在干啥?”
我抬起头,只见周国良已经打开了门,正在换鞋。
他换鞋的动作慢悠悠的,先解开鞋带,接着脱下左脚的鞋,再脱右脚的,然后把鞋摆放整齐,放在鞋柜的最下面一层。
“他在换鞋。”我打字回复。
“你进去之后把卧室门反锁,不管啥情况都别开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走进屋子,周国良已经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了,他正在清洗着什么东西。
我急匆匆地走进卧室,“砰”地关上房门,迅速反锁,而后背靠着门,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那原本潺潺的水流声戛然而止,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我听到一个细微、遥远的声音,仿佛是从墙壁里面钻出来的,嗡嗡作响,持续不断,就像有手机在震动。
原来是周国良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听,而是关上了某扇门——也许是厨房的门,又或许是卫生间的门,那嗡嗡声变得愈发微弱,成了几乎难以察觉的闷响。
很明显,他在躲着我接电话。
我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拼命想要捕捉到些什么,可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珩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那辆车的车主是一个姓刘的女人,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跟你周叔有业务往来。你妈应该是去见一个人。”
“谁?”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宛如一把利刃,从手机屏幕里直直刺出,狠狠扎进我的胸口。
答案是谢永成,周国良的合伙人,那个假债主、真同伙,我从未谋面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见我妈呢?
“你妈会跟我联系的。”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你确定?”
“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她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具体知道什么。但她肯定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绝不是去银行补签单据的眼神。”
发完这条消息,我无力地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膝盖。
卧室不大,也就十二三平的样子,床靠着墙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妈和我爸的合影,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照片里爸爸头发还很浓密,妈妈笑得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我望着那张照片,眼睛渐渐发酸。
爸,要是你还在,妈妈不会嫁给周国良。
你走后,她一个人过了三年,这三年里,她没跟任何一个男人出去吃过饭。
她红着眼眶跟我说“妈不想一个人过完后半辈子”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疼碎了。
我曾以为周国良是个好人,我多么希望他是好人啊。
我太渴望妈妈能幸福了,渴望她后半辈子有人陪伴,不用每晚独自对着电视发呆,生病的时候有人给她倒水、陪她去医院,老了以后不会孤单。
我对这些的渴望太过强烈,以至于忽略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五十岁出头,有房有车有工作,儿子都二十六了,他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我妈呢?
我妈有什么呢?
一套小两居室,一份普通的工作,还有一个还在念书的女儿。
她是长得好看,可四十五岁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她性格好,性格好的女人也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妈呢?
原因很简单,她在那份筛选名单上。
年龄、婚姻状况、资产状况、是否有女儿以及女儿的年龄,这些全都是筛选的条件。
我妈通过了层层筛选,自然而然就成了目标。
“妈不是去银行。”我给周珩发了条语音,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妈是去见他,谢永成。”
周珩没有马上回复我。
我在卧室里等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周国良切菜的声音。
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均匀得就像心跳。
他切菜的动作特别稳,手上没有一丝颤抖。
一个可能正面临被拆穿的人,切菜的动作不可能这么稳。
除非他压根儿不怕被拆穿,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局面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除非我妈不是去见谢永成,而是去见周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胃就一阵抽搐。
不对啊,周珩说他在跟车,说那辆黑色商务车在小区门口至少等了十分钟,还说车主姓刘,和周国良有业务往来。
这些信息我之前都没去验证过。
他发了车牌号,可我没去查;他查了车主信息,可我没看到查询记录。
从头到尾,他就只是在手机上打字把这些事告诉我。
万一根本就没有那辆黑色商务车呢?
万一我妈真的只是去了银行呢?
万一…
周珩才是那个一直在骗我的人?
我的脑子开始疼,这可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疼,太阳穴两侧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夹着,而且越夹越紧。
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了。
每个人说的话都有可能是骗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我手里却没有任何可以核实的信息。
我被困在这间卧室里,听着门外一个男人切菜的声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可能正在利用我的男人的聊天记录。
“沈璐。”周珩的语音来了,声音很低,“你妈下车了。她进了城西的一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我在外面等着呢,她进去大概五分钟了,还没出来。”
过了几秒。
“她出来了。”他的声音变了,“她后面跟着一个人。”
“我没看清。她上车了。商务车现在正往你那边开。”
我刚想问“跟着她的人是谁”,字还没打完,卧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璐璐。
周国良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你妈说她快到啦,让你下去接她哟。”
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周珩刚发来了一条新消息:“沈璐,不管周国良跟你讲啥,千万别下楼。”
这时,门外又传来三声敲门声,还伴着周国良那温和的呼唤:“璐璐?”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动。
我轻声应道:“好,我马上下去。”
可我并没有下楼。
当我说“好,我马上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一只手反扣着锁,另一只手则快速给周珩发消息:“他说我妈快到了,让我下去接她。”
周珩秒回:“别开门。我快到了。她坐的商务车比我先到,她现在应该在小区门口。”
我刚想问“那我——”
周珩紧接着说:“等。等我到了你再开门。”
门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国良既没再敲门,也没再说话。
我隐隐约约听到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离开,接着进了厨房,随后便是冰箱门开合的声响,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是在把食材放进冰箱。
他把切好的菜放进冰箱了,这就意味着他暂时不打算做饭,他在等。
我蹲在卧室门口,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显得惨白惨白的。
周珩的头像是一张建筑效果图,那灰白色的房子,线条冷硬。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过得无比缓慢。
我紧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从十点三十一分跳到三十二分,三十三分,三十四分。
每一分钟都好似一个漫长的世纪,可加起来又短得让人害怕——四分钟过去了,周珩还没到。
三十五分。
三十六分。
三十七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周珩的消息:“我到了。单元楼门口。”
我几乎是一下子弹了起来,可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周国良到底在客厅还是厨房呢?
开门出去会不会正好撞上他?
我赶紧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仔细听。
这地板是瓷砖的,传声比空气还好,我听到厨房里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大概两秒。
他在厨房,在厨房守着水龙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十分昏暗,厨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挤出卧室门,鞋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一样。
走到玄关处,我瞧见了周国良的鞋,那是他进门时脱下的皮鞋,鞋头朝外,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柜下方。
我拎起自己的帆布鞋,没敢穿上,赤着脚踩在门垫上,小心翼翼地拧开大门锁。
大门开启的刹那,厨房的水龙头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没回头,一脚跨出门,带上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惨白的光洒在我光溜溜的脚上。
到了一楼,单元门就在前方。
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一个灰色的人影伫立在面前,我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的手腕都咯吱作响。
他满脸是汗,嘴唇干裂,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浓重得好似被人揍过一般。
“走。”他说道。
“我妈呢?”
“在后面,上车。”
他的车停在单元楼门口,发动机还在运转,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脚底板烫得生疼,可我顾不上这些。
周珩拉开后门,把我塞了进去,随后自己坐到驾驶座,挂挡、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后座已经有人了,是我妈。
她坐在后排的另一侧,靠着车窗,脸朝着窗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瞧见她耳朵后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不大,约莫一个硬币大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没有回头。
“妈!”我提高了声音。
她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并非被打的,而是压痕,像是趴在哪里压出来的。
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哭过的迹象。
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颜色已经斑驳,如同墙皮剥落的老墙。
“你没事吧?”我问道。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看我,又好像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接着她伸手摸了摸我光着的脚。
“鞋呢?”她问。
“没来得及穿。”
“凉不凉?”
“不凉。”
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纤细,握着我手的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让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妈,你去哪了?”我问道。
“去见了个人。”她说。
“谢永成?”
我妈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的皮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并未作答,而是将脸转向驾驶座上的周珩,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周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反问道:“知道什么?”
周珩沉默了两秒,缓缓说道:“我爸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去年。”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在试探我,想知道我知不知道。”
我妈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移开,重新望向窗外。
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妈,你见他干嘛?”我又问了一遍。
“去确认一件事。”我妈说道,转过头看着我。
车里光线不太好,可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四十五岁、刚发现自己被骗的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别样的东西,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硬的东西。
“你周叔的头发。”她开口道。
“什么?”
“他的头发。”我妈重复了一遍,“他是白头发,那种灰白色的,你知道吧?我一直以为他是少白头,五十多岁的人有白头发很正常。但今天那个人告诉我,他的白头发是染的。”
染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把头发染成灰白色?
“他要显得老。”周珩解释道,“你妈四十五,他实际年龄四十九,但看起来像五十四、五十五。这样年龄差就拉开了,你妈会觉得他比她大很多、更成熟、更稳重、更靠得住。”
“谁会故意把自己显老?”我不解地说。
“一个需要让人放松警惕的人。”我妈替周珩回答了,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要知道,我妈是个很容易情绪化的人。
我爸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脱水,护士给她打了两针镇静剂才让她安静下来。
她看电视剧会哭,看新闻会哭,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红眼眶。
可现在,她没有哭。
她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车里,手背上被我掐出了指甲印,脸上的压痕还没消,耳朵后面有淤青,但她就是没有哭。
她仿佛把情绪关掉了,又或者说,她把情绪压到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地方,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道。
“城北。”周珩说,“我妈那。”
他提及“我妈那”时,声音轻得如同这三个字会烫嘴一般。
我这时才惊觉,自己从未听他说起过他的妈妈,一次都没有。
周国良和周珩的妈妈是离婚了,还是另有隐情,我妈没问过,我也未曾过问。
“你妈?”我轻声问道。
“嗯,我亲妈。”他回应道,“她知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清楚。”
“她知道?那她为何不——”
“为何不报警?报了,去年就报了。可经侦不受理,说是民事纠纷,建议走法院程序。”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没有一丝风的湖面,“法院说要先调解,调解前得收集证据,而收集证据需要时间。就在我收集证据的这段时间,你妈结识了我爸。”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发动机运转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以及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所以你妈一直在帮你?”我忍不住问道。
“她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帮我了。”周珩说道,“我爸和她离婚时分了套房子,那房子我查过,抵押了三次,每次抵押的钱都进了谢永成的账户。她手里有所有的抵押合同和转账记录。”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能让他在里面待上几年。”
这时,我妈突然开口问道:“你妈妈叫什么?”
“方敏。”
“方敏。”我妈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她为何愿意帮你呢?”
周珩的脚稍稍松开油门,车速降了一些。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因为她明白,等这件事结束,她就彻底自由了。”他轻声说道。
方敏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那是一栋六层的楼房,没有电梯,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道里的灯坏了,扶手也生了锈,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被磨得圆润。
周珩说这房子是他姥姥留给方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两室一厅,面积不到六十平。
当年周国良嫌弃这房子破旧,离婚时没要。
我们上楼时,方敏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比我想象中要显老,并非是年龄上的老态,而是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留下的痕迹。
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她瞧见我妈的瞬间,眼神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那变化快如闪电,快到我根本来不及精准捕捉。
似是惊讶,又仿佛在意料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我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是心疼。
“进来吧。”她轻声说道。
方敏的家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客厅当中摆着一张方桌,上面铺着碎花桌布,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四个杯子。
茶几上整齐地摞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赫然写着“抵押合同”。
“坐。”她体贴地为我妈拉开椅子。
我妈缓缓坐下,方敏为她倒了一杯茶。
那茶水颜色浓郁,显然已经泡了许久。
“你见到他了?”方敏轻声问道。
“嗯。”我妈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又轻轻放下。
“他说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他说我对老周的事介入太深了。”
“他怎么知道你在介入?”
“老周告诉他的。”
方敏轻轻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转头看向周珩,此时周珩正站在门口,倚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他让老周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方敏说,“老周说没有,但他不信。”
“他没问老周。”我妈说道,“他直接问的我。”
方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问的你?”
“嗯。他说,‘你最近是不是跟人打听老周的事?’我说没有。他又问,‘你女儿呢?’”
车里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客厅,而且比之前更加沉重,沉重到我几乎能听见它在空中压下来的声音。
“妈。”我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他是谁?”
我妈看着我,方敏也看向我。
周珩在门口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墙站直了身子。
“谢永成。”我妈说。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周珩嘴里说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周珩说的时候,它就像一个编号、一个代号、一个档案袋上的名字。
可我妈说的时候,它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说话、会看人、会威胁人的活人。
“他跟你说什么了?”周珩问道。
我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说他认识我。”她说,“三年前就认识。”
三年前。
那是我爸刚离开的那一年。
他跟我说,在我老公走的那段日子,他在医院见过我。
他还说,当时就想来找我,可又觉得时机不合适。
后来老周出现了,他起初以为是巧合,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而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谁安排的呀?”我忍不住问道。
“他没说。”
方敏从那摞文件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推到我妈跟前。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金额四十万,转出账户的户主是“谢永成”,转入账户则是“周国良”。
“这是去年的。”方敏说道,“类似的转账还有六笔,加起来总额将近三百万。每一笔都写着‘借款’,但你仔细瞧瞧借款合同上的条款,还款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没错,是空的。”方敏接着说,“这就意味着他随时能要求周国良还钱,也可以永远不要求。这合同存在的意义不是借款,而是证明周国良欠谢永成钱。有了这个债务关系,周国良名下就不能有任何资产。他赚的每一分钱名义上都得用来还债,他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被认定为转移资产。”
“这么说,他不是周国良的债主,”我反应过来,说道,“他是周国良的——”
“老板。”方敏替我把话说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敏的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里,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影响到了这小屋里的一切。
我妈面前的茶杯,方敏手边的文件,周珩靠着的墙壁,还有我光着的脚。
原来,周国良不是单纯欠谢永成钱,而是给谢永成干活的。
那些骗婚、骗房、洗钱的事儿,可不是周国良一个人能完成的。
这得有一整套流程:找目标、做背景调查、安排偶遇、建立感情、谈婚论嫁、办手续、转移资产、抹平痕迹。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想得出来的,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老周最早不是干这个的。”方敏说,“他以前开过装修公司,后来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谢永成那时候做小额贷款,老周跟他借过钱。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周就开始帮谢永成做事了。”
“帮了多少年啦?”我妈问道。
“至少八年。”
八年啊。
有个男人,竟用了整整八年的时光,去替另一个人做事。
他这么做,并非是因为愚笨,也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而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
这条路其实并不难走,既不需要多大的本事,也不用承担太高的风险,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扮演一个好人。
周国良在扮演好人这件事上,可谓是得心应手。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来打磨这个角色,把每一个细节都练到了能够本能反应的程度。
夹菜前蹭一蹭筷子、倒水时试一下水温、递东西的时候手心朝上——这些看似自然的举动,并非天生就会,而是他日复一日苦练出来的,直到变成了肌肉记忆。
面对这样的人,叫我如何去防备?
换做是谁,又能防得住呢?
“你妈那边,”方敏轻声开口问道,她口中的“你妈”,指的是周珩的奶奶,就是昨天婚礼上坐在周国良旁边,笑眯眯地给我夹菜的那位老太太。
“知道。”周珩回答道,“她知道的比我还早。”
“她帮着瞒着的?”方敏又问。
“她那不叫帮着瞒。”周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叫打掩护。”
方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周珩的奶奶,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头发全白,给我夹菜时手还微微发抖的老太太,竟然一直在打掩护。
她在婚礼上笑得那么和蔼,在KTV里和我姥姥愉快地聊天,给我妈敬酒的时候还温柔地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媳妇了,有什么委屈跟妈说”。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周国良嘴里说出来一样,毫无破绽。
因为她也用了八年的时间去练习。
八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老太太把一个谎言活成另一种真实。
“你姥姥还好吗?”方敏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
这个问题太过跳跃,我愣了一下,才回答道:“还好。”
“她跟你妈住一起吗?”
“不,她自己住。”
方敏把目光转向我妈,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苦涩的默契。
“你跟你妈说了吗?”方敏问。
“说什么?”我反问道。
“说你今晚不能回去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方敏站起身,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看样子已经被打开关上过很多次。
她把信封放在我妈面前,说道:“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材料。”
方敏缓缓说道:“有老周的,谢永成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出现在合同里的人的资料。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就送去检察院的。”
“本来?”妈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目光紧紧锁住方敏。
方敏坦然地回望着她,“不过你应该先看看。”方敏诚恳地说,“你是最后一个被骗的,也是被骗得最惨的,你有权利了解全部真相。”
妈妈没有立刻打开那个信封,只是将它轻轻拿在手中,先翻到背面瞧了瞧,又翻回正面,随后把它放在了桌上。
她的手指轻轻在信封的边角上来回摩挲着,那动作,就好像是在抚摸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妈妈轻声问道。
“因为在今晚之前,你还有机会做出选择。”方敏认真地回答。
“什么选择?”
“你可以带着你女儿离开,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八十万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不过房子还在你名下。抵押合同上写的是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内你还不上钱,银行就会收走房子。你有一周的时间去筹钱,要是能筹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可以搬家、换号码,从此消失在周国良的世界里。”
“那第二种选择呢?”
方敏从信封里抽出最上面的那张纸,轻轻推到妈妈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方敏的签名和手印。
“我把这些材料交上去,签字画押,然后出庭作证。”方敏一字一顿地说,“但这样一来,周国良会知道是你做的,谢永成也会知道,他们背后的人同样会知道。到时候,你和你女儿从名单上消失的方式,就不是简单的换号搬家,而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妈妈替她接了下去:“失踪。”
方敏没有否认。
刹那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起来,我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吸进足够的氧气。
我目光扫过那封牛皮纸信封,又看向方敏手边的文件,再望向靠在墙上周珩的侧影,最后落在妈妈的脸上。
妈妈的脸异常平静,这种平静让我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因为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听到“失踪”两个字时应有的反应。
正常人会害怕,会愤怒,会哭泣,会骂人,会拍桌子,甚至会崩溃。
可妈妈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璐璐。”
她突然打断了我,声音虽不大,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整个人牢牢钉住。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见他吗?”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缓缓开口:“因为你周叔昨天晚上,跟你爸说了话。”
“你爸。”我妈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当它们从她嘴里吐出时,我明显听出她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爸走了三年了,但你周叔昨天晚上,真的跟他‘说话’了。”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满脸疑惑。
“他昨天晚上,就在你从饭店回来之前,一直在看手机。我当时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儿,就没太在意。后来我去厨房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在跟一个人打电话。他说了一句——‘老沈那边的事办妥了’。”
老沈。
沈是我爸的姓。
“老沈那边的事办妥了”,这句话能有多少种解释呢?
“老沈”说不定不是指我爸,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那边的事”可能是任何事,“办妥了”也可能有各种不同的意义。
可我妈不是那种爱疑神疑鬼的女人。
三年前我爸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脱水。
从那以后,她从来没怀疑过我爸的死,也从不在任何场合提出疑问。
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丈夫得了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四十七天后就走了。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但要是这个事实并不完整呢?
要是在我爸确诊之前,在他咳嗽加重、体重下降、吃不下饭的那几个月里,有个人在暗中搞了什么鬼,加速了这个过程呢?
要是周国良出现在我妈的生活里不是巧合,而是精心计划的一部分呢?
要是沈——我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标呢?
我妈正说着,手停在了信封的边角上。
“周国良不认识你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觉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他没有理由……”
“他不需要理由。”这时,方敏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冷静得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他只需要一个名字。沈建国。年龄五十二。职业国企中层。有房产两套。身体不好,抽烟,偶尔喝酒。家有妻女。女儿念大学。病史:半年前体检发现肺部阴影,建议复查,未复查。”
说着,方敏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的文件,看上去像是从某个系统里导出来的记录。
上面有我爸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工作单位,还有——最近一次就诊记录。
就诊医院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就诊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号,诊断结果是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还能辨认:“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要求对症治疗。已告知风险。患者签字。”
我爸的名字,沈建国,就签在后面。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久好久。
我爸的字迹并非如此。
我爸写字时,“沈”字的最后一笔总会拖得老长老长,就像条小尾巴似的。
可这个签名里的“沈”字,最后一笔却短得离谱,短得极不自然,好似有人在模仿,模仿到最后一笔时手还抖了一下,都不敢把笔画拖长。
“这不是我爸签的。”我说道。
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我抬起头,只见妈妈紧闭着双眼,方敏低着头,周珩则转过了脸。
客厅里唯有那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声音宛如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揪着我的心。
三年前的事儿,我从未仔细琢磨过。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爸走得实在太快了。
从确诊到离世,仅仅四十七天,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妈妈在医院走廊里痛哭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的事儿:早上爸爸喝了碗粥,嘟囔着说粥太稀了,让妈妈下次多放点米。
妈妈嗔怪道“你都这样了还挑嘴”,爸爸便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你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既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不想让你们太难过”的妥协。
如今回过头去看,那时的他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知道自己的病并非普通的小毛病,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也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声不响,也不去探究病情,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按时吃妈妈做的早餐,按时去医院输液,晚上按时睡觉。
就像一台倒计时的机器,一天又一天地走完了最后的日子。
我从来没问过他:你为啥不去复查?
为啥不去别的医院瞧瞧?
为啥不试试靶向药、免疫疗法或者参加临床试验?
那些问题我根本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再明显不过——他放弃了自己。
一个在国企干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从不请假的人,一个每年体检报告都写得密密麻麻却从不细看的人,他放弃了自己。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可要是他根本不知情呢?
要是他以为自己只是得了普通的肺炎或者支气管炎,每天都在吃药打针,满心期待着病情好转,然后在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你已经到晚期了”呢?
要是那份“拒绝进一步检查”的文件,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替他签的呢?
要是他的药被人换过呢?
要是他的病历被改过呢?
倘若他自始至终都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死亡,那又会怎样呢?
“你还好吗?”周珩的声音仿佛从极远之处飘来。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抖得厉害极了,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我没有去捡。
妈妈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那只手依旧冰凉,指节依旧纤细,可此刻它却握得比以往紧了许多,紧到我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我在呢。”她轻声说道。
“爸他——”
妈妈凝视着我,眼中的神色悄然改变。
不再是往日的坚硬与平静,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凝重的东西,宛如海底的暗流,你无法看见它,可它却始终存在,一刻不停地涌动着。
“我今天去见谢永成,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她缓缓开口,“我早觉得你爸的病有些蹊跷,并非是今天才察觉,只是我一直不敢去追查。我害怕查出来的真相我无法承受,也害怕查出来后我却无能为力。”
她顿了顿。
“但今天早上,我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听到周国良在阳台上打电话。他只说了一句,‘她女儿也知道了吗’。就这么一句话。”
“他没提到你爸的事。”
“没错,他没说。但这句话让我想明白了。他不怕我知道他的那些事,因为他清楚我即便知道了也无法逃脱。可他怕你知道。他怕的不是你知道他骗了我,而是怕你知道你爸的事。因为在那件事里,你并非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那谁是呢?
“你是证人。”妈妈说道,“你爸最后那几天,你每天都守在医院。你见过谁、听过什么、看过什么,自己或许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人记得。你爸的主治医生,那个姓顾的医生,你还有印象吗?”
顾医生。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一张脸渐渐浮现出来。
圆圆的脸,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查房的时候总是一边走一边跟护士交代事情,很少与家属交流。
爸爸住院那段时间,他来过病房三次,每次都站在床边看两分钟病历,问两句情况,然后就离开了。
“我见过他。”我回答道。
“你见过他几次?”
“大概三四次吧,没怎么说过话。”
“你有没有留意到,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口袋里有个东西?”
我思索了许久。
最后一次…
爸爸离世那天上午,顾医生来过。
他伫立在床边,目光先落在我爸的心电监护仪上,又扫了眼输液的单子,随后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白大褂右口袋里有个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折了一下被塞进了口袋,只露出一小截。
“一个信封。”我轻声说道。
“什么颜色的信封呀?”有人问道。
“白色的。”我回答。
“那信封上写了什么呢?”又有人追问。
“我没看到。”我如实说。
这时,妈妈转过头看向方敏。
方敏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信封,并非之前那个牛皮纸信封,而是一个白色的、未封口的信封,和我记忆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方敏把信封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沈建国,男,52岁,住院号28473。予更换医嘱:停用抗感染治疗,改为安慰剂。即日起执行。”
然而,下面既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更没有任何能追踪到人的信息。
“这是从哪来的?”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
“顾医生的护士给的。”方敏解释道,“这个护士去年辞职了,辞职之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存了一份复印件,问我能不能帮她出个证明,她不想担责。”
“她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呢?”我疑惑地问。
“因为她没有证据。这张纸是她偷偷复印的,不能作为合法证据。她需要有人替她把这个案子推到台面上,这样她才能以证人的身份出来说话。”方敏耐心地解答。
“所以你来找我妈了。”我说道。
“我找过很多人。”方敏说,“林阿姨、第二个女人的律师,还有几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受害者家属。你是第一个愿意当面来见我的人。”
妈妈看着方敏,缓缓说道:“不是我第一个愿意来,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句话从一个四十五岁女人的口中说出,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妈妈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存款也被转走,嫁的人竟是个骗子,死去的老公或许还遭人谋害。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到最后手里紧紧握着的,不过是一张复印件,以及一条不知还能走多远的路。
“你还能选。”方敏轻声说。
“我选不了。”妈妈坚定地回应。
方敏凝视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随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封好,放回了桌上。
“那就一起选吧。”方敏轻柔地说道。
这时,周珩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门口缓缓走来,然后安静地坐在了方敏的身旁。
他那修长的影子从墙壁上滑落,如同一件轻薄的外套,悄然落在了我妈身上。
“我爸今天下午会去一个地方。”周珩平静地开口,“你们离开之后,他会发现你们不见了,但他不会立刻报警,毕竟他心里清楚,报警对他没好处。他会先联系谢永成,谢永成会让他去找。要是找了两个小时还找不到,他就会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呀?”我忍不住问道。
“跑。他不会等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才跑。他至少有三个假身份、两本护照,还有一条成熟的出境路线。要是给他一天时间,他就能出境了;给他两天,你连他的名字都查不到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我焦急地追问。
周珩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十二点四十七分。
“去他今晚要去的地方。”他果断地说。
“什么地方?”我紧接着问。
“他跟谢永成约好的地方。”周珩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这是我爸今天早上发给谢永成的,上面写着‘晚上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呢?”
“一个洗浴中心,城西的碧海云天。他在那儿有一个固定包间,那个包间是谢永成名下的产业。他们每个月底都会在那儿碰头,对账,还会安排下一个月的计划。”
“因为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以我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为借口,在我爸手机上装了一个定位软件。他知道这件事,也默许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软件在我手机上也能看到他的位置。”
方敏静静地看着周珩,眼神里满是复杂。
那是一个母亲看儿子的眼神,有对儿子聪慧的骄傲,有生活不易的心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你什么时候装的?”方敏轻声问道。
“去年十一月,我去找林阿姨的那个周末。”
“你爸知道你装了定位软件吗?”
“他知道。他当时说‘你想看就看吧’。他以为我装定位是因为不放心他,怕他出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在确定他和谢永成的见面规律。”
“你确定了什么呢?”
“每个月底最后一个周五,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碧海云天的固定包间。”周珩认真地说道,“今天刚好就是月底最后一个周五。”
听完周珩的话,我妈猛地站了起来,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声音虽不大,可在静谧的客厅里却格外刺耳。
“我去。”她说道。
“你留下。”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就跟方阿姨待一块儿,哪儿都不许去。”
“绝不可能。”我猛地站起身,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小腿不住地颤抖,可声音却稳了下来,“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去。”妈妈看了周珩一眼,“他跟我去。”
周珩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更不可能留下。”我态度坚决,“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打车去。碧海云天是吧?在城西。我能找得到。”
妈妈紧紧盯着我,我也毫不退缩地回望着她。
这时,方敏开了口:“让她去吧。”
妈妈把目光转向方敏。
“她爸的事儿,她有权利知道。”方敏认真地说,“你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妈妈最终坐了下来。
碧海云天位于城西一条毫不起眼的街上,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碧海”和“天”,中间的“云”字仅留下一半的笔画。
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有些年头了,有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一辆银色的别克,还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周珩把车停在了街对面的巷口,熄了灯。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微弱的光。
此时是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我们已经在车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期间没人说话。
妈妈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但我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就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周珩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在给方敏发消息,每隔十五分钟报一次平安。
我坐在后排,脚上穿着周珩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一双旧运动鞋,大了一码半,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鞋带系了两次,松了又系,最后我把它系成了死结。
七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速度不快,在碧海云天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周国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而非白天那件浅蓝色的polo衫。
灰色的夹克让他看上去比白天老了五岁,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年龄。
第二个,我从未见过。
中等身材,身着黑色polo衫与深色长裤,头发极短,近乎板寸。
他下车时先左右张望了一番,目光扫过我们所在的这条街,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此人正是谢永成。
他比我想象中要平凡得多。
没有电影里那种阴鸷狠厉的面容,脸上没有刀疤,身上没有纹身,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就认定他是坏人的特征。
他看上去就如同你在菜市场碰到的任意一个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连走路姿势都普普通通。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用了八年时间,构建起一套系统。
一套能让女人心甘情愿地交出房子、让女儿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骗、让一个肺癌患者提前三个月走向死亡的系统。
周国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并非并排,而是半步落后,就像下属跟随领导一般。
他们走进了碧海云天。
玻璃门关上,门楣上那块缺了字的招牌晃了晃。
“走。”周珩说道。
我们下了车。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就好似有人用冰水擦拭我的脸。
妈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周珩走在我身旁。
三个人走在一条街上,暗黄色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碧海云天的大厅不算大,前台站着一位身着制服的女服务员,看到我们进来,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三位晚上好,是要洗浴还是足疗?”
“找人。”周珩回应道。
“请问找哪个包间?”
“206。”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在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眼睛迅速地从周珩脸上移到妈妈脸上,再移到我脸上,最后又回到周珩脸上。
“206已经有客人了,您要不要——”
“我知道。”周珩说,“我找的就是那个包间的客人。”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珩已将一只手按在了她手上。
“不用通知。”他说,“我上去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服务员的手停在通话键上,既没按下去,也没松开。
妈妈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梯。
我跟了上去。
周珩松开服务员的手,跟在后面。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张贴着带有金色花纹的壁纸,壁纸接缝处有一小块翘了起来,隐隐露出里面的霉斑。
走廊里灯光昏暗,发出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蜡像一般。
206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门紧紧关着,不过门缝下面透出光亮,还传来声音。
那不是说话声,而是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放一个新闻频道,主持人正用平稳的语速播报着某地的天气情况。
我妈站在门口,缓缓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屋内的电视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大概过了三秒,也可能更久,我感觉这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门缓缓打开,周国良站在门口。
当他看到我妈时,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惊讶,而是真真切切、完完全全没有一点惊讶的神情。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或者说,他知道这个局面会发展到这一步。
“进来吧。”他轻声说道。
包间的空间并不大,里面摆放着一张麻将桌、一排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冷得我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永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我们进来,他既没有起身,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把目光从我妈身上移到周珩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都来了。”他淡淡地说道。
声音虽不大,但在这间开着空调的密闭房间里,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放大了,沉沉地压在空气中。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然而,没有一个人坐下。
谢永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是程序设定好的某个表情,在特定场合自动呈现出来的。
“不坐就不坐吧。”他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茶杯与玻璃茶几碰撞的声音十分轻微,“你们来,是有事情要说?”
“是的。”我妈回答道。
“那你说吧。”
“是关于老沈的事情。”
谢永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并非是害怕,而是一种意外的神情。
他没想到我妈会直接提及此事,而不是说房子、钱、骗婚等在他看来更为紧急、更为切身的事情。
“哪个老沈?”他问道。
“沈建国,我的丈夫。”
谢永成盯着我妈看了好几秒,随后转头看了周国良一眼。
周国良站在门口,脸朝外,背对着我们。
当他听到我妈说出“沈建国”三个字时,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你丈夫的事儿,跟我有啥关系呀?”谢永成漫不经心地说道。
“有关系呢。”我妈边说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顾医生开了张单子,把你安排的药给换了。你把真药换成了安慰剂。”
谢永成低头瞟了一眼那张纸,并没有伸手去拿。
“这张纸能说明啥呀?”他满不在乎地说,“上面既没签名又没日期,你说是顾医生开的,顾医生会认吗?”
“顾医生的护士认。”
“护士?”谢永成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语气里满是不屑,“护士说的话能当证据吗?”
“她手里有录音。”方敏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我们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方敏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上去四十出头,脸上毫无表情。
“这位是检察院的。”方敏介绍道,“王检察官。”
谢永成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秒钟,就在那一秒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检察院。”他不紧不慢地说,“来得正好。正好,我也有些事儿想跟检察院反映。比如说,有人伪造合同,伪造银行转账记录,伪造——”
“谢永成。”王检察官开了口,声音虽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你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合同诈骗罪、洗钱罪。这是逮捕令。”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放在茶几上。
谢永成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他直直地盯着王检察官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周国良。
“你干的?”他冷冷地问道。
周国良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极度的、彻底的疲惫。
就像是一个人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跑到终点后的那种疲惫。
“八年了。”周国良轻声说道,“够了。”
谢永成望着他,眼睛里的神色不断变幻着。
从意外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接受,从接受变成一种我怎么也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她说的?”谢永成手指向方敏。
“我跟我自己说的。”周国良平静地回答。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种静谧,并非单纯的悄无声息,而是世间所有声响——空调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走廊上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电视机待机时隐隐传来的电流声,统统消失殆尽的极致安静。
我妈伫立在我前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双肩平展。
她并未回头看我,可我却能清晰瞧见她的耳朵,耳垂上那对银色的耳钉闪烁着微光,那是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戴上的。
谢永成缓缓站起身来,动作迟缓,仿佛关节被岁月锁住,不太灵活。
他慢悠悠地走到周国良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间距不足一米。
“你跟了我八年。”谢永成开口道,“这八年里,你从我这儿拿走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现在你却跟我说‘够了’?”
“钱我会退。”周国良回应道。
“你拿什么退?你有钱吗?你那套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吗?你卡里的余额够你吃上一个月的饭吗?”
周国良沉默不语。
谢永成笑了,这次的笑容与以往截然不同,其中蕴含着真实的情绪,可那并非快乐,而是某种更为阴鸷的东西。
“你以为把东西交出去,你就能全身而退了?”谢永成冷笑道,“你是主犯,不是从犯。这些事要是没有你,我根本办不成。你明白吗?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得进去,你得跟我一起伏法。”
“我知道。”周国良平静地说。
谢永成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知道?”
“我知道。”周国良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方敏、周珩,最后落在我妈身上。
“我亏欠了很多人。”他轻声说道,“欠方敏的,欠珩珩的,欠那些女人的,欠沈建国的。我知道这些债我还不清,但我总得尽力去还。”
说着,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心里空空如也。
谢永成盯着那只空手掌,久久凝视。
随后,他将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周国良的手心里。
钥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宛如清脆的风铃。
后来发生的事,若要详细说来,颇为冗长,但实际却发生得极为迅速。
王检察官带走了谢永成和周国良。
并非是用手铐铐走,而是以礼相请。
周国良临走前,回头看了周珩一眼,未发一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跟着下了楼。
我妈站在走廊里,倚靠着墙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方敏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两人并排依着墙,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走廊里的灯突然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好似惊扰了这寂静。
我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试图把所有的不安与迷茫都藏起来。
这时,周珩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在我身旁蹲下。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那件单薄的外套缓缓传来,虽不是炽热的暖,却无比真实,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
“结束了。”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可我却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结束。
我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被骗女人的钱也不会自动回到她们手中,我妈那八十万的债务,既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
周国良和谢永成即将面临牢狱之灾,但坐牢这件事,似乎并不能改变什么既定的事实。
不过,至少现在不用再东奔西跑,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的车上,光着脚慌乱逃命了。
当我们从碧海云天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店铺大多都已关了门,只有一家兰州拉面馆的灯还亮着。
那扇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雾气,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人正低着头,专心地吃着面。
我妈站在路边,微微抬头望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就像一面脏了的镜子,映照不出一丝希望。
“妈。”我轻声唤道。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疲惫。
“回家吧。”我说道,试图给她一丝安慰。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挤出一丝笑容。
“家在哪?”她轻声问道,那声音里满是迷茫和无助。
这个问题,我竟无言以对。
我们原本的家在城南那套小小的两居里,可如今那套房子已经抵押给了银行,如果八十万的债务还不上,房子就不再属于我们了。
周国良住的那套房子,其实是谢永成的,我们自然不能再住。
姥姥家虽然可以去住,但那终究是姥姥家,不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家。
家,究竟在哪呢?
“先回去。”周珩打破了这沉默,“我妈那边有空房间。”
我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你妈——”
“她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周珩温和地说道,“多两个人,她会高兴的。”
我妈没有再说话,似乎默认了这个提议。
我们上了车,周珩发动车子,打开了暖气。
温暖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轻轻拂在我光着的腿上,带来一丝暖意。
那双大了一码半的运动鞋还穿在脚上,走路的时候依旧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了电话。
“嗯……嗯,我知道了……好,我明天去办……谢谢。”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谁啊?”我好奇地问道。
“银行。说抵押贷款的事,可以延期三个月。之前的那个人搞错了政策,按新规我可以申请展期。”
我愣住了,心中满是疑惑:“之前搞错了?”
“嗯。”我妈语气平淡地说道,“搞错了。”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我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银行怎么会在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搞错政策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周珩一眼,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淡,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表情,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反复回想。
它既不是高兴时的眉飞色舞,也不是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更不是计划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其中掺杂着疲惫不堪的倦怠、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你干的吗?”我轻声问道。
他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时,妈妈缓缓转过头,先是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接着又看向周珩,眼神里似乎藏着许多疑问,最后她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
路灯散发的光芒一道道地掠过她的脸庞,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而此刻,方敏家的客厅里,那壶曾冒着热气的茶早已没了温度。
桌上的文件尚未收拾,那牛皮纸信封依旧静静躺在原来的位置。
方敏将那沓材料重新规整了一番,用夹子夹好后,先放进一个塑料袋,又把塑料袋放进一个布包。
“明天一早,我去检察院。”她轻声说道。
“我陪你去。”我妈温柔地回应。
方敏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响,原来是周珩在煮面。
水烧开后,他将面条缓缓下入锅中,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随后靠在灶台边静静等待。
我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苦得厉害,并非寻常的苦涩,而是茶叶浸泡太久,单宁尽数析出的那种苦,苦涩之感让我的舌头都麻了。
可我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把茶喝完了,因为此时此刻,除了喝茶,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方敏从房间里抱出一条毯子,轻轻递给我,温柔地说道:“夜里凉,盖上吧。”
“谢谢方阿姨。”我轻声回应。
她在我身旁缓缓坐下,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你妈妈很勇敢。”
我静静地凝视着方敏的侧脸。
她不过比我妈大上几岁,可看上去却仿佛老了十岁。
那一道道皱纹,并非岁月的自然馈赠,而是这些年生活的沉淀。
一个人究竟要积攒多少年的委屈、愤怒与无力,才会在脸上刻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啊?
“你真的很勇敢。”我轻声说道。
方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层薄纸,轻轻一阵风便能将其吹破。
“我算不上勇敢。”她缓缓开口,“我只是别无选择。你妈在还有选择余地的时候,毅然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那才配得上勇敢二字。
厨房里,传来周珩清朗的声音:“面好了。”
他双手稳稳地端着四碗面,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将面一一放在方桌上。
那是几碗清汤面,简单朴素,面上仅仅卧着几片嫩绿的青菜,还有一个圆溜溜的荷包蛋。
只是这荷包蛋煎得稍稍过了火候,边缘带着一圈焦黑,不过好在蛋黄依旧是溏心的,颤颤巍巍,仿佛藏着无限温柔。
妈妈坐在桌前,轻轻拿起筷子,戳开那溏心荷包蛋,金黄色的蛋液如同潺潺溪流般流了出来,缓缓渗进洁白的面条里。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面,速度很慢很慢,仿佛每一根面条都承载着她的心事,她就那样一根一根地细细咀嚼着。
方敏坐在对面,同样在安静地吃面。
她的动作更显迟缓,一碗面在她的筷子下,竟吃了快二十分钟。
整个屋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吸面声在空气中回荡。
凌晨一点多了,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方敏给的毯子。
那毯子散发着很重的樟脑丸味儿,可我并不反感,因为在我看来,这味儿就像是家的专属气息。
妈妈睡在我的身旁,她平躺着,双眼紧闭,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轻轻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是在给予我某种回应。
“妈。”
“你后悔吗?”
一阵沉默后,妈妈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他。”
妈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不见水渍,方敏那套老房子保养得相当不错,墙皮完好无损,天花板也没有漏水的迹象。
“后悔是没用的。”她轻声说道,“重要的是勇敢向前。”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这黑暗之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并非因为眼眸里闪烁着光芒,而是已然湿润。
“你哭了吗?”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她迅速回应,“是面太烫,热气熏的。”
我并未戳破她的谎言。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隐隐泛白。
那并非明亮耀眼的白,而是带着灰蒙蒙色调、介于夜幕与晨曦之间的白。
鸟儿啼叫了几声,旋即又安静下来。
我缓缓闭上双眼,就在阖上眼眸的刹那,周珩提及的那个关于我爸的细节,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说周国良在电话里曾说“老沈那边的事办妥了”,这句话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我妈去见谢永成时,谢永成那句“三年前就认识你”,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我。
周国良出现在我妈生活里并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的安排。
那么,我的父亲呢?
他的出现,又是否也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我爸的离世,其中的真相或许我永远都无法全然知晓。
有些真相就像藏在时间深处的秘密,宛如河底的石头,你看不见它,可它却始终存在,悄然改变着水流的走向。
周国良曾说他亏欠了许多人,他说自己无力偿还,但还是要尽力去还。
那他偿还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将谢永成交出去,同时也把自己交出去,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链条上砸开一个缺口,让微弱的光透进来。
这光虽然微弱,却总好过一片黑暗。
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
我将毯子紧紧裹在身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一下子钻进了鼻子里。
明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要去检察院,要开始找律师,要跟银行谈事情,还要联系姥姥。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可今晚,我什么都不想,只渴望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我想睡在一个没有警报声、没有刹车声,也没有人冲我喊“赶紧跑”的世界里。
面碗还安静地搁在桌上,我没去收拾。
方敏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进入了梦乡,电视开着,却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播着一个深夜购物节目,一位笑容甜美的女人在镜头前热情地展示着一口锅。
周珩站在阳台上,他斜靠着栏杆,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缭绕的烟雾刚冒出来,就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猜不透他在看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只是需要一个让自己抬起头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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