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斋是谁？《容斋随笔》是本怎样的书？

1189年腊月，临安宫城外飘着细雪，一位五十多岁的士大夫将刚誊清的稿纸交给书吏时，低声说了一句：“此稿不可轻弃。”说话的人叫洪迈，他给自己取的号叫“容斋”，意在容心于斋，静观世变。就是在那间狭小书斋里，《随笔》《续笔》的初稿相继完成，一部极负盛名的南宋笔记就此开篇。

追溯洪迈的家世，得从1123年说起。这一年他出生于饶州鄱阳，父亲洪皓正在州学讲礼，没过几年便被朝廷选为远使。1140年，洪皓奉赵构诏书北行，谁也没料到这一去就是十五年。使团被金人羁留，强官逼降，斧钺在侧，洪皓屡屡拒绝，几近断粮而不折节。苏武牧羊的故事一直被宋人当作镜鉴，洪皓的事迹与之并称，南方坊间甚至叫他“新苏武”。

父亲北俘那段时间，家中重担落在年仅十三岁的长子洪适和十岁的洪迈肩头。兄弟二人白昼照看族学，夜里挑灯背经，寒窗十载终得同登进士。南宋高宗看过二人试卷后感叹：“父在危邦，子能自励，斯家教也。”从此“三洪”之名传遍江东。

1157年，洪皓得归故国，却因秦桧倾轧，三迁四贬，郁郁客死驿舍。父丧未毕，洪迈受诏校勘国史，步入庙堂。有人奇怪他为何仍肯入仕，他只淡淡答了一句：“家学所系，义不得已。”简短八字，道尽世家子弟的责任与牵累。

1164年秋，金世宗即位，朝廷要派贺登位使，群臣皆推辞，洪迈自请北行。彼时宋金兵戎甫停，陪臣礼尚未废除。到燕京后，金廷忽改礼制，要求洪迈行跪拜九叩。洪迈执意只行对等揖礼，馆驿旋即被封，米水皆绝。第三日黎明，守卒递声相告：“降则生，不降则死。”洪迈扶案而立，回道：“宋国使臣，唯死而已。”短短十七字，传到南宋学宫，被青年学子拍案称快。然而同一年，杭州太学生却做出那首《南乡子》，用“村牛好摆头”的字眼嘲讽他，讥笑罢不忘牵扯已故的洪皓，可见政见之争常常伴随偏狭与情绪。

风波没过多久，洪迈被召回，旋即褫职。幸而宋孝宗即位，政治气氛稍宽，1170年洪迈出任泉州知州。泉州港口商旅云集，佛寺与清真寺相邻，他在当地修书院、整盐税、置义仓，几年下来，闽人称颂不绝。丰厚的基层经验，成为写作《三笔》《四笔》时广阔的素材来源。

需要强调的是，《容斋随笔》并非一气呵成。自1158年起笔，到1200年作者亡故，前后跨越四十余载，分为《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五编，共74卷，收录1220则，约五十余万字。每则不拘长度，或考证异闻，或评骘人物，或针砭时政，取材包罗万象，却又能在精短段落中点到要害，这种“信手拈来而旁征博引”的笔法，正是南宋笔记的高峰。

有意思的是，洪迈在书中很少直接抒愤，而是借史存鉴。卷二谈韦应物，他顺手推及天宝末年禁军骄恣，用一句“时政可见其坏极”暗射玄宗失德；卷十评“河伯娶妇”虚实，他先列《三国志》旧说，再引《风俗通》与祠祀簿册比勘，结论竟是“疑为小说家寄托”，瞬间点破迷信。看似柔和的口吻后藏着严谨的考据，这是典型的南宋学术风格——重事实、重校勘、重可证。

要说《容斋随笔》的魅力，还在于它兼具文采与史识。那句“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本是一位中唐诗人在长安酒肆里随口吟唱，后经洪迈摘录而流传，有读书人甚至误以为出自《诗经》。类似桥段层出不穷，既见作者博洽，又添闲趣。

试想一下，若无使金被囚、无家声之累，洪迈是否还会写下如此庞杂却有序的随笔？学界普遍认为，他的宦海沉浮使眼界远远大于书斋秀才，这份“在场感”让笔记不止停留于考据，更流露出对政治体制的隐忧。例如在《五笔》中，他回忆江淮勤王军粮迟发一事，仅言“表章数上，上意迟回，失断不可复追”，二十字把官僚推诿画得淋漓，今天翻来仍觉寒意。

不得不说，《容斋随笔》后来能获高度评价，还与元、明两代学人推重有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列批时，用了“冠南宋笔记小说之首”八字，足见地位。清乾嘉诸儒治经注史，引用《容斋》成例更不胜枚举。进入20世纪，商务印书馆点校排印后，学界再次掀起阅读潮，据1965年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统计，《容斋随笔》当年发行量仅次于《史记》和《资治通鉴》。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北京图书馆曾整理一批古籍善本，上世纪60年代，编目人员在一函残纸中发现洪迈亲笔批点的《续笔》五卷，更坐实了早年写作时的成稿时间。可惜原件在战火中残缺，现仅存三卷。对比传世刻本，可以看到作者晚年对自己作品不断修补，足见其治学态度。

《容斋随笔》究竟是本怎样的书？简单一句话：“读史以明鉴，经世以致用。”它不是纯粹的掌故汇编，也不只是谈资，而是洪迈毕生观察与思考的提炼。翻开每一卷，能见刀光剑影，也能闻市井喧哗；既有堂皇春秋笔，又有俚俗村坊话。读者若想在轻松篇幅里窥见南宋政治、文化、社会百态，这部书无疑是捷径。

1202年暮春，洪迈病逝于临安官舍。弟子收拾遗稿时，发现案头摊着尚未完稿的《五笔》末卷，纸上最后一句写着：“盖世事恒多理不可尽，其可议者，当俟后贤。”墨迹凝固，成为此书最恰当的封笔语。不少后人慨叹：写随笔者甚众，能留下时代细节又能自成体系的，不过数人，洪迈即其中翘楚。《容斋随笔》长销八百年，原因大抵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