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在新加坡谈越中关系

5月下旬的新加坡，一场聚焦地区安全与国际局势的对话活动吸引了各国政要与观察者的目光。越南国家主席、同时也是越共中央总书记的苏林在当地出席香格里拉对话并发表主题演讲，随后又在访问期间接受媒体采访，围绕越南对外关系的取向、南中国海问题的处理方式以及越南国内发展目标等议题，给出了更清晰也更具延续性的表态。综合他在新加坡行程中的信息点可以看出，苏林想传达的主线并不复杂：越南愿意把与中国的关系做得更稳更实，因为这对地区和平安全有正向意义；与此同时，越南也不会把与美国及其他主要国家的关系放到对立框架里去处理；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上升的情况下，越南仍将坚持既定发展路线，不轻易下调目标。

苏林此行是应新加坡总统尚达曼邀请展开的国事访问，行程为期四天。国事访问的安排与香格里拉对话的议程叠加，使越南的立场更容易被放到地区战略博弈的背景里解读。但苏林在采访中的一句话，几乎可以作为越南对外政策的“关键词”——越南不选边站。这句表态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与越南长期奉行的外交思路相吻合：在大国竞争日益显性化的环境下，越南更倾向于通过多边与多向度的互动，为自身争取战略回旋空间，同时避免把国家利益押注在单一方向上。

在谈到中越关系时，苏林的措辞相当明确。他强调，越南与中国若能建立并保持牢固的关系，将有助于地区和平与安全。这一判断背后包含了现实层面的考量：中越同为地区重要国家，地缘相邻，贸易往来密切，产业链供应链的连接度也在上升。两国关系稳定，意味着边境、海上与经贸等多条线都能减少波动，而这种“可预期性”本身就是安全的一部分。对于东南亚来说，大国关系紧张往往会外溢成地区风险；如果地区内部国家之间能够保持沟通、管控分歧，就能把外溢风险尽量压低。

不过，苏林并没有把“强化对华关系”说成一种单线选择。他在采访中专门补充，越南与美国的关系同样重要。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就能更准确理解越南在当下国际格局中的自我定位：越南希望在与中国保持建设性互动的同时，也维持与美国等主要国家的合作渠道，尤其是在经济、技术、投资以及更广泛的国际议题协作方面。越南的意图不是在两个大国之间做“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尽量把多边资源转化为国家发展动能。

在外界最关心的南中国海问题上，苏林刻意强调了一个逻辑：加强对华关系与推动海上争议取得进展，并不构成矛盾。换言之，越南并不认为只有通过对抗或疏离才可能维护自身关切；相反，稳定的关系与持续的对话反而更可能为处理复杂议题创造条件。他通过通译员表达的观点是，只要保持良好的关系并进行对话，各类分歧都有可能找到解决路径。更进一步，他还把“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维护越南主权”“解决东海（南中国海）问题”三者描述为可以彼此促进的关系，而不是相互排斥的关系。这种表述的意义在于，它试图把海上争议从“零和对抗”的叙事里拉出来，强调通过沟通机制、互信积累与规则框架来降低风险。

与此相配套的是，苏林再次重申越南一贯立场：希望依据国际法来处理争端，特别是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这类表态在越南外交语境中出现频率很高，但在当前阶段仍具有指向性：一方面，它强调以规则为基础的处理方式，有助于把争议导向可谈、可管控的轨道；另一方面，它也向外界传递越南希望用制度化、法理化语言表达自身诉求的意愿。对越南而言，坚持国际法框架不仅是原则性的口径，也是一种相对“可持续”的策略——无论国际局势如何变化，规则叙事通常比临时性的对抗叙事更容易获得长期支持与延续。

在中美关系层面，苏林并没有回避现实。他把中美竞争称为一种客观存在的事实，这种说法等于承认国际结构变化对地区国家形成了持续压力。但他的下一句话更能体现越南的策略：越南不会从“安全视角”去处理与主要国家之间的关系。这句话背后对应的，是越南近些年经常被提及的“竹子外交”思路：像竹子一样有韧性、可弯曲但不断裂，既保持原则，也保持灵活。用更直白的话说，越南希望在战略上保持独立判断，在策略上保持灵活适配，不把对外关系简单安全化，更不愿意把经贸、科技、发展等议题全部纳入阵营对抗的框架。

苏林还谈到一个更具“务实色彩”的观点：越南需要与主要国家维持良好关系，以便共同处理重要议题。这一表述可以覆盖从地区安全到气候、供应链、能源与公共卫生等多种跨国议题。对一个正在加速工业化与现代化的国家而言，外部合作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而是获取市场、技术、投资与制度经验的重要来源。苏林把“与主要国家保持良好关系”放在“共同解决重要问题”的语境里，也是在强调越南更愿意扮演“合作方”而非“对抗方”的角色。

如果说外交与安全议题是此次采访的第一条主线，那么第二条主线便是发展。苏林向媒体坦承，越南设定的增长目标雄心很大，且实现起来并不轻松，但越南领导层仍然决心推进。他提到越南正推动到2045年实现全面发达的高收入国家地位，并提出当年GDP增长10%的目标，同时希望在未来几年依托科学、技术与数字化转型的动力，实现两位数增长。把这些目标放到国际经济环境里看，确实称得上“高难度动作”：全球贸易不确定性、地缘政治风险、能源价格波动、金融环境变化，都可能影响外向型经济体的增长节奏。越南经济与全球市场联系紧密，因此外部冲击往往会更快传导到国内。

正因如此，当被问到伊朗危机等外部不利因素是否会导致越南需要重新评估增长目标时，苏林给出的回答非常强硬：即便面临挑战，核心目标仍然“触手可及”，越南不会下调目标。他甚至强调“别无选择”，如果无法实现这一增长目标，就可能无法支撑更宏观的发展愿景。这样的表态，既是对国内的动员，也是对外部投资者与合作伙伴的信号：越南将继续把发展放在核心位置，希望通过更强的政策执行力与结构性改革，去对冲外部环境的不确定。

从更深一层看，苏林把外交方向与发展目标放在同一套叙事里，其实是在说明越南的优先级排序：对外关系的稳定与多元，是为了服务国家发展；而国家发展水平的提升，又反过来增强越南在地区与国际事务中的底气。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同时强调“对华关系稳固有助于地区和平安全”“不在大国之间选边站”“坚持以国际法处理争议”“不从安全角度处理与主要国家关系”“需要与主要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以及“不会下调增长目标”。这些看似分散的句子，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政策画像：以稳定为底色，以合作为路径，以规则为工具，以发展为目标。

如果把这次新加坡发声放到越南的现实处境中，它还透露出一种克制的战略判断。越南身处关键海上通道周边，既要面对海上争议的长期性，又要处理周边大国关系的复杂性。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导致风险积累的往往不是分歧本身，而是沟通中断与误判升级。苏林强调“良好关系”和“对话”能让分歧得到解决，本质上是在强调机制的重要性：哪怕问题短期难以彻底解决，只要沟通渠道顺畅、政策信号可预期、危机管控工具可用，就能降低擦枪走火的概率，减少对地区经济与安全环境的冲击。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谈及主权与争议时，并没有使用情绪化语言，也没有把问题引向更尖锐的对抗叙事，而是反复把重点放在“相互促进”“并不矛盾”“依据国际法”这些词组上。这类措辞在外交语境里通常意味着：一方面继续坚持自身立场与底线，另一方面也尽量保留谈判与合作的空间。对越南而言，这种表达方式有助于在国内舆论、地区关系与国际观感之间取得更好的平衡：既不显得软弱，也不把自己推入必须对抗的死角。

而在中美竞争问题上，苏林承认竞争的存在，却强调越南不会把与大国的关系安全化，凸显的同样是“避免被动卷入”。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说，最担心的局面往往是区域被迫阵营化，国家间合作被迫带上“选边”的政治标签。越南提出“不选边站”，并不是否认现实压力，而是试图用更明确的政策宣示，降低外界对越南“必然站队”的预期。预期一旦降低，政策空间就会增大；政策空间一旦增大，越南就更有机会把注意力放回增长、产业升级、科技转型与民生改善等核心议题上。

在发展目标方面，苏林之所以强调“不下调”，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面向未来的政策承诺。越南提出到2045年达到全面发达的高收入国家水平，这意味着越南不仅要维持较高增速，还要在产业结构、劳动生产率、创新能力、教育质量、基础设施、数字化能力等多方面持续跃升。要实现这种跃升，仅靠传统要素投入很难长期支撑，必须更依赖科技、技术和数字化转型带来的效率提升。苏林把未来增长动力与科技、技术、数字化转型绑定在一起，实际上也是在强调越南将把现代化升级作为更长期的主轴，而不是只追求短期增长数字。

当然，越南的路径并不会轻松。把目标定得高，意味着改革力度需要更大，对政策协调与社会动员的要求更高，对外部环境的依赖度也更敏感。越南要在全球产业链调整、贸易政策变化、地缘冲突与能源价格波动中保持增长韧性，就必须在外资吸引、营商环境、金融稳定、人才培养、科技创新与基础设施上同步发力。苏林在采访中用“极具挑战性”来形容增长任务，其实已经点出难度所在。但他选择用更坚定的语气回答是否调整目标的问题，也说明越南当前更希望用“进取心”来对冲“外部不确定性”，用更清晰的方向给国内外释放稳定预期。

综合来看，苏林在新加坡释放的信号可以归纳为三层：第一层是地区层面的稳定观——中越关系越稳、沟通越顺，越能给地区和平与安全提供支撑；第二层是大国竞争中的自处之道——越南承认竞争现实，但拒绝把自己锁进选边框架，坚持“竹子外交”的韧性与灵活；第三层是国家发展的硬目标——越南要在2045年实现更高发展水平，当下的高增长与未来的科技、数字化驱动并行推进，遇到外部冲击也不轻易退缩。

在一个多重风险叠加的年代，国家对外政策若只剩下立场宣示，就容易陷入对抗循环；若只追求短期利益，又可能失去长期方向。苏林的表达更接近一种“兼顾长期与短期”的思路：一方面把握与周边大国相处的稳定性，强调对话与规则；另一方面把国家发展作为主引擎，要求政策系统保持进取与执行力。对于越南而言，这既是一种对外策略，也是一种对内动员——既要在复杂环境中减少误判与摩擦，也要在激烈竞争中争取时间与空间，把增长与转型真正做出来。这样的选择能否如愿，还要接受现实检验，但至少从这次新加坡之行的表态看，越南正在试图以更清晰的方式告诉外界：它不打算被动地卷入任何单一叙事，而是要在可控的风险中继续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