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床架上,右胳膊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窗外是腊月的风,呜呜咽咽地刮,像谁在哭。
手机响的时候,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枕头旁边够到。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小敏。
小敏是我妹妹,我唯一的亲妹妹。
我心头一热,赶紧接了。这场车祸把我撞进了ICU,转到普通病房才两天,我想着她听到消息该急坏了。
"姐,你是不是住院了?"电话那头,小敏的声音倒是平静得很。
"嗯,车祸,腿骨折了,不过命保住了……"
"哦,那你好好养着吧。"她顿了顿,"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上次不是说等你手头松了,帮我们把车位的尾款补上吗?还差一万八,这个月底就是最后期限了,你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病房的暖气烧得不够足,我后背贴着床单,一阵一阵发凉。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咯吱咯吱"响。
这些声音都涌进我耳朵里,偏偏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叫刘桂芳,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一家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小敏比我小八岁,从小就是家里的老幺,爸妈宠着,我也宠着。
我们姐妹俩打小感情好。爸是矿上的工人,妈在家种地,日子紧巴巴的。我读完初中就没再上学,进了厂子,第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十块钱,我留了二十块买卫生巾,剩下的全交给了妈,让她给小敏买新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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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小敏才十一岁,背着粉红色的新书包在院子里转圈圈,冲我喊:"姐,你最好了!"
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二
小敏的婚事是我一手张罗的。那年她二十六,嫁给了镇上开建材店的周强。妈拉着我的手说:"桂芳,你妹妹出嫁,咱家拿不出多少钱,你这个当姐的……"
话没说完,我就把两万块塞进了妈手里。那是我跟老公刘建国攒了一年半的钱,本来打算给儿子报个辅导班的。
建国嘴上没说啥,但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婚礼那天,小敏穿着大红嫁衣,漂漂亮亮的,敬酒敬到我跟前,眼眶红了,小声说:"姐,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我笑着拍她的手背:"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后来小敏两口子说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差五万。公婆拿了两万,小敏又打来电话,声音怯怯的:"姐,我实在张不开嘴……"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第二天就转了三万过去。那笔钱,是我瞒着建国从定期存折里取的。他发现以后,两个人吵了一架,摔了家里的暖水瓶,碎玻璃扎了我的脚后跟,疤到现在还在。
建国吼我:"你到底是他们刘家的媳妇,还是你娘家的提款机?"
我没吭声。我心里想的是,小敏过好了,我就安心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比我自己的命都金贵。
三
可这一次,躺在病房里,我的心真的凉了。
车祸发生在三天前的早晨。我骑电动车去厂里上早班,路过十字路口,一辆面包车闯了红灯,直直撞过来。我只记得轮胎尖锐的刹车声,然后天旋地转,后脑勺砸在水泥地上,眼前全是红的。
醒来的时候,建国坐在床边,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儿子从大学赶回来,站在门口抹眼泪。
医药费加上后续康复,少说也得七八万。肇事司机倒是全责,但赔偿走程序,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建国到处借钱,脸上的褶子好像一夜之间又多了几道。
我出事的消息,邻居王嫂发了朋友圈,小敏不可能不知道。可三天了,她连一条微信都没发过。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不是问我伤得重不重,不是说要来看我,而是催那一万八的车位尾款。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姐?你听到没?"小敏的声音又传过来。
"听到了。"我说,"小敏,我现在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语气变了,带着一股子我从没听过的冷硬:"姐,你每次都说拿不出来,最后不还是拿出来了吗?我知道你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里,温热的,又痒又疼。
"小敏,我腿断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知不知道我腿断了?"
"我知道啊,可骨折又不是什么大事,养养就好了嘛。姐,我不是不关心你,我这边真的急……"
我按掉了电话。
病房安静下来了。窗外天色暗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隔壁床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闺女,有些亲情啊,不能光靠一个人撑。"
我没回话,把脸转向墙壁。
四
后来的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波澜。
建国知道了这个电话的事,气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说:"桂芳,这些年你往娘家贴了多少?我没跟你算过。但你妹妹这个态度,咱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我没有反驳。
出院后,小敏发过一次微信,只有四个字:"钱的事呢?"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还是没回。
后来过年,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吃团圆饭。我去了,小敏也在。她见了我,笑嘻嘻地端来一碗鸡汤:"姐,快喝,给你补身体。"
我看着那碗鸡汤,热气腾腾的,油花一圈一圈地转。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像建国当年摔的那个暖水瓶,哪怕你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它也盛不住热水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他问我:"想通了没有?"
我说:"想通了。以后该帮的帮,但先顾好自己的家。"
建国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握得很紧。
这些年,我总觉得对妹妹好就是尽了姐姐的本分,可我忘了,我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替我扛着。
腊月的夜风很冷,可车里暖风开着,我把手缩进建国的掌心里,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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