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桑杰嘉措。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刚才的话又听去了多少。
只是被那双沉沉的眸子盯着,林星禾心里有些发虚。
她正要转移话题,桑杰嘉措就移开了眼,望向她身后的央金,声音变得温和。
“我来给你送午饭。”
说着,他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递了过去。
林星禾心口一松,失落感蔓延上来,只觉得刚才那瞬间的慌乱有些可笑。
或许听没听到那些话,对桑杰嘉措来说,根本无所谓。
她看着桑杰嘉措对着央金不自觉放柔的目光,心好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个遍。
央金欢喜地接过饭盒,还热情地招呼林星禾:“林姐姐,这么多我吃不完,我们一起吃吧?”
林星禾却不想再旁观他们的亲近,她挤出一丝笑:“不用了,你们吃吧。”
说完,她甚至没看两人一眼,就匆匆转身离开。
央金好像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林星禾只当没听见,脚步快得像在逃离。
直到高原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她被呛得猛咳了两声,才茫然地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出了客栈。
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冈仁波齐峰顶雪白耀眼,像披着一条哈达。
来了这么久,她每次看着这座神山,还是会想起在山口遇到桑杰嘉措的情形。
那时桑杰嘉措得知她因为父母去世想不开,就带着她去到一块贴满照片的大石头前。
他说:“这是往生石,许多人会将逝去亲人的照片贴在这里祈福。”
“你也可以将父母的照片贴在上面,神山会将你的思念带到你去不到的地方。不过为亡者求过往生之后,生者要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他真的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无望的生命里。
可后来,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再问起那天的事。
桑杰嘉措却只说:“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是警察的职责。不论是谁我都会帮的。”
以前,林星禾只当他是嘴硬心软。
可后来她才明白,桑杰嘉措的话里,的确没有藏过一丝私心……
林星禾看着远处随风飘扬的经幡,心里只剩一片执念散去的空茫。
她不想再强求了。
那束光曾照亮过她,她很感激。
但光终究不会为她一人停留,她也不想再无望的守候和追逐了。
高原上的冰雨说来就来,林星禾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到室内。
头顶突然一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替她挡住了雨丝。
一丝似有若无的藏香,混着清冽的雪气,钻入她的鼻腔。
她心猛地一跳,蓦然回首,直直撞进桑杰嘉措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里。
“下雨了,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
他的声音压得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星禾的心,无可救药地暖了一瞬。
她正想扯出一个笑点头,就听他继续说:“你还要教央金,万一病了,会耽误进度。”
林星禾一愣,瞬间明白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林星禾压下心里的那股汹涌的难受,勉强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她说着就要走。
桑杰嘉措却突然伸手,虚虚拦住了她。
他眉头皱得更紧,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我听说……你要把客栈转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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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禾心里一颤,下意识想到和央金的约定。
央金应该不会说出去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抿了抿唇,还是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
“是,我要回家了,这间客栈我也会转让给央金继续经营……”
桑杰嘉措眉头猛地一沉,硬邦邦地打断了她:“别说这种气话。”
气话?林星禾愣住了。
桑杰嘉措眉头皱得更深:“如果你是因为我把央金拜托给你的事觉得不满,大可以直接说。”
“她刚回来,想创业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林星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桑杰嘉措当她是因央金的事在耍脾气、在故意说反话。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林星禾鼻尖一酸,苦涩瞬间翻涌了上来。
之前不走,是她总以为桑杰嘉措对她和对别人多少是不同的。
可现在她已经亲眼看到桑杰嘉措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样子了,她真的死心了。
她苦笑了一声说:“你误会了,我不会因为这事生气,毕竟……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这话已经足够露骨,说出口时心脏都忍不住怦怦跳。
但桑杰嘉措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一副仍不相信的模样。
他还想说什么,这时央金抱着一件外套小跑了过来:“林姐姐!”
桑杰嘉措立刻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虚拦着林星禾的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林星禾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避嫌动作,心痛到极点,反而有些麻木了。
就听见央金说。
“林姐姐,你的手机响了好久了,显示是家里打来的。”
“好,我这就去。”
她没再看桑杰嘉措一眼,压下心头情绪往回走。
是姑妈打来的电话。
三年前父母意外去世后,家里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事,都是姑妈一手操持的。
“星禾啊,你说你想清楚了,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林星禾握着话筒,眼眶一热。
当年她一声不吭跑到西藏,姑妈差点急疯了。
后来知道她在西藏开了客栈,也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冷暖。
“快了,姑妈,这次是真的快了。”她轻声说。
“客栈已经找好接手的人了,等手续办完,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外面的冰雨已经停了,阳光重新洒在神山脚下。
林星禾的心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
日子如流水淌过,转眼离林星禾计划离开的日子只剩几天。
这是在神山脚下的最后一段日子了。
客人们都买了些纪念品准备带走。
有人好奇地问林星禾:“星禾姐,你给那位桑杰警官准备了什么告别礼物吗?”
林星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也不打算准备了。”
她其实早就用了一年工夫跟着一位老画师学唐卡,临摹了一幅小尺寸的“绿度母”。
那老画师说:“绿度母是慈悲的化身,画给最重要的人,是藏族儿女祈求他平安的方式。”
她本想把这幅唐卡当做临别礼物送给桑杰嘉措,把这份心意留在西藏。
可那天她去所里办暂住证的注销手续,无意间听别人说起。
“桑杰警官已经有心上人了,你们小姑娘想送心意的也别想了,他不会收的。”
她只好把那幅小小的唐卡收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林星禾笑了笑,找了个借口:“事情太多,没顾上,就不送了。”
大家看着她的神情,纷纷为她出主意。
“你不是会弹吉他吗?就给他弹唱一曲当告别,多有意义!”
立刻有人附和:“对!说不定桑杰警官看到你弹唱时发光的模样,不用你主动,他当场就开窍了!”
林星禾心底无奈又苦涩。
桑杰嘉措已经有了央金那样美好的姑娘在身边,自己再怎么发光,他也看不见了。
她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她和央金约好了,要一起去老画师那里取一幅她定好的坛城画。
可到了画室,她没看到央金,只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桑杰嘉措。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藏袍,沉默地站在那幅巨大的、未完成的坛城沙画前。
正是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窗户,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双向来冷硬锐利的眼睛,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就像林星禾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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