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离婚证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窗外的树叶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说,周屿,往后别回头了。
我盯着那本红得刺眼的本子,没说话,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块湿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在朋友圈看见了陈念的照片。
不是一张,是九宫格。
红底,白衬衫,笑得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身边站着林深,手搭在她肩上,动作亲密得一点都不避人。
配文也简单:兜兜转转,还是你。
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里全是“恭喜”“圆满”“终于等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都快被我攥碎了,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把手机砸在了沙发上。
那一声闷响不大,可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还是断了。
说来也怪,真走到这一步,反倒没我想得那么吵。
我和陈念离婚,是她提的,也是我点头的。
不是因为别的,是我早就知道,她心不在家里了。
只是我一直装糊涂,像个傻子一样,想着人总会回头,想着三年婚姻不至于说没就没,想着她只是累了,闹一闹就好了。
可我错了。
错得挺彻底。
我们结婚的时候,陈念说,她最喜欢我做的土豆炖牛腩。
她说,外面饭店做得再花哨,也没有家里的热乎。
那会儿我信这句话,信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借口也越来越顺嘴。
“加班。”
“陪客户。”
“临时开会。”
到最后,连眼睛都懒得看我一眼。
有一回我把饭菜热了三遍,她十一点多回来,拎着包,鞋都没换,直接进了浴室。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慢慢凉掉,油花一层层浮上来,心也跟着凉了。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我在她手机里看到林深的消息。
不是一次两次,是一整串。
“今晚还来吗?”
“你老公没怀疑吧?”
“你什么时候离?”
她回得也干脆。
“快了。”
“别急。”
“再等等。”
我那时候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
原来我这三年,像个笑话。
他们早就旧情复燃,我还在这儿替人家洗衣做饭,惦记她胃不好,怕她夜里饿,怕她出门忘带伞。
现在想想,真是够蠢的。
我提离婚那天,陈念反倒很平静。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周屿,咱们都放过彼此吧。”
我笑了一下,觉得这话真熟。
放过彼此。
她早把我放进门外了,现在反倒说得像我缠着她似的。
“行。”我说,“那就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开口。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手续。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她的嫁妆,存款一人一半,干净得像没结过婚。
律师还说,像我们这种离法,挺少见。
我心想,干净点也好。
总比拖泥带水,最后谁都难看强。
离婚后的日子,我过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白天照样上班,晚上回家就坐着发呆。
屋子里还剩她用过的水杯,阳台上还挂着她没拿走的围巾,抽屉里还有半盒没拆封的糖。
这些东西以前看着普通,现在一件件都像在提醒我,我输得有多彻底。
有天夜里,我把她留下的衣服、护肤品、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全装进袋子,拎到楼下垃圾桶边。
扔出去那一刻,我心里其实空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是像把自己过去那点可怜巴巴的念想,也一并丢了。
本来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半个月后,一个凌晨的电话,直接把我从床上炸起来。
手机响得又急又狠,像催命一样。
我眯着眼看了眼号码,不认识。
接起来后,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粗重的喘气,紧接着就是陈建国的吼声。
“周屿!你马上来市一院!小念出事了!”
我当时愣了两秒,脑子都是空的。
陈建国是陈念的父亲,以前见了我,多少还装得客气点。可这会儿,他那语气,像是在命令自家下属。
“她怎么了?”我问。
“车祸!人还在抢救!林深那个畜生跑了!你赶紧来!”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陈叔。”我慢慢开口,“我和陈念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一下炸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她就不是你老婆了?周屿,我告诉你,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不来谁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良心。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可笑的。
“她现在的事,应该找林深。”我说。
“找个屁!那王八蛋撞完人就跑了,电话也打不通!你少废话,赶紧过来!”
我没再吭声,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静得很,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天还没亮,窗外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知道我该装作没听见,继续睡,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可说实话,真到这份上,心里还是有点乱。
不是因为还爱,而是有些账,哪怕离了婚,也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急诊楼里全是消毒水味,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陈建国和李秀英都在,两个老人脸色都不好看,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陈建国一见我,先是愣了下,接着就冲过来,劈头盖脸一句:“你怎么才来?”
我懒得跟他争,直接问:“人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李秀英眼圈红得厉害,说话都带着哭腔。
陈建国咬着牙骂:“林深那个狗东西,喝了酒开车,还把小念一个人丢下,简直不是人!”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骂再多也没用。
等医生出来后,情况比想的还糟。
头部出血,肋骨断了,脾脏也伤了,左腿骨折,身上还有不少擦伤。
医生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词都像钝刀子,往人心上割。
更麻烦的是,后面的很多手续都得家属签字。
陈建国脸色一下就变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周屿,你先帮着垫一下。”
我看着他,差点气笑。
“陈叔,我和她离婚了。”
“我知道!可人命关天啊!你先垫上,回头林深还你!”
“他要是不还呢?”
陈建国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那也是他的问题。”我说,“不是我的。”
李秀英在旁边哭得直发抖,拉着我的袖子,哀声求我。
“小屿,阿姨求你了,念念好歹跟了你三年……”
我闭了闭眼,心里烦得厉害。
不是我冷血,是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拿这家人怎么办了。
以前我把陈念当家人,现在她出事了,他们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地来找我,好像离婚证是纸糊的一样,撕了还能再用。
最后,我还是进去看了她一眼。
隔着病床,隔着呼吸机,隔着那些冰冷的管子,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白得吓人。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恨,也不是爱了。
像是走到一条尽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低声说了句:“陈念,这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没反应。
只有仪器在旁边滴滴响着,提醒我她还活着。
我本来以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可事情远没完。
陈念转到普通病房后,情况稍微稳了点,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李秀英几乎天天守着,陈建国来得少,电话倒是打得勤,问的却都是钱。
护工换过一回,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这家人事多,折腾不起。
我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找了个护工,又垫了一点费用。
不是我心软得没边,是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一会儿求、一会儿逼、一会儿骂的那套。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医生后来告诉我,陈念怀孕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站在病房外,手里还捏着缴费单,半天没反应过来。
六周。
时间往前推,正好是离婚前那段时间。
孩子是谁的,不用问都知道。
我那一瞬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她急着离婚,急着结婚,不只是旧情复燃那么简单。
她是把一切都算好了。
只可惜,车祸把她的算盘全打乱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灯光白得刺眼,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可我脑子里却空空的。
后来,陈念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喊了句:“别打我……疼……”
我手指一紧,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李秀英在旁边抹眼泪,说她这几天老这样,醒的时候一句话不多,糊涂的时候就喊疼,喊别打。
我不傻。
一个人要是被打怕了,嘴里才会反复冒这种话。
我让李秀英别多想,先照顾好人。
可心里那点疑影,怎么都压不下去。
后来,林深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跟着陈建国一块儿来的。
我开门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底发黑,整个人看着就不像以前那副光鲜样子了。
可那股子自以为是的劲儿还在。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先拿去给陈念治病。
我没动。
“你回来正好,去医院把手续办了。”我说,“她是你老婆,你来负责。”
林深看了我一眼,笑得很不自然。
“现在还不太方便,我这边……有点麻烦。”
陈建国也跟着打圆场,说什么他去露面不合适,怕被交警盯上,说白了,就是想让我继续替他们挡着。
我听完只觉得荒唐。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接着替林深管陈念?”我问。
陈建国有点下不来台,嘴上还硬:“这不是为了小念好吗?你先帮着撑一撑。”
“为了她好?”我冷笑,“你们真是会说话。”
林深当场就不乐意了,脸色沉下来:“周屿,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跟她离婚,是你自己没本事,别把火撒我头上。”
我盯着他,慢慢开口:“她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林深眼神一下就变了。
陈建国也愣住了,赶紧打哈哈,说我瞎猜。
我没理他们,直接把手机举起来,说我认识公安局的人,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问问,肇事逃逸和家暴,够不够他受的。
林深脸色当时就白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回真不打算给他留面子。
最后,他把钱拿走了,人也走了。
陈建国走前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差不多。
可我也懒得管了。
有些人,真不值得你给他留体面。
可事情还没到头。
没过几天,陈念病情突然反复,高烧不退,整个人又开始昏沉。
李秀英在电话里哭着求我,说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我本来想不去,可最后还是去了。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骂声。
是林深他妈。
那声音尖得刺耳,一句一句全是难听话,什么“你想害我儿子坐牢”,什么“孩子谁的都不知道”,什么“别想赖我们家”。
我推门进去,王美凤正站在床边,指着陈念骂。
陈念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手捂着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秀英挡在前面,哭得站都站不稳。
我走过去,直接把王美凤往门口一挡。
“这里是医院,出去。”
她愣了一下,反过来骂我多管闲事。
我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拿手机,说要不要我叫保安。
她一看我真要按,脸色一下就变了,嘴里骂骂咧咧,最后还是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后,陈念忽然就哭了。
不是小声掉眼泪,是那种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塌下来的哭。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站在那儿,心里其实挺乱的。
说不恨,是假的。
说完全不管,也做不到。
可这时候再去翻旧账,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她变成这样,当然有她自己的选择,可林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后来,陈念断断续续把那天的事说清楚了些。
她说林深喝了酒,情绪一直不对,两人在车里吵起来,林深一边骂她,一边打她,还抢方向盘。
她慌了,想躲,结果车就撞了。
她还说,林深以前就动过手,只是她一直不敢往外说。
听到这些,我半天没说话。
原来我之前那些怀疑,真不是空穴来风。
林深这人,骨子里就烂。
这一下,陈家的态度也变了。
陈建国开始着急找关系,李秀英则像突然清醒了似的,开始跟陈建国闹离婚。
她跟我说,她忍了一辈子,现在不想忍了。
我听完,倒没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愿意往哪走,那是她的事。
林深后来被抓到了。
赵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他说人在外地被查到,用假证,想跑也跑不掉了。
肇事逃逸、危险驾驶、再加上陈念那边的伤情,估计够他喝一壶。
我听完,心里没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只觉得这事总算有个落点了。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把消息告诉了陈念。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我点点头,说后面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然后,我把之前垫付的欠条,当着李秀英的面撕了。
“这钱不用还了。”我说,“就当是我和你们这段事,最后的了结。”
陈念看着我,眼眶红了很久,最后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不是离婚那种结束,是彻底散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很亮,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散开了。
手机这时响了,是项目经理,告诉我博物馆的方案过了,晚上要庆功。
我笑着应了,挂电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有点轻。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什么,而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不必追,也不必回头。
车子开上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我知道,那里面有我过去三年的影子,也有我最狼狈的一段日子。
但那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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