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孩子·探访长江源②那群藏羚，终于在故乡，安然无恙

风掠过可可西里荒原。藏羚群扬起细角，好奇地盯着过往车辆与人们。

被盗猎者盯上之前，它们超过20万头；枪响之后，它们锐减至不足2万头，成为濒危动物；在守护者一代代接力守护下，如今，它们已恢复到超过7万头。

这片它们生生不息的故乡，再也没有刺耳的枪响，只有风穿过草原的轻响，和生命自在生长的呼吸。

白骨滩与孤儿羊，不敢回看的血色记忆

人们俗称它藏羚羊，实际上，它的标准称呼是藏羚。它留给秋培扎西最初的印象，是惨烈。

秋培扎西是可可西里保护区卓乃湖保护站站长，13岁时就和父亲扎巴多杰一起进过可可西里。

“我见过小羊，趴在剥了皮的母羊肚子上找奶吃。”回忆那段时光，秋培扎西字字沉重。

△可可西里保护区卓乃湖保护站站长秋培扎西

那时的可可西里，是“白骨滩”，是“羚羊盘”。盗猎者为了攫取羊绒暴利，开车开着大灯冲进产羔群，一夜屠杀成百上千。

“他们宣传，绒是藏羚羊在灌木上蹭下来的，他们没有杀羊取绒。”秋培扎西说，那些谎言的背后是无数母羊倒在血泊，羊羔冻饿而死。

最让秋培扎西和巡山队员们心痛的是“孤儿羊”。

“小羊还不知道妈妈死了，就趴在皮上找奶。”秋培扎西说完，现场的巡山队员们都静默下来。保护藏羚，不是口号，是替生命讨回公道。

用命换命，巡山队员与羊的生死相依

才索加是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保护站副站长，2016年加入巡山队，至今已是第11个年头。

他描述这些年来最让他绝望的一场困境——11名巡山队员被困6天，断水断粮，车陷沼泽。“吃得所剩无几，一天1袋干方便面，腿泡在冰水里，膝盖以下没有干过。”说着说着，才索加从激动逐渐归于沉默，“算了，没有经历过，你是没办法懂的。”

△可可西里巡山队巡山中车辆被陷

才索加说，刚到巡山队的两年里，在夜深人静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他动摇过——去城里打工吧，能回家吃热饭，能陪家人，何必困在这无人区。直到他看见老巡山队员在坚守，听到索南达杰的故事在不断流传，他又打消了离开巡山队的念头，“前辈们连命都献出去了，我们这点苦算什么。”

巡山的危险从未消失。路途崎岖，路况复杂。“没有意外发生那才是真意外”，才索加说，小到陷车、大到断水断粮十几天，他们已经习惯。就在去年，一次巡山过程中，他们遭遇山体滑坡翻车，一名队员粉碎性骨折，骨头外露。他没有告诉家人这场意外，“报喜不报忧，他们知道了只会担心。”

在可可西里，巡山队员的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永别。但只要藏羚还在迁徙，他们就必须上路。

△索南达杰保护站副站长才索加（左一）准备出发进行日常巡护。

从濒危到近危，数字背后的生命力量

“从2009年至今，盗猎再也没有发生过。”秋培扎西说。这是藏羚保护最实在的成果。

五道梁保护站是可可西里风最大、缺氧最严重的站点之一，也是藏羚每年迁徙的必经之地。每年春夏，母藏羚群经过这里前往卓乃湖产子；入秋，又要带着幼藏羚回迁。

△藏羚在五道梁保护站工作人员的保护下安全过马路。

德尕是五道梁保护站工作人员，在这里已经守了7年。他介绍：“藏羚胆子小，特别怕车、怕喇叭、怕人靠近，一受惊就乱跑，甚至会放弃迁徙。”

每年藏羚迁徙季，德尕和同事的工作就是疏导车辆、护送藏羚。

天不亮，他们就上路，拿着望远镜，在路边盯一天，远远看到藏羚群过来，立刻上前拦车、劝停、提醒禁鸣。有时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风雪往衣领里灌，手脚冻得麻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大声说话，就怕惊扰藏羚群。

△五道梁保护站工作人员德尕在观察远处的藏羚群

“它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因为人类活动的惊扰就让它们前功尽弃。”德尕说。今年109国道整修，通道两侧路基偏高，一批藏羚连着两三天没能通过。德尕天天守在路边观察，心急如焚，带着队员把路基一点点铲低，直到适合孕藏羚通行。整改第二天，藏羚群顺利踏上迁徙路。

德尕还有一项重要任务：监测、记录、上报藏羚数量。“以前，一年见不了几群；现在，沿线经常能看到，一群十几头、几十上百头。”德尕手机里存着的照片、视频共有1.3万多张（个），全是巡山和藏羚的影像。

卓乃湖是藏羚产羔地，每年春夏，数千头母藏羚迁徙至此后，巡山队员们就要在此长时间蹲点守护。“25天，没有房子，没有信号，就在野外守着。”才索加站在公路边，指着远处缓缓移动的藏羚群：“以前要进深山才能看见，现在路边随处可见。这就是保护的意义。”巡山队员说，自己最治愈的时刻，就是看着藏羚群安静吃草。

△109国道上注视游客的藏羚

保护藏羚，不是把人赶走，而是让人、藏羚、草原达成平衡。

华才让是沱沱河保护站副站长。这个保护站的辖区里，有牧民，也有藏羚、野牦牛、熊。他既要保护野生动物，也要帮牧民解决麻烦：野牦牛闯牧场，他去驱离；熊来骚扰，他放鞭炮驱赶；牧民受伤，他开车往返400公里送医。“我们不是只管藏羚，是要管整个家园。”华才让说。

志愿者江文朋措，则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藏羚：捡垃圾。“以前垃圾遍地，牛羊吃了塑料袋会死，玻璃渣会划伤蹄子。”2010年，他开始带着志愿者捡垃圾。此外，他们还清理了50多处水源地，让牛羊喝上干净水。

为了保护“高原精灵”，每个人都在尽自己一份力。老一辈如索南达杰把生命留在可可西里，新一代接着把根扎在这里。

“我们离英雄索南达杰，还差十万八千里。我们只是接过接力棒，把这片土地守好。”才索加说。

记者手记

他们的生活苦吗

来到可可西里之前，我对藏羚的认知，停留在课本、纪录片与英雄故事里。最初在路边看到藏羚，我像一个游客一般，轻松地欢呼，因为这在城市难得一见，是珍稀动物，仅此而已。

直到站在海拔4500米的索南达杰保护站完成初次采访，直到一路听秋培扎西、才索加、德尕、华才让平静地讲述那些生死瞬间，我才真正明白：那群藏羚，不是一个物种符号，而是无数人用信仰换来的生命希望。

此时我再看到路边的藏羚，看到的是藏羚敢在路边低头吃草，不怕车，不怕人。我脑海中响起的是德尕那一句：“它们敢靠近人了，说明安心了。”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巡山、挨饿、受冻、遇险，是前辈流血牺牲，是后人接力坚守。我忽然体会到，生态保护最好的样子，不是刻意追寻，而是随处可见。

秋培扎西的讲述，让我沉默很久。

他见过小羊趴在被剥了皮的母羊身上找奶。没有嘶吼，没有夸张修辞，他只是平静陈述，可那种无力与心痛，哪怕当时我离他很远，都能浸透人心。

我问才索加，苦吗？

他说：“语言形容不出来。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膝盖以下泡在冰水里是什么滋味，才知道车陷泥潭、断水断粮是什么绝望。”一次被困 6 天，一次长途翻车，一次与家人断联十几天。他们腰疼、膝盖疼、关节响，30岁的身体，带着一身职业病。

可他们从没想过真正离开。

“没有情怀，干不下来。”这是才索加反复说的话。

他们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没有镜头，没有掌声，只有荒原、风雪、车辙和心跳声。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肖天健 杨旭

报料、维权通道：应用市场下载“晨视频”客户端，搜索“报料”一键直达，或拨打热线0731-85571188；如需内容合作，请拨打政企服务专席19176699651，商务合作联系0731-85572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