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三大核心市场为例，浅析账户对账户支付系统（A2A）

导 读

全球支付行业正迎来一场深刻变革。账户间（A2A）支付系统凭借实时结算、低成本和高互操作性，正在迅速崛起并重塑金融基础设施。在印度、巴西和俄罗斯等地区，A2A支付以远超传统卡网络的速度扩张，短短数年内完成了传统体系数十年的演进。

这些由政府背书、开放即插即用的A2A系统，通过即时转账模式，显著降低了商户成本、减少了资金沉淀，打破了传统银行体系的长期寻租格局。尽管跨境领域仍存挑战，但叠加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融合趋势，A2A正在推动全球金融底层架构的根本性重构。

本文将深入剖析印度UPI从转账工具到支付主导者的演变、俄罗斯Mir与SBP的竞争格局，以及巴西Pix的商业逻辑，揭示A2A系统如何在全球范围内重塑支付版图。

文|沈建光，博嘉乐

首发于上海证券报（5月25日）

全球支付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巨变。本文对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普及的账户间（A2A）支付系统进行了定义与剖析。当前，得益于政府背书、市场理性以及系统的互操作性，A2A系统正在印度、巴西和俄罗斯等全球核心“热点区域”以远超传统卡网络的速度扩张，在短短不到五年内，实现了传统支付体系过去60年的创新历程。

凭借这些底层红利，A2A系统展现出巨大的规模化前景。通过将“速度更快”“成本更低”以及“资金沉淀更少”等核心优势传导给消费者与商户，A2A系统确立了优于其他支付体系的绝对地位，具备全面淘汰传统卡网络的基础。尽管跨境清算领域目前存在特定的基础设施壁垒，但A2A开源且即插即用的架构展现出极高的系统稳定性和商业胜率。叠加部分国家将该系统与央行数字货币（CBDC）相融合的落地进程，一场影响深远的全球金融底层架构重构正在生成。

本文通过三大核心市场印证了上述趋势：一是印度，深入分析具有开创性的统一支付接口（UPI）系统如何打破常规，从单纯的金融转账演变为日常支付的主导工具，并排挤成本高昂的西方支付网络。二是俄罗斯，剖析国家支持的卡网络与A2A系统相互竞争的“双马竞逐”格局，以及其底层的战略演进。三是巴西，审视Pix系统继承并重塑现有体系与参与者的能力，展示其成功打造盈利且充满活力支付生态圈的商业逻辑。

什么是账户间支付？

账户间（A2A）支付通过即时支付清算网络和开放银行插件，实现银行账户之间的直接、实时资金划转。典型的案例包括印度的UPI、巴西的Pix以及欧洲的SEPA Instant。

从机制上看，A2A支付在清结算供应链中移除了传统的“四方模式”卡中介层（包括发卡机构、收单机构、卡组织和网关）。取而代之的是，资金在付款方与收款方银行分类账本之间进行“双边”且“原子化”的直接支付。“双边”意味着两个账本之间建立直接联系；而“原子化”则表明该系统是隔离且自我结算的，交易要么彻底失败，要么完全成功，不存在任何中间状态。这种架构取代了传统的异步“拉”式模型（即商户发起扣款请求，资金在数日后结算），转而采用“推”式模型，由消费者授权进行几乎不可撤销的即时资产转移。这种双边模型本质上比其前代系统更简单、更精炼，且在结构上更为稳定。传统的卡系统倾向于充当中介并寻求寻租，其背负着烦冗的附加功能，这使得该系统形成了深厚的护城河，并让那些从低效中获利的银行产生了高度的路径依赖。

为何“网络系统”得以持续存在？

早期版本的电子转账在技术上属于账户到账户的范畴，但由于其由行动迟缓、非技术导向的监管机构（如央行）管理，导致其架构设计存在严重缺陷。这些系统主要服务于对费率敏感、对时效性要求低于零售支付的大额金融资金流。例如，美国的ACH（自动清算中心）或英国的BACS（英国银行间批量转账结算系统）专为批量处理而设计，会产生长达三天（T+3）的延迟，且缺乏实时确认功能。在智能手机时代到来之前，销售终端（POS）也缺乏便捷的方法来交换复杂的账号和分行代码。因此，在卡网络为消费者支付不断创新的几十年里，这些系统一直停滞不前。

此外，还存在巨大的激励不对称性。卡网络从转账金额中抽取高达3%—5%的参与方费用，并利用这些隐性费用为激进的消费者奖励计划提供资金，从而建立起深厚的竞争护城河。由于传统的账户间系统通常由缺乏盈利动机的政府机构驱动，因此它们毫无改进功能集或用户体验的激励。

印度统一支付接口（UPI）的推出从根本上打破了这一均衡。作为全球交易量最大的A2A系统，UPI证明了以公共事业属性、非营利为导向的政府强制系统，完全能够击败私有网络。巴西的Pix紧随其后，通过在公共清算网络之上构建即插即用的架构，利用私营部门的创新进行了进一步升级。最后，俄罗斯开发了SBP系统（快捷支付系统），旨在确保公平的市场竞争，并抗衡自身已变得过度反竞争的Mir系统。

案例研究一：印度的UPI

印度系统由Infosys（印孚瑟斯，印度一家软件服务与咨询公司）联合创始人、印度庞大生物特征身份项目背后的技术官僚南丹·尼莱卡尼设计。当西方依赖私营卡网络、中国互联网巨头围绕微信和支付宝建立“封闭生态圈”时，尼莱卡尼设想了一种公共事业模式，使支付能像电子邮件一样普及且互联互通。这一战略需求的产生，源于传统银行未能覆盖印度庞大的无银行账户人口，以及政府渴望降低现金处理的高昂成本。

这一愿景通过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付诸实施，该公司是印度储备银行（RBI，即印度央行）的一个专门部门。时任央行行长拉古拉姆·拉詹为这项实验提供了关键的监管护航。拉詹的政策逻辑是：通过引入“协议优先”而非“产品优先”的方法，打破现有公共部门银行的僵化局面。他推动将统一支付接口（UPI）构建为开放架构层，这意味着任何应用程序都可以与任何银行进行交互。这与Visa或Mastercard（万事达）卡的闭环模式构成了彻底的决裂。

该系统在初期面临惯性阻力，直到2016年11月的“休克事件”——莫迪总理在一夜之间废除了该国86%的流通货币。这迫使大量人口转向数字网络，使UPI从一种实验性的新奇事物，转变为经济的生存机制。

美国科技巨头的入场标志着该系统演进的下一个阶段，揭示了谷歌与苹果之间截然不同的战略分歧。谷歌意识到无法将西方的信用卡模式简单照搬至印度，于是向NPCI的架构妥协，推出了GoogleTez（现为GooglePay），同意仅作为搭建在UPI网络之上的第三方应用提供商（TPAP），且不持有任何用户资金。谷歌接受了印度央行严格的数据本地化规定（要求所有支付数据必须物理存放在印度境内），因为它认为高频消费者交易数据的价值远超直接的交易收入。相反，苹果拒绝整合。该公司不愿向第三方开放其NFC芯片，无法将其利润丰厚的交换费模式与“零商户扣率”政策相协调，并固执地拒绝遵守要求其重新设计全球服务器架构的数据主权法律。

表1：卡网络与UPI差异摘要

印度系统最终且最具争议的支柱是财政部在2020年引入的“零MDR”政策。政府规定不得向使用UPI交易的商户或消费者收取任何费用。虽然这成功地使年交易量激增至超1000亿笔，但却摧毁了参与银行的商业模式——它们被迫承担在其核心银行账本上处理数十亿次数据请求的基础设施成本，却没有任何补偿。

这种经济扭曲导致了PhonePe（沃尔玛旗下）和GooglePay双头垄断的崛起，它们有能力补贴这一亏损的支付层，将其视为获取更广泛生态系统客户的成本。到2025年，该系统已成为其自身成功的受害者：印度央行表达了对系统性风险的担忧，因为这两家美资实体处理了全国近85%的金融流量，形成了一种尼莱卡尼最初试图避免的集中度风险的新变体。

按交易量计算，UPI已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单一支付网络。为何UPI能在其他系统失败之处取得成功？其成功可归结为三个关键因素：

一是与私营部门支持相结合的政府指令。政府支持是首要催化剂。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成立于2009年，并非私营实体，而是在印度央行（RBI）指导下运作的非营利倡议。政府不仅修建了网络，还积极补贴其使用成本。为了兑现向消费者和小商户提供零成本系统的承诺，财政部频繁取消UPI交易的商户扣率。仅在2024-25年度，内阁就批准了一项价值150亿卢比（约合1.8亿美元）的激励计划，用于补偿银行推广小额UPI交易。这实质上将支付成本国有化，使得依赖商户费用生存的私营卡网络在价格上根本无法竞争。

二是迫使加快采用的外部冲击。2016年的“废钞令”在一夜之间使该国86%的货币失效，迫使高度依赖现金的人口立即寻找数字替代方案。这引发了最初的认知度飙升，而随后的COVID-19大流行则造就了极具黏性的用户行为。由于封锁阻碍了物理网点的业务办理，且卫生担忧使得现金不再受欢迎，仅2020年，UPI的采用率就飙升了105%以上。政府利用这一网络进行直接福利转移支付，有效地训练了农村人口使用该界面以维持生计。

三是低费用、低延迟及低运营成本的结构性优势。在结构上，UPI的成功在于它被设计为一项公共事业，而非一款产品。其政策目标是金融普惠，而非创收。通过创建一个互操作标准，允许任何银行App通过简单的虚拟支付地址（VPA）与任何其他银行App进行通信，政府摧毁了私人钱包试图构建的封闭生态圈。这种低延迟、低成本的架构让最微小的街头摊贩也无需购买POS终端即可收款。

在2024年至2026年间，NPCI和RBI对UPI进行了重大的结构性升级。这些变革将其核心应用场景从基础的零售支付，扩展到了大额商业交易和家庭委托金融。2024年底至2025年初，GooglePay和PhonePe等主流应用推出了“UPICircle”功能。该机制允许主账户持有人向没有银行账户的次级用户（如年迈的父母或未成年人）委托支付权限，每月最高限额为15,000卢比（约合160美元）。为了适应更大规模的商业交易，NPCI于2025年9月将特定高价值类别（包括医院和教育机构）的单笔交易限额提高至100万卢比（约合10,700美元）。印度央行还将离线“UPILite（用于小额支付的离线支付方式）”的交易限额从200卢比提高到500卢比（约合5.4美元）。这些应用范围的扩展推动了交易量的持续增长。2025年，UPI处理了2283亿笔交易，总金额接近300万亿卢比（约合3.23万亿美元），至2025年12月，月度交易量已突破216亿笔。

案例研究二：巴西的Pix

由巴西中央银行（BCB）于2020年11月推出的Pix，是一项受UPI启发、由国家主导的干预措施，旨在纠正私人市场的失灵。在Pix问世之前，巴西银行业的特征是极度集中、收费高昂（支付费率通常超过5%），以及严重依赖低效的Boleto凭证——一种用于电子商务、包含条形码的现金支付方式，清算需要数天时间。

在米歇尔·特梅尔政府和央行行长伊兰·戈德法恩的治下，于2018年成立的即时支付工作组，将Pix设计为一项强制性的公共事业设施。通过纳入超过130个利益相关者——从传统“五大”银行到具有颠覆性的金融科技公司——该工作组有效地将整个金融部门整合进设计过程中，从而在潜在的游说阻力成型前将其瓦解。这种广泛的共识使Pix成为一项政治“不可触碰的红线”，免受博索纳罗主义（右翼）和劳工党（左翼）之间政治两极分化的影响；博索纳罗总统主持了发布仪式，并将其作为一项自由主义、免税的政绩揽为己有，而随后的卢拉政府则将其作为社会普惠的重要工具进行了扩充。

在设计该系统时，央行对全球实时支付网络进行了战略审计。他们将印度的UPI视为市场颠覆的主要概念验证，证实了“国家强制系统可以打破传统银行的惯性并实现大规模普及”这一论点。然而，在实际的结构设计和用户体验方面，巴西央行密切参考了美国的Zelle（美国银行间的即时转账系统）网络。他们特别试图复制Zelle的目录模型——将复杂的路由号码映射为简单的别名（如电子邮件地址或电话号码），以确保极高的易用性。关键的区别在于所有权：Zelle是一个仅限于特定银行的私人财团，而巴西央行将Pix构建为一个中心化的公共网络，通过强制标准将类似Zelle的便捷体验推广至整个拥有银行账户的人群。

为了确保系统能立即达到临界规模，巴西央行强制所有拥有超过50万活跃账户的主要金融机构接入Pix。与UPI的非营利模式不同，巴西央行实施了一种低成本的商业框架，允许银行向商户收取少量的交易费用（平均为0.22%）。这创造了一种可持续的收入模式，激励了银行的推广，同时其成本又比信用卡的平均2.2%低出一个数量级。该系统通过降低准入门槛，有效地将无银行账户人口纳入其中：用户只需一个Pix密钥，它作为目录别名，通过中心化的即时支付系统路由资金。

这条主权网络的到来，彻底重塑了传统支付系统的生存前景。最直接的牺牲品是DOC（信用订单文件），这是一种缓慢的小额转账系统，在Pix即时结算的冲击下显得如此多余，以至于巴西银行联合会于2024年2月正式将其退役。曾经作为大额转账标准的TED系统（可用电子转账），如今已被降级至企业资金管理的利基角色，仅在传统的ERP系统尚未更新的领域苟延残喘。

此外，Pix有效终结了BoletoBancário（巴西本地支付方式，以下简称“Boleto”）在电子商务中的主导地位。过去，商户在等待现金凭证清算时饱受库存锁定的煎熬，如今他们转而使用Pix进行即时结算。为了生存，Boleto被迫走向混合化；现代版本现在几乎普遍在传统条形码旁边附加一个Pix二维码。

这一方式对Visa和Mastercard的影响是不对称的，导致其借记卡和信用卡业务出现严重分化。国际卡组织并未消失，但其借记卡网络面临生存威胁。因为商户使用Pix交易的成本约为0.22%，而借记卡则高达1%或更高，零售商积极通过折扣引导客户使用Pix，导致借记卡交易量暴跌。然而，Visa和Mastercard在信用卡市场仍保持着强大的防御护城河。在初期，Pix难以复制信用卡模式固有的免息分期付款计划和强大的欺诈保护（退单拒付）。因此，尽管巴西人在日常交易支出中抛弃了银行卡，但在大额融资和国际旅行中，他们仍依赖Visa和Mastercard。

到2024年，Pix的普及速度已经超过了信用卡和借记卡交易量的总和，占据了巴西所有电子交易的30%以上，并推动现金使用率从2019年的43%骤降至仅6%。然而，这种主导地位招致了外交政策圈更为冷峻的审视。美国贸易特使和顾问越来越多地将Pix列为可能涉及不公平竞争的关注领域。该论点认为，通过强制推行零成本的公共事业设施，巴西政府实质上是在补贴国内网络，以削弱Visa和Mastercard等美国公司的竞争力，他们将这种国家运营的系统视为一种非关税贸易壁垒，扭曲了市场，对美国私人资本不利。

在2025年至2026年期间，巴西央行推动Pix进入自动计费和信贷市场，直接挑战信用卡在B2C（企业直接向消费者销售产品或服务的商业模式）订阅业务中的核心利润池。2025年6月16日，央行正式推出“PixAutomático”（自动Pix）。该功能允许用户直接通过Pix安排定期订阅、水电费和租金支付，完全绕过传统的卡网络。市场预测显示，在未来两年内，PixAutomático将在电子商务交易中处理至少300亿美元。

在信贷领域，央行于2025年9月引入了Pix分期付款功能，并计划在2026年允许将Pix应收账款作为信贷抵押品。伴随这些商业扩张，Pix的交易量在2025年创下历史新高。该系统处理了798亿笔交易，资金流转达35.36万亿雷亚尔，同比增长33.6%。为了管理系统性风险，央行从2025年1月1日起实施了第429号决议。该规定收紧了Pix的准入规则，要求所有参与机构必须获得央行授权，并满足严格的财务和合规标准。

案例研究三：俄罗斯（Mir与SBP）

俄罗斯的系统由俄罗斯央行行长埃尔薇拉·纳比乌琳娜创建。该系统的必要性源于俄罗斯激进的外交政策立场，这使得对西方系统的依赖成为一种战略软肋。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后引发的制裁凸显了这一脆弱性，从而推动了NSPK（国家支付卡系统）的建立，这是一家负责处理所有国内交易的国有实体。

纳比乌林娜监督了Mir卡系统的开发，该系统实质上克隆了Visa和Mastercard等西方支付网络。虽然Mir是面向消费者的品牌，但其核心创新在于后端的强制要求：所有国内银行卡流量，无论塑料卡片上印着什么标志，都必须通过位于俄罗斯境内的NSPK服务器进行路由。该系统起到了一种保险机制的作用。当Visa和Mastercard于2022年退出俄罗斯时，“开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切换，确保了国内支付的不间断进行。

然而，Mir加剧了银行业的进一步集中。持有绝大部分零售存款的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利用其主导地位排挤其他接口参与者。作为一家国有企业，Sberbank从卡网络闭环的特性中获益，将交换费截留在自己手中。

为了应对这一新的垄断，纳比乌林娜和中央银行开发了第二个更为激进的系统：SBP（快捷支付系统）。与基于卡网络且延迟结算（T+1）的Mir不同，SBP是一个纯粹的账户间（A2A）网络。纳比乌林娜的政策目标是：一是创建一个公共设施网络，减少较小金融参与者的摩擦；二是降低交换费以提高经济效率；三是缩减灰色现金经济的规模。

Sberbank对SBP进行了激烈的抵制，因为这威胁到了其日益庞大的转账收入这头“利润奶牛”。然而，纳比乌林娜卓越的运营能力赢得了普京总统的青睐，使得中央银行能够推动俄罗斯议会通过一项法律，强制所有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银行采用该系统。

表2：Mir网络与SBP（A2A）差异摘要

SBP系统于2019年1月28日首次推出用于个人对个人（P2P）交易，随后在2019年第四季度推出了消费者对企业（C2B）支付。最初，支付是免费处理的，以鼓励采用。2020年，中央银行对银行引入了收费结构，同时保持消费者每月不超过10万卢布的P2P转账免费。该机制依赖于一个集中式目录，其中手机号码作为账户标识符，允许用户在不同的银行App之间即时转账。

SBP的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5月，当时Sberbank最终被迫将其庞大的用户群接入该网络。随后，2021年10月颁布了一项法令，要求所有主要银行为商户启用二维码支付。该系统于2024年4月1日扩展至B2B转账，允许企业7x24小时全天候结算发票，这是对传统银行工作日的重大改进。到2025年1月，SBP推出了面向九个友好国家（主要是中亚国家）的跨境转账服务，取代了SWIFT（国际资金清算系统）在汇款领域的地位。

到2024年，SBP已在点对点支付（P2P）的交易量竞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处理了俄罗斯近90%的点对点转账；而Mir由于“拍卡支付”（tap-to-pay）习惯的惯性，在实体零售领域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然而，西方制裁导致ApplePay和GooglePay的退出，加速了SBP二维码在零售领域的普及，因为它成为俄罗斯iPhone用户唯一可行的移动支付方式。

为应对2025年至2026年间不断升级的地缘政治摩擦，俄罗斯央行加速了底层支付基础设施的重组。核心战略转向部署央行数字货币（CBDC）。根据欧盟第14轮和第19轮制裁方案的要求，自2026年1月25日起，欧洲实体被严格禁止接入俄罗斯快捷支付系统（SBP）和Mir系统。

俄罗斯加速了数字卢布的推出以反击这种孤立。俄罗斯央行（CBR）计划于2026年9月1日全面向公众开放零售使用。然而，政府已于2026年1月开始使用数字卢布进行预算拨款和工资发放。到2026年9月，俄罗斯央行要求，所有具有系统重要性的俄罗斯银行必须通过统一的二维码系统支持数字卢布交易。这标志着俄罗斯的A2A基础设施，从SBP基于银行账户的结算，演变为基于中央银行直接负债的CBDC网络。

A2A系统优势总结

UPI、Pix和SBP的成功均证明了A2A系统用于日常支付的可行性。它们都具有强力的政府强制性，但在现有系统构成的竞争壁垒上有所不同。

印度的UPI是首个在支付领域获胜的主要A2A系统。其成功源于强大的国家背书、政府强制的免手续费交易，以及谷歌或PhonePe（沃尔玛旗下）等公司愿意承担实施成本。其系统也非常智能：它允许深度的可编程性，且由经验丰富的软件参与者而非传统银行进行管理。

俄罗斯转向国家支持的系统，构建了一个类似于Visa和Mastercard的网络系统，但这最终变成了国家对最大零售银行Sberbank的高昂补贴。作为回应，俄罗斯央行仿效UPI建立了一个A2A系统，并迫使Sberbank接受它。如今两个系统并存，但俄罗斯消费者从竞争与颠覆中获益。

巴西的重点则更偏向结构性，试图治愈极其高昂的支付费用和高度的非正式经济。他们在没有强制性行政指令的情况下构建了Pix，并打造了一个现有金融体系愿意拥抱的系统。Pix可以说是对用户最友好、考量最周全的A2A支付迭代。他们支持NFC支付，并在很大程度上将功能集的开发委托给参与者（现有银行）。

最后，这些系统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们强制要求互操作性。与美国支离破碎的钱包战争（Venmovs.CashApp）或中国的封闭生态圈（支付宝vs.微信）不同，国家背书的A2A系统强制推行一种通用语言和一个共享目录——从而打破了保护垄断者的网络效应。

表3：支付架构对比分析

印度的UPI提供了一种概念验证，即由中央银行设计的超大型A2A系统完全可以用于日常支付，并有机地取代诸如昂贵的卡网络等替代方案。俄罗斯的SBP系统表明，A2A能够战胜类似的由国家支持的网络系统（Mir）。Pix则证明了可以构建一个让市场参与者（如银行）依然有利可图的国家背书系统。

对于全球商户而言，A2A主导地位的影响是具有变革性的。最主要的优势在于利润率的收复：将交易量从信用卡转移到像Pix或UPI这样的A2A网络，可以通过消除交换费，立即使EBITDA（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提高100—200个基点。此外，A2A的即时流动性允许采取更激进的营运资金管理——上午9:00销售回笼的资金，可以立即在上午9:05用于向供应商付款。大型电子商务商户面临的挑战在于引领这种采用趋势：因为A2A系统通常缺乏消费者在使用信用卡时所习惯的退单拒付（Chargeback）保护，商户必须建立自己的信任和争议解决层，以鼓励客户放弃使用信用卡。

这些A2A系统与中国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e-CNY）之间的一个关键区别在于负债结构。像Pix、UPI和SBP这样的系统是商业银行货币在网络层面的升级——负债仍留在私营银行，而中央银行仅仅充当报文传输的促进者。相比之下，中国的数字人民币（e-CNY）是中央银行本身的直接负债。尽管数字人民币允许诸如通过NFC进行离线支付以及可编程智能合约等独特功能，但它在普及方面举步维艰，因为它相较于现有的私人A2A双头垄断（微信和支付宝）几乎没有提供效用上的改进，而后者实际上已经作为一个高效的（尽管是私人的）国家支付网络在运行。

A2A系统演进：向核心B2B和B2C市场扩张。早期的A2A支付系统主要取代了零费用的点对点（P2P）转账中的现金。在2025—2026年的迭代中，这些国家系统将目标对准了传统上由Visa和Mastercard主导的高利润商业细分市场。这些细分市场包括定期订阅、家庭委托账户以及基于国家信用背书的主权结算。

表4：印度、巴西、俄罗斯的A2A演进趋势

要解决账户间（A2A）系统的遗留劣势，未来的改革必须聚焦于消费者保护。缺乏标准化的拒付机制是全面取代信用卡的单一最大障碍。这也解释了在巴西，面对大额采购时，卡网络系统仍保持着相对的客户黏性。目前已开始出现一些智能A2A标准，它们将资金存放在托管账户中，或使用可编程逻辑以允许有条件的退款，从而模仿信用卡的消费者安全性，同时免去高昂的费用。此外，信贷的整合——将“先买后付”（BNPL）协议直接构建在A2A网络上——可能会在全球范围内挑战信用卡作为消费者债务主要载体的地位。

（作者沈建光系京东集团首席经济学家；博嘉乐系京东集团研究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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