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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考上公务员立马把我踹了,我笑着点头同意,她报到当天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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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考上公务员立马把我踹了,我笑着点头同意,她报到当天傻眼了

我叫孙大伟,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城济南的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说得好听是工程师,其实就是个画图的,天天跟CAD、PKPM这些软件打交道,熬了五年才混上个中级职称,月薪刚过万,在这座城市里不上不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这个人不大会来事儿,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类型,长相普通,不丑但也算不上帅,一米七八的个头,不胖不瘦,戴副黑框眼镜,穿衣服永远是最保险的黑白灰三色。性格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典型的工科男,话不多,做事认真,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周末去大明湖边跑跑步。

按理说我这样的人,能找个女朋友就该烧高香了。但我还真找了一个,而且还挺漂亮。

她叫方晴,是我同校的学妹,山东建筑大学城市规划专业毕业的,比我低三届。我们是在一个校友聚会上认识的,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跟人说话,就是端着杯饮料小口小口地喝。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这个姑娘干净,舒服,像夏天傍晚吹过来的一阵凉风。

我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上去搭话,开场白烂得要命,问她学的什么专业,她说城市规划,我说我学土木工程的,咱俩一个盖房子一个规划城市,将来可以合作。她被我这个蹩脚的玩笑逗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天晚上我加了她的微信,回去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她发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风景照和生活日常,偶尔有几张自拍,不化妆,不磨皮,看着特别真实。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晚上的气,最后还是没敢主动找她聊天。

第二天她倒是先给我发了消息,说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我想了半天回了句不客气,然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月,她才同意跟我出来吃顿饭。

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泉城路一家不起眼的鲁菜馆,我点了九转大肠、糖醋鲤鱼、爆炒腰花,都是她爱吃的。我提前做了功课,在她朋友圈里看到她发过这些菜的图片,还配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她那天吃得很开心,说我点菜点到了她心坎里。我心想这是必然的,我可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

处了三个月我才牵到她的手,处了半年她才让我亲了一下额头,她就是这样的人,慢热,矜持,不随便。我特别喜欢她这一点,觉得跟那些随随便便的姑娘不一样。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提过她,我妈高兴得不行,说儿子你可得好好把握,人家姑娘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感情一直还算稳定,虽然中间也吵过几次架,但都不算大事。她嫌我不够浪漫,情人节不送花,生日蛋糕都是临时在超市买的。我承认我这方面确实差劲,不是舍不得花钱,是真的想不到。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把她喜欢的东西列了个清单,重要的日子提前一个月设好闹钟,照着清单买,总不会出错。

她毕业后换了两份工作,先是在一家小房地产公司做前期策划,后来去了一家民营设计院,但都不太满意。她一直想考公务员,说是稳定,有保障,不用像在企业里那样看老板脸色。她跟我说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举双手赞成,还主动帮她查资料、买教材、报辅导班。

去年的山东省考,她报的是济南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一个职位,竞争很大,报录比一百多比一。她笔试考了第三名,踩线进了面试。那段时间她压力特别大,瘦了十几斤,下巴都尖了,眼圈黑得像熊猫。我每天下了班就去陪她练习面试,当她的考官,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本正经地问她结构化面试的题目,她答完了我再帮她分析哪里可以改进。

有时候练到很晚,她练得烦躁了会冲我发脾气,嫌我说得不对,嫌我要求太高,嫌我不够理解她。我不跟她吵,等她发完火了再慢慢跟她讲。我知道她不是冲我,是冲自己,她太想考上了,太想改变现状了。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送她去的考场,她进考场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抿着嘴笑了笑。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画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结构图,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是抖的,说孙大伟,我考上了,我笔试面试综合成绩第一名,我考上了。

我当时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办公室的同事都看我,我也不管了,对着电话喊了句“太好了媳妇你真棒”。挂了电话我马上去找了部门主管,说要请假,主管问我啥事这么高兴,我说我女朋友考上公务员了,我要去接她。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顿好的,日料,花了将近一千块,是我平时一个月的午饭钱。她吃得很少,一直低头看手机,回各种祝贺的消息。我以为她是太兴奋了,没多想,还给她夹了好几次三文鱼。

正式录用通知下来那天,正好是我们恋爱两周年纪念日。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又在商场买了一条她看中很久没舍得买的项链,项链不贵,打完折八百多,对我们这种工薪阶层来说算是个心意了。我兴冲冲地开车去她租的房子,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她开门看到我手里的花和礼物,愣了一下,没接,说了句“你先进来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觉得气氛不太对。

她租的那个房子我去过无数次了,两室一厅的合租房,她的房间不到十五平,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旁边永远放着一本《城市规划原理》。那天我进去以后,发现她的房间比平时更干净了,好像所有东西都被重新整理过,几个行李箱立在墙角,像是要搬家的样子。

我把花放在桌上,把项链盒子递给她,说纪念日快乐,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没拆,把盒子推了回来,说孙大伟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被推回来的盒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我想起来了,在电视剧里见过,那些分手的桥段,基本都是这个开场。

她说,咱俩分手吧。

我愣了三秒钟,说为什么。

她说,我马上要去上班了,在政府部门工作,我们俩的差距会越来越大,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我说,你考上公务员我替你高兴啊,我又没拦着你,这跟咱俩在一起有啥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她说,孙大伟,你是学土木的,在民企画图,我就是个公务员,层次不一样了。我得找个跟自己匹配的人。

层次不一样了。

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认识她两年多,帮她查资料、帮她报班、帮她练面试,她考上了,反手就是一句“层次不一样了”。我想笑,又想哭,但最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就这么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曾经觉得干净、舒服、像夏天傍晚的凉风,现在看起来陌生得让我害怕。

我没有跟她吵,没有问她是不是有别人了,没有求她再考虑考虑。我知道她这个人的脾气,她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也知道她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已经想了很久,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今天来或者不来,结果都一样。

我把花从桌上拿起来,把项链盒子装回口袋,对她笑了笑,说行,那就这样吧。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出了她的出租屋,下了楼梯,走过那条种满法桐的小巷,走到我停车的路边,把花扔进了垃圾桶,上车,发动,开出那条街,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才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荡荡的疼。

我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大明湖,在湖边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天黑。水面上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干,我没哭,就是觉得喘不上气,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使劲喘也喘不透。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是我妈打来的,没接。后来是我一个叫刘建明的哥们儿打来的,接了,他问我晚上出不出去吃饭,我说不去了,有事儿。他听我声音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啥,分了。

刘建明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济南另一家设计院做结构,比我混得好些,已经是专业负责人了。他这人嘴碎,但心眼好,一听说我分手了,二话没说开车过来了,拎了两扎啤酒,在大明湖边陪我喝到半夜。

他问我为啥分的,我说人家考上公务员了,觉得跟我层次不一样了。刘建明一听就急了,骂了句难听的话,说这种人你还为她伤心个屁,早分早好。我没吭声,举着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

那段时间是我过得很灰暗的一段日子。白天上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图纸画得一塌糊涂,被主管骂了好几次。晚上回到家,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空荡荡的,以前墙上挂着我和方晴的合照,现在我把那些照片都收进了抽屉,可墙上的印记还在,就像我心里那个坑,怎么填都填不平。

我妈后来还是知道了,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连个媳妇都留不住。我没跟她解释是人家甩的我,只说了句不合适就分了。我妈唉声叹气了半天,说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对象就更难了,要不妈给你介绍一个,你王阿姨家闺女就在济南上班。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我现在不想这些。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接了院里最苦最累的项目,一个三十多万方的商业综合体,结构复杂,周期紧,没人愿意接,我主动请缨。主管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但还是把项目给我了。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画图、建模、算荷载、配钢筋,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同事们觉得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需要用一种方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从脑子里赶出去。

刘建明隔三差五来找我,带我出去吃饭喝酒,给我介绍对象。他媳妇那边有个同事,长得不错,在银行上班,想撮合一下。我去了,那姑娘也挺好,聊得还行,可我心里就是提不起劲来,吃顿饭就再没联系。

刘建明骂我怂,说你被一个女人伤了就爬不起来了?我说不是爬不起来,是暂时不想爬。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放不下她,我是放不下那个两年多的付出,放不下那个帮她练面试时坐在我对面、认真答题、眼神坚定的姑娘。那个姑娘让我觉得,我孙大伟也是有价值的人,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可她考上公务员之后,那个姑娘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跟我说“层次不一样了”的陌生人。

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后,有一天我正在工地上跟施工单位对接技术问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让我意外的人打来的。

“孙大伟,你好,我是顾教授,顾远山。”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顾远山是我大学时期的专业课老师,也是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山东建筑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教授,在省内结构工程领域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毕业以后跟他联系不多,偶尔逢年过节发个问候短信,没别的交集。

“顾教授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伟,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在原来的设计院吗?”

“在的,还在原来的单位。”

“我想跟你谈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吧,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顾教授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不像是普通的寒暄。我答应了他,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母校。

山东建筑大学在历城区,校园不大,但很精致,到处都是爬山虎覆盖的老楼和郁郁葱葱的银杏树。我毕业五年了,再回来,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教学楼还是那些教学楼,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可走在路上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看谁都是陌生的面孔。

顾教授的办公室在土木楼三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资料,见我来了,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比我毕业那年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直,声音洪亮。

“大伟,坐,坐下说。”

我坐下来,环顾了一下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各种规范图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博学,筑基建业”,是建大的校训。

顾教授开门见山:“大伟,我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省里一个重点工程,一个新区的整体规划设计和基础设施建设,投资规模很大,涉及的专业很多。我牵头做总协调,需要组建一个技术团队,土木结构这一块,我想让你来负责。”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种级别的项目,一般都是大设计院或者大型工程公司才能参与的,我一个普通设计院的小工程师,何德何能?

“顾教授,这……我怕我能力不够,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教授摆了摆手,说:“你的能力我清楚,你在学校的时候专业课就很扎实,毕设做得很好,这几年在单位我也有所了解,你做过的几个项目我都看过,技术上没问题。而且这个项目需要的不只是技术能力,还需要执行力,需要一个能沉下心来做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观察你很久了,大伟。你这个人踏实,不浮躁,不会来事儿但能办事,这种性格在学术圈吃不开,但在工程技术领域,是难得的品质。这个项目周期长,至少三到五年,需要一个稳定的人来负责结构这一块。”

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感动,有压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被人信任和认可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在经历过那种“层次不一样了”的打击之后,这种感觉就像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突然被端到了火炉旁边,暖得让人想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顾教授,谢谢您信任我,我一定会尽全力。”

顾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我:“这是项目的基本情况,你先拿回去熟悉一下。具体的工作安排和待遇,后面我们会正式谈。对了,这个项目是跟政府部门合作的,你的劳动关系可能需要转到项目上来,到时候会有相应的手续。”

我接过资料,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济南市东部新区基础设施建设规划设计项目”的字样,下面盖着省住建厅和市政府的公章。我的手有点抖,但努力稳住了。

从顾教授办公室出来,我沿着校园的主路慢慢往外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当年我就是在这个图书馆里熬夜复习考研的,虽然最后没考上,但那些通宵达旦的日子是真实的。教学楼上那排“严谨勤奋,求实创新”的大字还在,只是颜色褪了不少,阳光打在上面,泛着一层暖暖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方晴发的。

“大伟,我的报到时间是下周一,在龙奥大厦。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毕竟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祝你好运。”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外走。

龙奥大厦,济南市政府的办公地点,我知道。那条路我也熟悉,每次去那边办事都会经过。我想象着她穿着正装,抱着文件,走进那栋雄伟的大楼的样子,应该是她很向往的画面。她找到了她想要的层次,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可我心里一点都不高兴,倒不是还放不下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喝了一口过期的牛奶,涩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新项目的准备工作。顾教授把项目的技术方案和前期调研资料都发给了我,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它们全部吃透。这个项目确实是块硬骨头,东部新区规划面积四十多平方公里,涉及路网、管网、桥梁、地下综合管廊等一系列基础设施,结构设计的技术难度相当大。

顾教授组建的技术团队有十几个人,来自不同的单位和专业,我是结构组的负责人,手下带着三个年轻人,都是近两年毕业的硕士生。第一次开项目会的时候,我看着那几个比我小好几岁、学历却比我高的组员,心里有些打鼓,怕自己镇不住场子。但顾教授在会上一句话就给我撑了腰,他说:“结构组由孙大伟同志负责,他虽然是本科学历,但在结构设计这个领域,实操经验比理论更重要。我说他行,他就一定行。”

那几个年轻硕士后来跟我相处得都不错,因为我这人没架子,不摆领导派头,遇到技术难题一起熬夜一起扛,时间长了,他们都愿意跟着我干。

项目正式启动后,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搭进去了。白天在办公室处理技术问题,协调各个专业之间的配合,晚上回家还要画图、算数据、写技术报告。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七点又爬起来去上班。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那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能给人力量。

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刘建明来找我,看见我桌上的图纸和电脑屏幕上的模型,啧了一声,说:“孙大伟,你这是要逆天啊,这才几个月,你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说是吗,我没觉得。

他说你自己不觉得,我看得出来。以前你那眼神,像谁欠你八百万似的,蔫了吧唧的。现在有光了,有劲了,像打了鸡血。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以前我的世界里就两件事,工作,方晴。方晴走了以后,工作就成了唯一,而顾教授给我的这个项目,让我找到了新的支点。这个支点比之前那个更稳,因为它不是建立在别人的认可上,而是建立在我自己的价值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方晴报到的日子,周一。

那天我特意没去项目现场,待在办公室里整理技术资料。不是刻意回避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她报她的到,我忙我的工作,井水不犯河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建明给我发了个消息,说兄弟你知道吗,方晴今天报到,去的那个部门正好跟我们院有业务往来,我有个同事今天去那边办事,看见她了,说她在那边可神气了,走路都带风,见人都不带正眼看的。

我回了个“呵呵”,没再多说。

刘建明又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我说在乎啥,都过去了。

他说得了吧你,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我没接这个话茬,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后悔不后悔的不重要了,我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顾教授交给我的项目干好,不辜负他的信任。

下午两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顾教授打来的。

“大伟,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龙奥大厦?项目的事情需要跟政府部门对接一下,你过来一起参会。”

龙奥大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说好的顾教授,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东西,开车往龙奥大厦去。从我们单位到那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一路上我都在想,会不会碰到方晴?碰到了又会怎样?我该怎么面对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干脆不想了,随它去吧。

龙奥大厦在济南市奥体中心旁边,是一栋很气派的现代化建筑,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旗杆上飘着国旗。我在门口停了车,给顾教授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大厅等我。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顾教授正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见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

“大伟,过来。这位是张主任,东部新区建设指挥部的副总指挥。”

那个中年男人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孙大伟?顾教授跟我提过你,年轻有为啊。”

我说张主任过奖了,我就是个画图的。

张主任笑了笑,说画图好,画图是基础,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你们画图的,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谈什么呢。

寒暄了几句,张主任带着我们往楼里走,说今天的会主要是对接一下项目的前期工作,涉及好几个部门的协调配合,需要明确一下各自的职责和分工。

我们坐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宣传画和规章制度,偶尔有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从身边走过,脚步匆匆,神情严肃。这就是公务员们每天工作的地方,庄重,严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张主任把我们领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个相关部门的代表。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要汇报的材料调了出来。

会议开始了,张主任先做了个简短的介绍,然后请顾教授讲了一下项目的整体情况。顾教授讲得很清晰,从项目背景到技术方案到工期安排,条理分明,既有高度又有细节。我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准备等会儿汇报结构设计这部分。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端着茶壶进来给大家续水。我正低头看材料,没注意。张主任忽然说了一句:“小方,这位是项目的结构负责人孙工,你给他也倒杯水。”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方晴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茶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白衬衫,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但她脸上的表情让我印象很深,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大街上突然撞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当着会议室里这么多人,不好说出口,只机械地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里的水都溢出来了她都没察觉。

我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面无表情。然后我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材料,没有跟她多说一个字。

方晴端着茶壶退出了会议室,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跟进来时那个从容自信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跟同事嘀咕了一句:“小方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听见了,但没做任何反应。

会议继续进行。我汇报了结构设计的总体方案,重点讲了几个关键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张主任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技术上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工期要保证,质量要把控,这是省里的重点工程,不能出任何差错。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收拾好东西,跟顾教授一起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孙大伟。”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方晴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的呼吸很急促,脸颊泛着红。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开口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她的脸,平静地说:“我来开会的。”

“你开什么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你怎么会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

“我是这个项目的结构负责人,”我说,“顾教授邀请我参与这个项目。”

她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她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里面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尴尬。

“可是……你不是在设计院画图吗?你怎么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不是在民企画图吗?你不是跟我层次不一样吗?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成为省重点工程的结构负责人?这不合理,这不符合她对人设的定义。

我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不带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淡然。

“方晴,”我说,“人都是会变的。你考上了公务员,去了新的层次,我也在发展,在做自己的事情。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各走各的,挺好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了。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方晴站在电梯门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孙大伟,我……”

电梯门在她的话说出口之前关上了。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真的很讽刺。几个月前,她还说我层次不够,配不上她。现在,我站在同一栋大楼里,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参加市政府级别的会议,而她端着茶壶给我倒水。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奇。

但说实话,我没有那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那些情绪早在几个月前的那个大明湖畔的夜晚就消化完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精力和感情浪费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值得的人去爱,有更广阔的世界去探索。

顾教授在楼下等着我,见我出来,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没事,碰到了一个熟人。

他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伟,今天汇报得不错,张主任很满意。后面的工作你要盯紧了,这个项目做好了,对你将来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我说好,我明白。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震了好几下。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方晴发来的微信,好几条。

第一条:“大伟,刚才对不起,我太惊讶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第二条:“我不知道你参与了这么大的项目,恭喜你。”

第三条:“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完这三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到了下一个红绿灯,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回了一条。

“好好工作,祝你顺利。”

发完这一条,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方晴的聊天框从最近联系列表里删掉了。不是冲动,是经过思考之后的选择。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勉强接上,接头的疤痕永远在那里,看着别扭。

这件事之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项目中去。东部新区的建设是省里的头号工程,各级领导都很重视,推进会、协调会、专家评审会一个接一个地开,我几乎每周都要去龙奥大厦两三次。

有时候会在走廊里碰见方晴,她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冲她点点头,擦肩而过,不多说一个字。那些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没有兴趣听了。不是冷血,而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结局,后来的挽回只会让结局变得更难堪。

倒是张主任有一次无意中跟我提起过她,说小方是个挺努力的新人,就是有时候心态不太好,总觉得别人看不起她,有点敏感。我没接话,这种事多说无益。

项目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

那天我正在施工现场检查桩基施工质量,手机响了,是顾教授打来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伟,你在哪儿?赶紧回来,有好事。”

我问他什么好事,他说电话里不方便说,让我回来再说。

我赶回学校,顾教授在办公室里等我,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顾教授介绍说,这位是省住建厅的周副厅长。

我赶紧问好,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么大的领导找我干什么。

周副厅长倒是很随和,让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小孙,顾教授跟我推荐了你,说你在这个项目里表现非常出色,技术过硬,责任心强,是个难得的人才。我这边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说,省住建厅正在筹建一个新的技术支撑机构,专门负责全省重大工程项目的技术审查和质量监督,需要从基层选拔一批有实践经验的技术骨干。我是他们看中的人选之一。

“我们想让你到厅里来工作,待遇比照事业单位在编人员,解决编制,有宿舍,有食堂,各种保障都有。你的劳动关系可以从项目上直接转过来,不需要再经过原单位。”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副厅长见我愣在那里,笑了笑说:“你不用马上答复我,考虑几天,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他走之后,我坐在顾教授的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教授给我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大伟,这是个好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跟着我的项目表现好,被人看中了,这是你的本事。但我得跟你说实话,厅里的工作跟你现在干的活儿不一样,技术上的东西少了,协调管理上的东西多了,你能不能适应,你得自己想清楚。”

我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去。

不是因为编制或者待遇,而是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待在舒适区里。画图画了五年,我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干,但我心里清楚,我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了。一个本科学历的设计师在民企里,再干十年也就是个专业负责人,不可能有更大的突破。而去厅里,意味着接触的平台不一样了,眼界不一样了,能做的事情也不一样了。

我把决定告诉了顾教授,他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这么定了。

通知原单位离职的时候,主管很吃惊,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挖我。我说没有,就是运气好,碰上了这个机会。主管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命好,去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设计院丢人。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刘建明非要请我吃饭,在泉城广场旁边一个烧烤摊上,他举着啤酒跟我碰了一杯。

“孙大伟,我可真服了你了,被甩了不到半年,从一个民企小工程师混成了省厅的人,你这剧本是不是找专业编剧写的?”

我笑着说哪有那么玄乎,就是跟着顾教授做了个项目,被人看中了而已。

刘建明嘿嘿一笑,说你知道不,方晴知道你的事以后,肠子都悔青了。我那个同事跟她在一个楼里上班,说她最近状态特别差,老是走神,出岔子,被她们科长批评了好几次。还有人看见她在厕所里哭。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刘建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还想找你复合来着,你可得把持住啊兄弟,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一次都不能要。”

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其实不用他说,我自己也清楚,方晴跟我之间不可能了。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从她说出“层次不一样”那五个字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那根线就已经断了。这根线不是因为误会或者外力断的,而是因为她亲手剪断的,剪的时候干净利落,不留余地,现在想再接上,接上的也不是原来的那根了。

我入职省住建厅的那天,又是一个周一。

那天我穿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也专门去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妈在我出发前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叮嘱我到了新单位要勤快点,嘴甜点,眼里有活,别让人挑理。我说妈我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厅里的办公地点也在龙奥大厦,跟方晴在同一个大院,但在不同的楼层。我入职的部门叫重大工程技术处,主要负责全省重大工程项目的技术审查和质量监督。处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人很直爽,第一天就跟我交代了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

“小孙啊,咱们这个部门不养闲人,来的都是能干活儿的。你在基层干过,知道工程上的弯弯绕绕,这是你的优势。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不是单纯的技术人员了,你得有大局观,得站在全省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说我明白,我会好好学。

入职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第一个独立负责的任务——去济南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协调一个项目的前期审批事宜。

没错,就是方晴工作的那个局。

我拿到对接部门名单的时候,看到上面有方晴的名字,她是那个项目的联络员之一。我没有申请换人,也没有刻意回避。这就是工作,公事公办,没必要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那天我准时到了市局的办公楼,在前台登记以后,被领到了三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两边各坐了五六个人。我这边是省厅的代表,那边是市局和相关单位的代表。

方晴坐在市局代表那一侧靠边上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低头整理材料。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在省厅代表这一侧的正中间坐下来,打开文件夹,把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发到方晴面前的时候,我递给她一份,她没有立刻接,停顿了两秒钟才伸手拿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会议开始,双方就项目前期审批中存在的几个技术问题进行了讨论。我作为省厅的技术代表,对市局提交的几个方案提出了修改意见,指出了其中不符合规范的地方,要求他们进一步完善。

方晴坐在那里,全程没有说话。她的职责是记录会议内容,可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始终是黑的,一个字都没打。散会的时候,她的同事拍了她一下,说小方你今天的会议纪要想办法补一下,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哦了一声。

我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方晴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大伟,我们谈谈。”

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化再浓的妆也遮不住那层灰蒙蒙的疲惫。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制服,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看起来确实比以前干练了,但那种干练是一种被压榨后的精疲力竭,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种光鲜亮丽。

我看了看手表,说:“五分钟。”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她。以前的孙大伟,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拒绝过她。可现在的孙大伟不一样了,不是对她变了,是对所有人都一样,不卑不亢,该怎样就怎样。

“大伟,我……我当初说那些话,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眼眶泛红,“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觉得考上公务员就了不起了,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在单位里我是新人,谁都能使唤我,端茶倒水收发文件,什么杂活都是我的。我那天在会议室看到你的时候,你那么从容,那么专业,在台上讲方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同情,不是心疼,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一种很平淡的、隔着一层玻璃看东西的感觉,看得见,但触不到。

“方晴,”我叫她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我都忘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做了一个你自己认为对的选择。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没有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希望的光。

“但是,”我接着说,“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时间这个东西不可逆。我们在一起的两年多是真的,你考上公务员那天我替你高兴是真的,你说层次不一样的时候我心里的痛也是真的。所有的这些,都是真的,它们构成了我们之间全部的过去。过去的东西不能重来,就像画好的图纸不能撤销一样。”

方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可能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不可能,”我说,“是没有必要了。你已经开始了你的新生活,我也开始了我的。我们都在往前走,就别回头看那些已经翻过去的路了。”

方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蔫的,没有生气。

我没有再说什么,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进电梯间,那道视线才被墙壁切断。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铁石心肠,而是我这半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看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能不能在同一层次上看待彼此和自己。方晴考上公务员之后觉得自己层次高了,看不上我这个画图的了,这是她当时的真实想法,不是装的。现在看到我也在往上走,又后悔了,这也是真实的。可问题是,她的层次判断永远建立在外部的标签上——体制内还是体制外,公务员还是企业员工,职务高还是职务低。这种人的天平永远在摇摆,今天高看你一眼,明天低看你一眼,你追着她跑永远追不上。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我想找一个不管我是画图还是当处长,都把我当孙大伟的人。

这很难找,但不代表没有。

新工作上手很快,这得益于我在设计院那五年打下的扎实基础。很多人觉得公务员就是喝茶看报,真正进来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处里几乎天天加班,重大项目的技术审查来不得半点马虎,一个数据出了问题,可能就是几千万的损失,甚至可能造成安全隐患。

我被安排负责一个片区的市政工程技术审查工作,每个月要审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要看图纸、算数据、出意见。刚开始的时候很不适应,以前在单位画图,对着电脑就行,现在要跟各个部门、各个单位打交道,协调的事情特别多。我的性格偏内向,不善于跟人打交道,这一点吃了不少亏。

有一次一个项目的审批遇到了阻力,施工单位说我们省厅卡得太严,影响了工期。处长把我叫去谈话,说小孙,你做技术是没问题的,但你得学会沟通。咱们不是卡人家,是要确保质量和安全,这个道理你得想办法让人家理解,不是说你出了个意见就完事了。

我想了很久,后来主动跟那个施工单位的负责人约了一次见面,带上图纸,一项一项地给他解释为什么这个地方要改、那个地方要加强。那人是个干了大半辈子工程的老施工,一开始不服气,后来听我讲得有根有据,慢慢就接受了。临走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孙工,你是真正懂工程的人,你说的在理,我听你的。”

从那以后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跟各方打交道的方法,不说大话,不摆架子,就事论事,用专业说话。时间长了,各个区县、各个单位的同行都知道了省厅重大处有个姓孙的年轻工程师,技术过硬,人也实在,好打交道。

处长对我的表现挺满意,半年考核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优秀,在会上表扬了我,说“小孙同志虽然是新来的,但进入角色很快,希望继续保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我在省厅工作已经一年多了。东部新区的项目进展顺利,主体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预计明年底能够全部完工。我在项目上的表现也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张主任还专门跟我处里打过招呼,说小孙这个同志不错,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多让他参与。

方晴那边,我们偶尔还会在一些联合会议上碰面,但再也没有私下说过话。她见了我的面会点点头,我也会点头回应,仅此而已。刘建明说她好像谈恋爱了,找了个对象,也是在体制内的,好像是哪个区直部门的。我说挺好,人家过人家的日子,跟我没关系。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你以为翻篇了,生活偏偏要在你面前再翻一页。

去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任务,去临沂市调研一个大型水利工程的技术方案。那个工程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投资十几个亿,涉及到几个县区的防洪灌溉和供水保障。我带着处里的两个年轻同事去了临沂,在当地水利局同志的陪同下,实地查看了工程现场,又开了两天的座谈会,听取了设计单位和施工单位的汇报。

调研结束那天晚上,当地水利局安排了一个简朴的工作餐,在一个不起眼的饭馆里,几道当地菜,几瓶啤酒,大家边吃边聊。席间有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朴素,说话爽利,是当地一个县的副县长,分管水利和农业的,姓沈,叫沈静秋。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女人,但很耐看,五官端正,皮肤被晒得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亲和力。她说话不端着,该笑就笑,该严肃就严肃,在饭桌上跟大家聊工程上的事,聊当地老百姓的用水困难,聊着聊着眼眶就红了。

她说,这个水利工程对当地老百姓太重要了,好几个乡镇的庄稼靠天吃饭,旱季的时候井都抽不出水来,老百姓浇地要跑十几里路去河里拉水。她说完这几句话,端起酒杯敬了我们一杯,说我替那几十万老百姓谢谢省里的支持。

那杯酒我喝得特别实诚。

回去以后,我的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的样子,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想知道那个水利工程后续进展得怎么样了,想再听听她讲当地老百姓的故事。

我跟自己说,这大概是工作上的职业病,接触一个项目就会一直惦记着,没什么特别的。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个月后,我因为另一个项目又去了一趟临沂,这次不是去沈静秋的那个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绕了路去了她那边,借口是顺便看看水利工程的进展情况。

到了县政府门口,我没有提前联系她,想着转一圈就走,结果刚停好车就在门口碰见了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文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刚下乡回来的样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孙工,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顺便看看工程。

她说那你来得正好,我带你去看。

她开着她那辆沾满泥巴的帕萨特,带我去了施工现场,给我介绍工程的进度、存在的问题、下一步的计划。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发亮,充满了干劲,就像一个泥瓦匠在讲自己亲手砌的墙一样,每个细节都如数家珍。

看完工地,她请我在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吃饭,要了一盆当地的炖鸡,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们边吃边聊,从工程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不知不觉就聊了三个多小时。

她说她老家也是农村的,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她读完了研究生,她毕业后考了选调生,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现在。她说她特别喜欢现在的工作,虽然累,但每给老百姓办成一件事,那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方晴,想到了她说“层次不一样了”时的表情。同样是体制内的人,有的人在想着怎么往上爬,跟别人拉开层次,有的人在想着怎么给老百姓办事,服务更多的人。这两种人,层次确实不一样,但不一样的方向,刚好相反。

那天晚上从临沂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朴树的《平凡之路》,“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我没有立刻跟沈静秋表白,也没有经常联系她,就是偶尔发个消息,问问工程的进展,聊聊各自的工作。我是个慢热的人,对待感情不敢轻易开始,一旦开始了就不想轻易结束。我需要时间确认自己的心意,也需要时间了解她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再一次去了临沂。这次是去参加工程的竣工验收,沈静秋也在场。验收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孙工,谢谢你为这个项目做的一切。我替我们县的老百姓,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沈县长,应该的。”

她忽然笑了,说:“私底下别叫我县长,叫静秋就行。”

我也笑了,说:“那你也别叫我孙工,叫我大伟。”

那天晚上,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跟她说了一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静秋,我想多了解你一些,不是通过工作,而是通过生活。可以吗?”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说话太绕了,直接说想追我就完了呗。”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得旁边的同事莫名其妙地看我们。

就这样,我和沈静秋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仪式,没有999朵玫瑰,没有朋友圈的官宣,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我每个月抽时间去临沂看她,她周末也会来济南找我,我们一起去大明湖散步,一起去芙蓉街吃小吃,一起坐在泉城广场的台阶上看喷泉。

她不嫌弃我不会送花,不嫌弃我约会只会吃饭看电影,不嫌弃我的工资比她这个副县长低。她说她就喜欢我这样的人,实在,靠谱,心里有活,眼里有光。

今年五一,我带着沈静秋回了老家,见了我妈。

我妈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儿子能找回来一个这么“厉害”的儿媳妇。副县长,研究生,长得也好,我妈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拉着沈静秋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这闺女好,这闺女真好。”

沈静秋一点都不嫌弃我家的老房子,我妈做饭的时候她钻进厨房帮忙,切菜的动作比我还麻利。吃饭的时候我妈问她,静秋啊,你一个副县长,咋看上我家大伟的?沈静秋笑着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儿子是个好人,他心里装着老百姓,做事认真踏实,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妈听了这话,眼眶红了,偷偷抹了好几下眼睛。

回去的路上,我问沈静秋:“你真觉得我这么好?”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少得意,我说的是实话。你知道吗,上次那个水利工程验收的时候,你发言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你说,搞工程的人,手上沾了泥,心里才踏实。就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你这人靠谱。”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她笑了笑,说:“你不记得的事情,别人会替你记得。这就是魅力。”

我握着方向盘,车窗外是鲁西南平原上无边的麦田,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铺了一层碎金。沈静秋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坐在大明湖边喝闷酒的夜晚,那个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的夜晚。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我会坐在一辆开往新生活的车上,身边坐着一个让我心动的女人,前面是一片金灿灿的希望。

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一直对你笑,也不会一直让你哭。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记耳光,也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一颗糖。关键是你得撑住,得站直了,得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当机会来的时候,你才能接得住。

至于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他们怎么想怎么看,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自己看得起自己,是你身边有你爱也爱你的人,是你手里的工作有意义,是你脚下的路有方向。

这个月,我就要跟沈静秋领证了。

刘建明听说以后,专门打了个电话来祝贺,顺便讲了个让我哭笑不得的消息。他说方晴最近又分手了,对象嫌她太能算计,谈了半年就掰了。而且她在单位里也不顺心,评优轮不上她,提拔更没她的份,领导对她的评价是“有想法但沉不下心”。

刘建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幸灾乐祸的,我制止了他,说人家的事跟咱没关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龙奥大厦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拉开抽屉,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是那条当初没送出去的项链,八百多块钱的银链子,放在抽屉里蒙了一层灰。

我拿起项链看了看,笑了笑,把它放回了抽屉。

不是对过去念念不忘,而是这个东西让我记住了一个道理:别在饿肚子的时候去逛超市,你会买一堆你其实不需要的东西。也别在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去爱一个人,你会把对方不爱你归结为自己的问题,但其实不是,那只是对方没有选择你,仅此而已。

你要做的不是证明给她看,而是证明给自己看,你配得上所有的好东西,包括一个好的爱人,一份体面的工作,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孙大伟,你做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静秋发来的消息:“大伟,周日的票我订好了,去你家看阿姨。她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提前一天在临沂买了上好的五花肉带过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静秋,谢谢你。”

她秒回:“谢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懂的人,自然会懂。

窗外,阳光正好,龙奥大厦的蓝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云,一片一片的,白得耀眼。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正好打开,走出来的是几个市局的同事,其中一个看见我,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孙工,下班了?”

“嗯,下班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明湖边喝闷酒的夜晚,想起刘建明问我“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时我的沉默,想起那些把方晴的聊天记录一次次点开又一次次关掉的深夜,想起那个在大雨天蹲在路边哭得像条狗的孙大伟。

那个孙大伟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孙大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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