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外卖不只是体力活,而是高强度的脑力博弈
你以为跑外卖是拼体力?错了。那些在车流里穿梭的骑手,每接一单都在脑子里跑完一整套算法——路线规划、出餐速度预判、平台派单逻辑、甚至哪个小区电梯慢到值得绕道。这活儿本质上是高强度的实时博弈,只不过赌注不是钱,是时间本身。
你想想,这事儿背后的链条其实特别长。平台用算法把人的每一分钟都榨出价值,骑手被迫变成效率机器,而女性骑手还得再多做一步——剪短发、压低声音、把自己从里到外“去性别化”,就因为这样能少挨几句骚扰、多换点安全。快节奏不只是累了歇会儿的问题,它直接碾碎了人的感受能力,你连饿都感觉不到,更别说欲望、情绪,整个人活成传送带上的一颗螺丝。于是送餐路上有人在头盔里骂娘,把这辈子会的脏话翻来覆去地骂,骂完又被巨大的罪孽感裹住——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写作呢?看上去是救赎,实际一开始不过是另一块遮羞布,用来盖住那些没成事的尴尬和挫败。
这期内容真正在聊的,不是外卖员的生存实录,而是当劳动被彻底量化为数据之后,人的身份、情绪、创造力乃至尊严,会经历怎样剧烈的挤压和变形。你听完可能会重新理解那些从你手里接过餐的人,也可能开始反思自己工位上的计时器。套用一句话说,当系统把每个人都逼成赤裸裸的求生者,你丢掉的那些东西,还捡得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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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外卖不只是体力活,而是高强度的脑力博弈
月入一万二。一个外卖女骑手。你信吗?
婉婉能做到。2024年4月才开始跑,巅峰期一天45单,每个月稳稳拿到12000块。她大哥一个月才跑8000多。差距在哪儿?不是谁骑得快、谁扛得动,是脑子。午高峰就那么一小段窗口期,手上有4单,能赶上的要抢,赶不上的得扔。扔单会扣钱、会降派单优先级,新手根本不敢扔,死死攥着每一单,结果全部超时,当天系统直接把你打入冷宫。婉婉敢扔。她知道“舍弃这个小的,是为了那个大的”。
这哪是什么体力活?这是实时博弈。你骑着电动车,脑子里要同时计算商圈热力分布、商家出餐速度、红绿灯规律、小区哪个门是锁着的、哪栋楼电梯要刷卡。她说跑外卖就是要“一直在思考判断”。送餐路线不是跟着导航走就完了——导航不知道这个写字楼的A座和B座之间隔了一条快速路必须绕天桥,导航不知道那个小区后门疫情期间焊死了到现在都没拆。这些东西老骑手烂熟于心,新骑手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学会。
你去抖音搜“外卖小哥收入”,底下的评论全是“实在不行就去跑外卖”。婉婉直接怼回去:“不是说哎呀,我走投无路了,我还可以跑外卖。不是这样的,就是有可能你跑外卖都跑不了。”你以为这是退路?这是你以为的退路。真把你扔到午高峰的望京SOHO,手上挂着5单倒计时,3个顾客同时打电话催,商家出餐还卡住了,你连第一周都撑不过去。
她跑外卖之前在职场待过,那时候想要一个5000块交社保的工作都找不到。在家磨叽了一个月,手上没钱了,咬着牙出门。但上了路才发现,这份“最后的退路”要求的能力密度,一点不比坐办公室低。区别只是——办公室里你对着Excel焦虑,马路上你对着倒计时焦虑。她书里写跑外卖是“弹簧床”,让你不会一下子摔到底。可弹簧床也是会弹的,弹得你浑身紧绷,弹得你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在亏钱。
你知道吗?她上线的那一瞬间,时间就开始计价了。停1分钟就少赚1分钟的钱。这不是比喻,这是精确到秒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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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骑手被迫去性别化,才能换取片刻安全与便利
去性别化是底层女性的一套生存策略吗?你再想想——它不是策略,策略意味着你有选择。而她们没有。
婉婉刚跑外卖那会儿,很快就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裹成一块会移动的破布。宽大的工服,脏污的袖口,头发塞进头盔里,冬天再套三层毛衣。没人看得出来她是男是女。起初她觉得这样挺好,省了很多麻烦。午高峰的电梯里挤着七八个骑手,没人多看她一眼,没人搭话,没人用那种打量女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别人是不会用欣赏美的那种眼光来看待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年轻女性,把自己从视觉上彻底抹掉,就为了换取一点点不被注视的安全——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她上厕所的时候被保洁大妈追着骂。一路追进隔间,堵在门口盯着她,确认她真的是个女的才罢休。在那一刻,那个脏兮兮的、看不出性别的外卖服下面,她是谁?她什么都不是。冬天穿十层衣服的时候,别人认不出她是女的;夏天衣服薄一点的时候,深夜十点送餐到一户门口,门开了,一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走出来。她转身就跑,跑到拐角才敢回头看——那个人只是出来拿餐。但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真实的,是那种“揪着一颗心”的、时时警觉的、把每个陌生男人都预设成潜在威胁的恐惧。你知道吗?这种恐惧不是某一次具体的危险造成的,它是一种持续的状态,是从第一天上路就开始的,只要她还是一个女人,只要她还在深夜、在偏僻的巷子、在没有路灯的老旧小区里独自骑行。
她说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一个送外卖的,怎么总是穿得又脏又破。她不想解释,懒得解释。在体力行业的最底层,女性气质的任何一点残留都是奢侈品,甚至是一个靶子。你把自己性別化,意味着你要承受凝视、搭讪、尾随、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的危险;你把自己去性别化,意味着你在别人的卫生间里也会被当成闯入者。没有哪个选项是安全的,你只是选了一种自己更能承受其代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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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节奏让人的生理欲望与感受逐渐消失,沦为零件
你上线的那一刻,人就已经不是人了。
婉婉说得很直白:“纯粹变成了一个机,就是一个零件。”这话从她嘴里出来,不是比喻,是陈述。她能在北京跑到月入12000,靠的是把每一分钟都兑换成钱——但代价是,连吃饭都变成了负担。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午高峰抢了四单,脑子里在想路线怎么排、哪单可能卡电梯、要不要扔掉那两单看起来顺路但会拖慢整体节奏的。你哪有心思琢磨今天想吃啥?
胃口?消失了。
不是不饿。是“饿”这个感觉被挤出了意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在提醒你,但你的大脑没有空间接收这个信号。等到终于下线,凌晨11点,你看着外卖APP上遍地都是的餐厅,没有任何欲望。不想吃。吃这件事,从享受变成了任务。
性和爱呢?更别想了。婉婉说她整个人性的那部分都被去掉了。这话有多重,你知道吗?不是“暂时没精力谈恋爱”那种白领式的自我安慰,是连生理层面最基本的东西都被关掉了。试想一个35岁的人,在北京这样一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每天穿梭十几个小时,见过无数张脸,却激不起任何波澜——不是因为你冷漠,是因为你的身体被训练成了一台只会计算单价和路线的机器。
她管这叫“弹簧床”。你以为外卖托住了你,让你没掉到更底层,可实际上,它把你弹进一个更窄的牢笼。只不过这个牢笼的边界,是app画给你的。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什么罕见现象。2019年南京大学做过一个针对零工经济从业者的调研,1600多个外卖骑手里,超过六成都报告过“情绪麻木”的状态。麻木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被车蹭倒了,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这单要超时了。疼是后知后觉的,甚至不知不觉的。身体还在运转,但感受已经离线。
因为系统不需要你有感受。它只需要你接单、取餐、送达,循环往复。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饥饿和疲惫、你对另一个人的渴求,都是多余的变量,会拖慢你的速度。算法会惩罚任何它捕捉不到的波动,而你为了不被惩罚,主动删掉了这些波动。
所以我特别能理解婉婉说“哪怕跑外卖也跑不了”是什么意思。这根本不是一个兜底的活路。这是另一种筛选:脑子转得慢的、舍不得丢掉那两单的、身体扛不住连轴转的,一样淘汰出局。你以为是体力行业,其实它筛掉的是那些没法把自己驯化成零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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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送餐路上不停骂脏话,却边骂边为此感到罪孽深重
你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失控骂人是什么时候吗?婉婉知道。在别人给她拍的纪录片里,她数过,光是一路上,脏话至少飙了十几遍。她说你帮我剪掉吧,有点影响形象。镜头确实可以剪掉,但那种紧绷到要断裂的状态,剪不掉。
上线的那一刻,钟表的滴答声就变成了计价器的跳动。她在送完一单的半路上,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抢下一单了。不能空出来,哪怕一分钟,那一分钟就一分钱也不值。她管那种状态叫"弹弓"——只要人还在平台那个夹子里面,就被死死钳住,绷得笔直。她其实试过逃离,最近才慢慢变得柔软了一点。可一旦回到系统,回到那个接单界面,啪,整个人"立马就又弹回去了",而且弹得更疼。她说离得越远,反弹回来的副作用力越明显,人会变得更加急躁。没有缓冲,没有过渡,人的情绪就这样被那个看不见的算法不断拉紧,直到某个瞬间断掉。
断掉的方式,就是嘴巴先于脑子。那些脏话需要一个出口,就这么喷出来了。但恐怖的事情在后面——婉婉是学佛学的。你试过一边骂人一边在心底默念阿弥陀佛吗?她试过。骂完一句,心里马上冒出一句"罪过呀罪过",然后下一轮愤怒涌上来,照样再来一遍。"一边说脏话,一边忏悔",这不是什么修辞手法,是她那段时间的日常。后来她不再打坐了,佛经也不好意思翻了,觉得"佛祖对你的要求,你一件也做不到"。这比单纯的骂人痛苦一万倍。单纯骂人,至少不用面对一个被自己反复羞辱的道德自我。一个努力想保持体面、想守住修行、想证明自己"不失格"的人,却被生存逼成了自己最看不得的模样。试想,凌晨你瘫在床上,想起白天在路上暴怒的那个陌生人就是自己——那个画面,她用了三个字形容:"触目惊心。"
有一回她盯着自己早年在出租屋写下的日记,发现银行卡余额10000块钱,而那时候她已经在北京待了十四年了。十四年,十几种工作,从印刷工干到影视策划,又一路跌回外卖员,余额只有这个数字。她没有安全感,从来都没有。19岁从山东农村老家坐大巴车到北京,一路上她拼命往外看,想让车开慢一点,"慢点慢点,我不想到那个地方。""吃的都不要了,只扛着一大包书,"所有人都笑她,笑到她在宿舍里把那些复习资料偷偷塞进被窝里,假装读书是件可耻的事情。你明白吗?一个想做大事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却发现自己在送餐路上不停骂脏话,连弯下腰洗头都坚持不了10秒钟——她腰间盘的问题到了前年冬天已经让她彻底弯不下去。夜里腿疼得跟针扎一样,睡不着。
她爸干完农活午睡时,总不自觉"哎呦呦"地叹气。婉婉说,我晚上往床上一躺,也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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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曾不是我人生的希望,而是一块掩饰失败的挡箭牌
写了十几年,一个字一个字地熬,熬到2022年,婚姻也快撑不住了,书还是出不来。那时候的王计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写作这东西,恐怕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你知道吗,当一个人把整个20多岁到30多岁的光阴全部扔进同一件事里,而这件事始终没能给他任何回响,他会怎么想?他会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开始。他不是没想过放弃,他甚至已经给那段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写作生涯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位置——不是梦想,不是追求,而是一块"挡箭牌"。他用写作挡掉的是什么?是他在其他所有战场上的溃败。日子过不好,没关系,我在写作;婚姻亮红灯,没关系,我在写作;奔四的人了还在跑外卖,没关系,我在写作。只要还在写,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更刺眼的事实:他的人生,好像从哪个方向看,都在往下掉。
所以他说出"写作不是我的希望"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矫情,是真的被漫长的失败磨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一个身处底层的人,哪有什么余裕去播种十年后才能收获的东西?他要的只是眼前,只是今天跑完单回到出租屋里,打开电脑敲下几行字的那一刻,还能告诉自己——你看,我没有在虚度。哪怕这一刻只是自欺欺人,也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无路可走要好受得多。马小康骂他去跑外卖的时候,直接甩出一万块钱让他把那个选题写完,那一句"外卖订单随时都有,但这个选题也许能改变你的命运",其实就是在告诉他:别再拿写作当盾牌了,你他妈把它当武器啊!
可他当时哪敢这么想。一个连5000到8000块钱自考学费都拿不出来的人,一个兜里揣着500块钱就敢在北京硬扛的人,一个脊椎坏掉在老家的床上躺了整整两年的人——试错成本高到不允许他有任何"赌一把"的念头。他只能把写作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放在那个"我不是因为没能力才失败,我只是还在坚持"的叙事里。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耗掉了,从20多岁熬到30多岁,没旅游过,没谈过恋爱,住的地方破败不堪。直到那本书终于要上市,编辑胡小静在文章里写,我们看到他在电话里大哭了一场。那不是喜悦,那里面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那是范进中举式的悲恸——悲自己居然用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一天,悲自己把最好的年岁全部典当给了一个险些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人能有几个十几年呢?他用完了,换来了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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