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约我在大排档见面,点了两箱啤酒。
“兄弟,我对不起你。”他把账本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装修7万,房租押金5万,设备4万,员工工资4万,全赔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栏写着:0.00。
我端起酒杯,手在抖。
“没事,做生意有赔有赚。”我说。
他哭了,我也哭了。
回到家,赵婉问我钱要回来没。我说全赔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一夜,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老罗的店,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梁丽萍探出头来:“你朋友这店生意好得很啊,每天翻台,赚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店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
我没进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健的电话。
“表哥,帮我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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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涛,今年四十五。
三个月前刚下岗,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到头来补偿金拿了十五万。赵婉说把钱存着,别瞎折腾。我心里憋屈,想自己干点啥。
我跟老罗从小在一个巷子里长大。
那会儿我俩住在城南的老筒子楼,他家住二楼,我家住三楼。每天上学一块儿走,放学一块儿回,形影不离。
十八岁那年,我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
他们要我交保护费,我不肯。领头的一拳打在我鼻子上,血就淌下来了。这时候老罗冲进来,抄起地上的砖头就往领头身上砸。
混乱中,有人掏出了刀。
老罗一把推开我,那一刀扎在他腿上。
他倒在地上,血把裤腿染红了一大片。我背着他往医院跑,他在我背上说:“别怕,老子死不了。”
那道疤,我见过。足足十五厘米长,像条蜈蚣趴在腿上。
医生说再深两公分就伤到动脉了。
这件事,我记了二十七年。
后来我们各自成家,他做餐饮,我进工厂,联系慢慢少了。但每次见面,他总爱撩起裤腿让我看那道疤:“老刘,哥这条腿可是为你废的。”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我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情。
所以当他跟我说有个赚钱的门路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天他在我家吃饭,喝了两杯酒,脸通红。
“老刘,城南有家川菜馆要转让,我打听过了,位置好,人流量大。老板要回老家,急着出手。”他拍着桌子,“我干餐饮干了多少年,这盘子我接过来,稳赚不赔。”
我说我没经验。
他说:“你出钱,我出力,五五分账。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俩平分。”
我心里一热,举起酒杯:“兄弟,听你的。”
赵婉在旁边洗碗,一句话都没说。
等老罗走了,她才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我对面。
“刘涛,你跟他签个合同。”
“签什么合同,发小还用签合同?”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他为我挨过一刀,你知不知道?”
赵婉沉默了。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我觉得她不懂。
男人之间的交情,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懂。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十五万补偿金取出来,又跟大舅子借了五万。
大舅子赵建国也是个痛快人,问我干啥用。我说跟朋友合伙开饭馆。他犹豫了一下说:“妹夫,你可得看清楚了。”
我说没问题,那是我过命的兄弟。
当天下午,我去了老罗家。
他把门打开,看见我手里的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老刘,你放心,哥绝对对得起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我笑了笑:“别废话,好好干。”
那天晚上,老罗非要请我吃烧烤。我俩坐在路边摊,一人喝了六瓶啤酒。
他撩起裤腿,指着那道疤说:“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天要不是我,躺那儿的就是你。”
“我知道。”
他举起酒杯:“老刘,这辈子哥不会坑你。”
我一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晕乎。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得很慢。掏出手机给赵婉打电话:“老婆,你放心,这个项目肯定成。”
电话那头,赵婉叹了口气。
“刘涛,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你就是瞎操心。”
挂掉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罗说要写收条,我说不用。现在想想,连个凭证都没有。
算了,发小之间,信得过。
02
头一个月,老罗每天给我打电话。
“老刘,装修队进场了,电线全换新的,光材料就花了一万多。”
他给我发照片,拍的是墙上的电线,拍的是新砌的灶台,拍的是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刷墙。
我把照片给赵婉看:“你看,动工了。”
赵婉瞥了一眼:“这照片你确定是他拍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把手机推回来,继续择菜。
我心里不舒服,但懒得跟她吵。
第二个月,老罗的电话少了。
我打过去,他总是很忙的样子。
“老刘,这边事情多,我改天再跟你说。”
“装修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再等一个月就能试营业。”
我说我想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这边灰尘大,你来了也没啥好看的。等开业了我叫你,给你弄一桌好菜。”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他是嫌我碍事?还是真的忙?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骑车去了城南。
那条街我认识,叫建设路,路边全是小饭馆。老罗说的那家店在街角,位置确实不错。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一张纸——转让。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装修的声音,没有工人进出的痕迹。
我掏出手机给老罗打了个电话。
“老刘,啥事?”
“我在你那店门口。”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去那儿干啥?”
“不是装修吗?怎么门关着?”
“哦,这两天停一下,电线出了点问题,让电工修。”
“那你让我进去看看呗。”
“现在不行,里面有工具,乱得很。”他的声音有点急,“老刘,你还不相信我?”
我说不是不相信,就是想看看。
他说:“改天吧,改天我专门带你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梁丽萍的包子铺就在斜对面,她已经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正看着我。
“你找谁?”她问。
“我找这店的老板。”
“你说老罗?”
“你认识他?”
“认识啊,这条街做生意的都认识。”她把围裙拍了两下,“他这店盘下来快俩月了,一直没动工。”
“没动工?”
“可不是嘛,就头几天来了几个人,搬了点东西进去,后来就再没人来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你啥关系?”梁丽萍问。
“朋友。”
“朋友啊,那你自己问他呗,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
她转身回店里,留下一股包子味。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烟抽了两根。
往回骑车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之前他说装修队跑了,现在又说出问题了。到底哪个是真的?
到家的时候,赵婉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放下菜刀,看着我:“刘涛,你还不明白?”
“明白啥?”
“你那朋友,怕是没说实话。”
“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看店?”
“他说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你是老板,你去看自己的店,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被问住了。
赵婉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挑拨你们的关系,但二十万,你就不想弄个明白?”
一整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上车又去了建设路。
店门还是关着的,卷帘门上那把锁还是那把锁。
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我绕到后门,后门也锁着。
隔壁是一家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葱。
“大姐,这家店怎么一直关着?”我问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问老罗?”
“嗯。”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合伙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咋了?”
“没咋,你自己去问他吧,我不好说。”
她低头继续择葱,再不理我。
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这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03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过了两个月。
这中间我打过几次电话给老罗,他不是说忙就是说出差。我约他吃饭,他说等店开业了好好喝一顿。
我说我去店里看看,他说最近在试菜,厨房乱得很。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
每一次,我都信了。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他会骗我。
他替我挨过一刀。
这种兄弟,怎么可能会骗我?
但赵婉不信。
她从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愤怒。
“刘涛,你是在自欺欺人!”
“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懂你二十万打了水漂!”
“还没开业呢,你怎么就知道亏了?”
“开业?你看看都几个月了?装修呢?人呢?菜呢?”
我哑口无言。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眶红了:“刘涛,咱家还有多少钱?你下岗了就剩下那点补偿金,还跟哥借了五万。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心里有!”
“有你就不该把钱交给他!连个合同都没签,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他是我发小!”
“发小值二十万?”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
我气得摔门而出,在楼下坐了一夜。
那天晚上,街灯昏黄,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我坐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告诉自己,老罗不会骗我。
可我又想起梁丽萍的眼神,想起面馆老板娘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心里开始发凉。
第六个月,老罗终于打电话来了。
“老刘,晚上有空没,咱俩喝点。”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以前那么响亮。
我心里一沉:“行,在哪儿?”
“南门口大排档,八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了两箱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毛豆。
他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
“坐。”
我坐下,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
第二杯,他又干了。
“老刘。”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账本,扔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记得乱七八糟。
装修7万,房租押金5万,设备4万,员工工资4万。
最后一页,余额写着:0.00。
“全赔了?”我盯着那个数字。
他点点头,眼眶泛红:“一开始装修超预算,后来试菜请了三个厨师都不行,工资发着,房租压着,全填进去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老刘,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他端起酒杯,手在抖,“这钱,我一定还你。”
“拿什么还?”
“我,我慢慢还。”
我看着他的脸,四十多岁的人,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心软了。
他红了眼,眼泪掉进酒杯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个晚上,我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他送我到楼下,拉着我的手说:“老刘,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坑谁都不会坑你。”
我点点头,摇晃着上了楼。
赵婉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
“赔了,全赔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哭。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一遍一遍回想老罗说的话,他的表情,他的眼泪。
没有破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04
第二天早上,赵婉没跟我说话。
她做好早饭,放在桌上,自己回房间了。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一口也吃不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说出去走走,她没理我。
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我漫无目的地走,顺着马路一直往南。
走着走着,就到了建设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老罗的店,卷帘门半开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里面有人在搬东西。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两个人正在往车上装桌椅。
我正纳闷,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店门口。
车门开了,老罗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一副墨镜,精神得很,跟昨晚那个泪流满面的他判若两人。
他指挥那两个人搬东西,嗓门很大:“轻点轻点,那桌子两千多块买的。”
我愣在原地。
不是赔光了吗?
不是血本无归吗?
那辆帕萨特,少说也得二十万吧?
我心里的火“腾”一下蹿了上来。
手在抖,牙咬得咯吱响。
我想冲上去质问他,可脚却迈不动。
我就那么站着,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他指挥来指挥去。
这时候梁丽萍出来了,端着一笼包子。
“哟,你怎么又来了?”
“那车,他的?”
“你不知道?买了快两个月了。”她看了一眼帕萨特,“老罗今年走运,店刚开业就火了,天天翻台排队。”
“开业了?”
“开了三个多月了,你不知道?”她上下打量我,“你真是他合伙人?”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丽萍见我脸色不对,不再问了。
我转过身,往家里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他骗了我。
他三个月前就开业了。
他三个月前就赚钱了。
他三个月前就买了新车。
但他告诉我血本无归。
回到家,赵婉正在拖地。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婉。”
“嗯?”
“我让人骗了。”
她停下手里拖把直起腰看着我,眼圈红了,一句话没说。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赵秀玉发了条朋友圈——她坐在帕萨特里自拍,配文:“老公送的生日礼物。”
赵婉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你到现在还信他?”
我咬着牙不出声。
“明天,你把事情弄清楚。”她说,“该报警报警,该找他找他。”
我点点头。
但我没报警。
我要自己去查个明白。我欠自己一个真相,也欠赵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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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出门了。
我没跟赵婉说要去哪,她也没问。出门前她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拍了拍我肩膀:“别犯傻。”
我骑上那辆破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到了建设路。
梁丽萍正在蒸包子,雾气腾腾的。
“大姐,又来打扰你了。”
“没事,坐。”她递给我一笼包子,“刚出的,韭菜鸡蛋的。”
我接过来,没吃。
“我想问你几个事。”
“你说。”
“老罗的店,什么时候开的?”
“三月十五,我记得清楚,那天他放了鞭炮,热闹得很。”
三月十五,我算了一下。我给他钱是一月十号。装修花了多少时间?装修队跑路的事呢?试菜失败的事呢?都是假的。
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编得可真够圆的。
“生意一直这么好?”
“头一个月一般般,后来换了个厨师,味道对了,人就多起来了。”梁丽萍压低了声音,“我听他店里服务员说,一天流水少说七八千。”
我心里一算,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
他赚着钱,告诉我赔光了。
“那辆车,什么时候买的?”
“四月份吧,我记得有天早上他开着来的,还跟我显摆,说全款提的。”
全款提的。
用的是我的钱。
梁丽萍看了我一眼:“你们合伙,你不知道他店里的事?”
我摇摇头。
“他从来没让你来过?”
“没有。”
“他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我没接话。
吃完包子,我给了她五块钱。她推了一下,我硬塞给她。
“大姐,谢谢你。”
“你自个儿当心点。”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在菜市场停了一下。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陈健。我表舅家的表哥,开连锁快餐店的,在这一带餐饮圈混了大半辈子。
电话接通了,陈健洪亮的声音传过来:“老刘?好久没见你打过来了,咋了?”
“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刘,你朋友玩的路数我见多了。法人转给亲戚,账做两套,明面上亏实际赚。”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帮你查查。他店在哪儿?”
“建设路,叫川味轩。”
“行,我让人去看看。你别轻举妄动,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在那站了五分钟,擦了把汗,骑上车回去了。
06
陈健的办事效率很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给我打了电话。
“老刘,你过来一趟,我请你喝茶。”
我到了他店里,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铁观音。
“坐。”他推过来一杯茶。
“查到了?”
“查到了。”他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我看,“你看这个。”
照片里是老罗的店,门口排着队,里面坐满了人。我凑近了看,能看见收银台后面有个女的在收钱。
“这个女的是谁?”我问。
“你仔细看。”
我眯起眼,又看了一会儿。那女的四十七八岁,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不认识。”
“他老婆的小姑子,也就是他小舅子魏立辉的老婆。”
“工商信息里,法人是魏立辉。但实际经营的是他老婆娘家的人。”陈健喝了口茶,“你朋友这招玩得溜,店是别人的名,赚的钱是自己的。就算你告,也告不到他头上。”
“能查到他店里的流水吗?”
“难。”陈健摇摇头,“他店不收现金,全走扫码,私人账户。”
“那就没办法了?”
“有。”
陈健凑近了一点:“他对外说想转让店面,我们演一出戏。”
“怎么演?”
“我装成投资商去找他,说要盘他的店。你跟我一起去,就说是我的助理。到了店里,他自己把底全亮给你看。”
“他会认出来我。”
“认出来才好。他认出你了,戏才精彩。”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回到家,赵婉看我脸色平静,问:“查清楚了?”
“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他店里。”
“我跟你去。”
“不用。”
“刘涛。”她看着我,“我不是要去闹事,我是怕你出事。”
“不会的。陈健跟我一起去,没事。”
赵婉还是不放心,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要是真遇到事,打这个电话,这是我同学,在派出所工作。”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
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罗的脸。
他的笑容,他的眼泪。
他说的那句“我坑谁都不会坑你”。
天亮了,我换上赵婉给我熨好的衬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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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我到了陈健的店。
他开着他的奥迪A6,我坐副驾驶。
“紧张?”
“有点。”
“放松,你是去看戏的。”
车开到建设路,我远远就看见老罗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陈健把车停好,我坐在车里没动。
老罗迎上来,满脸堆笑:“陈老板?我罗鑫,电话里约好的。”
陈健跟他握了握手:“听朋友说你这店不错,我想盘下来给我儿子练手。”
“好说好说,先进来看看。”
陈健回头看车里:“小刘,下来一起看。”
我打开车门,站了出来。
老罗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老……老刘?”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从脑门到下巴。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店要转,我来看看。”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老板,他……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陈健笑了笑,“他跟我说了,你们是发小。”
“对,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他应该能帮我参谋参谋。”陈健说,“咱进去看看?”
老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钥匙串哗啦哗啦响。
“怎么了?不方便?”我问。
“没有没有,方便,方便。”
他转过身去开门,手一直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店里的装修很好,红木色的桌椅,墙上贴着川剧脸谱,灯光明亮。柜台后面站着个女的,正是照片里那个。
“这是……我弟媳。”老罗说,话音很涩。
“生意不错啊。”陈健转了一圈,“怎么突然要转?”
“我……我身体不太好,想歇歇。”
“身体咋了?”
“胃,胃不舒服。”
陈健点点头:“那可惜了,这地段多好。”
我一直在后面站着,看着老罗的表情在变。从震惊到慌张,从慌张到无措,最后变成了绝望。
“罗老板,”陈健开口,“你跟我说实话,这店一个月的流水多少?”
“不……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天,三四千。”
“三四千?”陈健笑了,“刚才我在门口数了,你店员送菜出来,外卖小哥接了好几单。这可不像一天三四千的样子。”
老罗的脸更白了,像张纸。
“罗鑫。”我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躲闪。
“你跟我说实话,这店,赚还是赔?”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那辆帕萨特,哪来的?”
他还是不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
“你老婆的金链子,你老婆的包,哪来的?”
他突然蹲了下去,蹲在店门口,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走过去。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心里有恨,但更多的是难过。
08
店里的客人开始议论了。
有个大妈探头看:“咋了,出啥事了?”
陈健摆摆手:“没事没事,谈生意呢。”
他走过去,把店门半掩上。
“老罗,咱把话说明白。”陈健说,“你是想私了,还是想公了?”
老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私了,私了。”
“那你自己跟老刘说。”
他站起来,腿一直在打颤。走到我面前,没敢看我的眼睛。
“老刘,那二十万,我没赔。”
“我拿你的钱还了赌债。”
“赌债?”
“我在外面赌球,前年就开始赌了。输了一屁股,高利贷追上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那个钱,我拿了三十万还债,剩下的开了这家店。”
“为什么骗我说赔了?”
“我……”
他说不出口,眼泪淌了一脸。
魏立辉从后厨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姐夫,咋了?”
“没你的事。”
魏立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罗,黑着脸走开了。
“刘涛,我对不起你。”老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店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有服务员,有客人,都愣住了。
“你起来。”
“你听我说完。”
他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像蚊子哼哼。
“我一开始没想骗你。拿下店面之后,我想好好干。可高利贷找上门,说不还钱就砍我手脚。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拿你的钱去填。”
“那为什么要骗我说赔了?”
“因为我没法跟你交代。填了高利贷,剩下十万块,不够开店。后来我找小舅子借了钱,才把店开起来。”
“生意好了,为什么不还我钱?”
他沉默了。
“因为我贪。”他说,“我看生意好,想多赚点,把借小舅子的钱还了之后,再把你的钱给你。天天跟自己说,等这个月流水够了就还你,等生意稳定了就还你,等买完车就把钱凑齐了给你……一直拖,拖到现在。”
“你买车的钱,是店里的利润?”
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赔了?”
“我怕你上门要钱,怕你知道我生意好。我就想,先让你死心,等我把债全还清了,我再慢慢补给你。”
“你觉得可能吗?”
他摇摇头。
“你打算瞒我多久?”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老刘,我真的没打算永远不还你。真的是想着以后给你补上。”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店门。
陈健跟了出来:“老刘,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要不要报警?”
“让我想想。”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梁丽萍从包子铺探出头,冲我喊了一句:“要帮忙就说一声。”
我摆摆手,骑上车往家走。
太阳很大,晒得我有些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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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里,赵婉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看见我的脸色,没问。
“吃饭了没?”
“没。”
她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到我面前。
我没动筷子。
“他认了。”我说。
“认了什么?”
“骗了我。拿钱还赌债,开店赚钱,买了车,一分没还。”
赵婉坐下来,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陈健的话告诉她。可以报警,告他诈骗。证据确凿,他跑不了。也可以私了,让他把钱还了。
“你觉得呢?”她问。
“我想让他还钱。”
“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说实话,我恨他。可他跪下来那一下我还是受不了。”
赵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刘涛,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
“二十万,咱家全部家当。你让他跪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不是过去。是不想闹得太大。”
“怕什么?”
“怕丢人。怕让人知道我被最好的朋友骗了。”
赵婉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那咱家呢?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呢?咱俩以后的养老呢?”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是陈健。
“老刘,我帮你跟老罗谈过了。他说他要还钱,但是需要时间。他愿意写欠条,一个月内还清,另加五万利息。”
“他拿什么还?”
“他说他把车卖了,把店转了,凑钱还你。”
“他的店不是魏立辉的吗?”
“魏立辉说了,他姐夫的事他不管。店是他名下的,他要收回去。”
“那老罗怎么办?”
“你还在替他操心?”
我沉默了。
“老刘,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告他,我帮你找律师。你要是想私了,也行。”
“我私了。”
“确定?”
“钱退回来就行。”
“那行,明天叫他来我店里签协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赵婉坐到我旁边,把我的手握住。
“你真的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就是不想再折腾了。”
“刘涛,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被人骗。”
她没再说什么,靠在我肩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走到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路灯。
想起小时候。
老罗跟我一起上学,下雨天,他撑着伞一路送我。
想起他为我挡的那一刀。
想起他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衬衫。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心烦。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算了,钱能要回来,情分就当喂了狗。
10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陈健的店。
老罗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我,站起来,低着头。
“坐。”陈健招呼我坐下。
“老刘,协议我拟好了。罗鑫今天把车卖了,凑了十五万,先还你。剩下的十万加五万利息,一个月内还清。”
“行。”
老罗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十五万,你点点。”
我没点,把信封放进口袋。
“欠条签了。”陈健递过来一张纸。
老罗在上面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欠条,站起来。
“老刘。”
我回头。
“我对不起你。”
“你说了很多遍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是,老刘,我……”他张了张嘴,“算了,不说了。”
我往外走,他追出来。
“老刘,你还认我这个兄弟不?”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罗鑫,咱俩扯平了。”
“扯平?”
“那刀,那二十万,没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我骑上自行车,踩了两下,腿有点软。
身后的风里,传来老罗的声音:“老刘,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钱放在桌上。
赵婉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钱收起来,锁进柜子里。
“他欠条上签了名字?”
“签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厨房,刀落到案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两下,像是在切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剁什么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老罗的号码。
我按下了删除。
又打开微信,拉黑了他。
赵婉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饭桌边。
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碟辣椒炒肉,一碟土豆丝,一盆蛋花汤。
赵婉给我盛了碗饭,递到我面前:“吃吧,别想那么多了。”
我端起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以后再也不信谁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说啥呢,日子还得往下过。”
“那二十万,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咱还有闺女,还有一双手。”
我看着她,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很温柔。
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下楼走了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梁丽萍推着三轮车在卖包子。
“刘哥,来一笼?”
“来一笼。”
她给我装了一笼包子,我给了她十块钱。
“那个老罗的事儿,怎么样了?”
“还了十五万,剩下的下个月还。”
“能还完吗?”
她摇摇头:“这种人啊,我见多了。小时候跟你多好多好,长大了就变了。”
“是啊。”
我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的,味道不错。
抬起头,看见天边有朵云,慢慢的,往西边飘。
老罗的店今天就要关了。
魏立辉说了要收回去。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慢慢往家走。
推开家门,赵婉正在教闺女写作业。
闺女看见我,冲我笑了笑:“爸,回来了?”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
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二十万买了个教训。值不值?
说值,也值。
说不值,也不值。
但路总得往前走。
赵婉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明天去人才市场看看,找个正经工作。”
“别想那事了,过去了。”
“过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很好。
窗外有辆黑色帕萨特慢慢开过去,我没扭头。
那不是我的车,也不是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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