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死了好几年了,网上还在吵。
一边骂他是“小黄文大师”。书里塞满了香艳场面,女主角出场必“美目异彩”,男主角生气就“虎躯一震”,文笔粗糙得让人想摔书。一边又捧他当“网络小说鼻祖”。穿越、玄幻、架空、种马——今天你能想到的网文套路,十条有八条是他发明的。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打一个有意思的比方。金庸是武林盟主,坐在光明顶上,喝着清茶,俯瞰众生。古龙是浪子,白衣长剑,喝完一壶酒就走,留一地传说。温瑞安是侠客,招招见血,写的人比他自己还疼。梁羽生是名士,工工整整,一章一首诗,不求动人,求的是雅正。
黄易呢?黄易是大排档的厨子。颠锅,放油,撒盐,猛火快炒。炒出来的东西不精致,但香。香到你明知是垃圾食品,还是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
他自己也像极了大排档的厨子——写东西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本名叫黄祖强,1952年生在香港。小时候是个差生,换了四所学校,还被勒令退学过。中学整天看武侠小说,谁也想不到这小子后来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毕业了当中学老师、教英语、美术,后来又去了香港艺术馆,一路干到副馆长。1989年,37岁。他辞职了,搬到大屿山一个小岛上,准备专心写武侠。这条路是被逼出来的。
他先试着投武侠。编辑直接给他怼回来:“你写武侠小说,能胜过金庸吗?能胜过古龙吗?”一个字都没看,就判了死刑。因为当时金庸古龙已经把武侠的路堵得差不多了,新人压根挤不进去。编辑说:你写科幻吧。黄易没办法,一个礼拜赶出了第一部科幻小说《月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金庸是大侠,古龙是浪子,梁羽生是名士。这三座山横在前面,谁也翻不过去。黄易翻不过去,就绕。他把科幻、玄学、历史、武侠全搅在一起,烧出了一锅谁都没见过的菜。有人说他是“玄幻小说的创始人,穿越的鼻祖,后辈写手难以翻越的高峰”。
《寻秦记》大家都知道。一个现代特种兵穿越回战国,帮着秦始皇统一六国。这个故事到现在还在养活着无数穿越文。很多人不知道,黄易写这个不是为了开创什么流派。他说过,穿越不重要,只是个手段——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一切不真实,做什么都不用负责。真正吸引他的,是历史。他把历史当棋盘,动一动棋子,就下出谁都猜不到结局的棋。项少龙搞了半天,秦始皇不是他扶上位的那个嬴政,是别人顶包的。历史兜了一圈,回到原点。你改变了一切,又什么都没改变。
《大唐双龙传》更绝。寇仲和徐子陵,两个扬州小混混,一路从街头打到天下。金庸的主角,出来就是名门之后,再不济也有个牛爹。古龙的主角,出来就天下无敌,不知道从哪学的本事。黄易的主角,出来什么都没有。不是落魄贵族,不是被灭门的遗孤,就是两个要饭的。靠什么?靠机遇,靠兄弟,靠一口不服输的气。
金庸写的是“天选之人”,黄易写的是“人选之天”。天选之人是神话,人选之天是梦想。网络小说到今天还在写“莫欺少年穷”。这套东西的根,在黄易那儿。
可他的毛病,跟他的优点一样扎眼。写得太长,收不住。《大唐双龙传》写到后面情节重复拖沓,支线一大堆。文笔就更别提了。女主角出场永远是“美目异彩”,说话后面要加个“哩”字。男主角生气永远是“虎躯一震”,高兴了“虎躯再震”,伤心了低头“虎躯一震”抬头眼里一道精光。他的人物品不出差别,全靠剧情硬撑。
还有情色描写。黄易被骂了几十年,就是因为书里情色场面太密。有人批评他是用这种东西来博眼球。但黄易在访谈里直言不讳:“深入细致地描写男欢女爱的场景,不过是某一创作阶段的心态。那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喜欢去写的东西。”就是这句话——他不装。写黄色怎么了?那也是爷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在乎。这个人一辈子就没怎么在乎过别人的评价。
后来他又开了个出版社,自己写,自己出,自己卖。1997年作品进入内地,掀起一波波热浪。中国作家网的报道说得明白:《寻秦记》《大唐双龙传》《大剑师传奇》《破碎虚空》《星际浪子》是网络类型小说的基石和起点。起点中文网的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猫腻,这些网文大神,都承认受黄易影响。你今天在手机上刷到的每一部穿越小说,每一部玄幻升级文,骨子里都有这个“大排档厨子”的影子。
有一个细节特别有意思。黄易小时候读武侠,吸引他的除了武功,就是男女情事的描写。但传统武侠在这方面特别保守。他常想:为什么不可以把界限推过一点?后来他自己写书,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界限推翻了。一个人的少年愿望,改变了整个行业。
2017年4月5日,黄易在医院病逝,65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愣了一下——原来他还在写?是的,他一直写到死。晚年他隐居在大屿山的小岛上,每天对着海,敲键盘。写的还是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新闻说他中风后病逝。
他写过一本《破碎虚空》。书里有一种境界:一个人练武练到极致,可以打破虚空,去往另一个世界。这是他少年时代看到黑洞理论后的灵感——黑洞是什么?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吗?他把这个念头放进武侠,从此武学上升到“天道”,追求的不再是打败敌人,是打败自己的极限。打破虚空,去往另一个世界。他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
最后说一句公道话。金庸告诉你人可以成为什么,古龙告诉你人其实是什么,黄易告诉你人可以想象什么。想象,是黄易留给网络文学最大的遗产。一个大排档厨子,为了一碗饭拿起炒勺。几十年后,他喂饱了整个江湖。锅还在火上,厨子走了。
参考文献
[1] 百度百科. 黄易词条. 记载黄易(1952-2017),原名黄祖强,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毕业,曾任香港艺术馆副馆长,1989年隐居大屿山创作.
[2] 百度百科TA说. 一派宗师黄易,留下的不只是《寻秦记》,他的作品影响了几代人. 2020-10-18. 记载黄易被誉为“玄幻小说创始人”“穿越鼻祖”,其情色描写创作心态,将黑洞理论融入武侠的理念.
[3] 手机搜狐网. 黄易的缺点那么多,为何还会有这么多的拥趸. 2017-04-06. 来源:北青艺评. 分析黄易小说语言松散、人物扁平、情色描写等缺点,及其作品的内在魅力.
[4] 百度百科TA说. 被金庸、古龙所逼,黄易创作出穿越、玄幻、异侠三大流派武侠小说. 2020-11-14. 记载黄易投稿武侠被拒、编辑建议写科幻、《月魔》一周写就的创作经历.
[5] Heidelberg University. 心中的黄易. 2004-07-11. 分析黄易小说框架宏大、情节悬念迭起、人物性格雷同等优缺点.
[6] 中国作家网. 黄易走了,玄幻文学如火如荼. 2017-04-20. 记载黄易去世消息,腾讯阅文集团CEO吴文辉称黄易作品为“网络类型小说的基石和起点”,唐家三少、天蚕土豆等受其影响.
[7] Bangumi. 黄易. 记载编辑赵善琪问“你写武侠能胜过金庸吗?能胜过古龙吗?”建议黄易改写科幻小说的经过.
[8] 百度百科TA说. 黄易:开创玄幻、穿越、异侠流,破碎虚空而去. 2020-07-04. 记载《覆雨翻云》为玄幻流巅峰、《大唐双龙传》为异侠流代表、《寻秦记》为历史穿越流鼻祖.
作者简介
易白,资深评论员,专栏作者。长期为多家报刊及新媒体撰写公共事务评论,曾担任出版社副总编辑及多家媒体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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