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冬天是能咬进骨头里的。我们姊妹五个,像一窝挨挤着取暖的麻雀,都穿着膝盖、手肘打着厚补丁的裤子,蓝布洗得发了白,针脚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纳进去的。
可年终究是要来的。腊月尾巴上,父亲会从集上带回一年一度的“年货”:一小挂拆散了的红鞭炮,几颗廉价的硬糖,一捧炒得焦香的葵花子——我们叫它“毛嗑”。东西倒在炕席上,便是一片金红的霞光,是我们贫瘠童年里最丰盛的矿藏。除夕夜,炕烧得滚烫,隔着苇席都能感到那股子扎实的、烘着脚心的暖。我们早早钻进一床厚实却同样布满补丁的旧棉被下,只露出五个小脑袋。被窝里,我们小心地分着那几颗糖,含在嘴里,等它一丝丝地化开那点稀薄的甜;嗑开毛嗑,“咔”一声脆响,满口生香,竟觉得是世上顶好的东西。
昏黄的灯光,水汽氤氲。母亲和父亲在炕沿下的方桌旁,一个擀皮,一个填馅,手下翻飞,白胖的饺子便一个个立在盖帘上,像列队的元宝。锅里炖菜的咕嘟声,风箱的“呼哒”声,还有他们低声商量是再多包几个还是省着点面的絮语,混成一片模糊而安稳的背景。我们躲在暖热的堡垒里,听着,看着,用舌头珍惜地舔着糖块最后一点棱角,心里被一种饱胀的、近乎疼痛的快乐充满。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鞭炮声零星响起。那一刻,补丁的裤子、拮据的年货,都被隔绝在厚棉被与滚烫的土炕之外。我们拥有的,是彼此挤挨的体温,是满屋食物暖香,是父母未曾言说的、全部的爱。那便是我们的,整个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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