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画面,一旦看过,就再也无法假装没发生。
那个周六的下午,我无意间撞见母亲在姥姥面前试一条裙子。她转过身,问:“妈,合身吗?”语气轻得像一个小姑娘。姥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那种目光,我再熟悉不过。偶尔,母亲也会这样看我,里面写满了一句话:你是我的,你很美,我全然看见你,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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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只是某个人的女儿。
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场景陌生。明明那么美,明明是我从未见过的母亲的一面。我问自己,这不应该是很平常的事吗?直到我猛然意识到:我们长大后,好像只把那个怀胎十月生下我们的女人,看作“母亲”。
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她是我们在拥有语言之前、拥有记忆之前、甚至对“人”还没有任何概念时,就已经认识的第一个人。所以在我们眼中,她生来就是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过别的身份。
我们忘了,在我们到来之前,她早就抵达过这个世界。她也曾是个小女孩,不确定,充满希望,跌跌撞撞地摸索一切。她也曾有自己够不着的母亲,就像我们够不着她一样。在那个一直为你坚强的女人身体里,住着一个同样需要被拥抱的人。
我们很少看到她们这一面,因为她们不会轻易展示。她们被期待成为全天候的母亲——永远强大、周全、成熟、经验丰富。于是,“她其实还是别人的女儿”这个现实,被这些责任模糊掉了。
从母亲第一次把我抱在怀里开始,我就习惯了伸手找她。早在明白“安全”是什么意思之前,我的身体已经认得了她——认得她的声音、她的触感、她在黑暗中给我带来的那种安慰的形状。当世界变得太扎人时,我会把头靠在她肩上。当悲伤堵在胸口时,我跑向她。当我跨过某个人生节点,渴望有人见证时,我会本能地伸手找她,就像渴了找水喝,迅速,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在。
可是,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她会伸手找谁。或者,成为母亲这件事,是不是让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母亲了?
当她穿着那条裙子,转身问“合身吗”的一刻,我看见了。就那样明明白白地发生在我眼前——那种我一生都在重复的伸手,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流向她的母亲。同样的需要,同样的脆弱,同样无声的询问:我够好吗?你看见我了吗?我还是你的吗?这些情绪,穿过她,一如它们一直穿过我。我看着姥姥望向母亲的眼神,那是我可以辨认的眼神。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那个瞬间珍贵极了。我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件很私密的事里——一场属于两个女人的关系,它在我到来之前就已存在,也将在很久之后继续流淌。这关系与我无关。而它之所以美,正是因为它与我无关。
原来,她在爱我之前,已经被人深深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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