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随记丨是曹操一句“勿辱妙才”送了夏侯渊的命吗？

最近经常陪小朋友重温电视剧老版《三国演义》，对定军山这一集谈论得多。剧中，刘备发兵攻汉中，曹操千里迢迢给镇守汉中的夏侯渊送去一封手书，让字妙才得夏侯渊“勿辱‘妙才’二字”。夏侯渊一看，热血沸腾，不顾张郃的劝阻，执意出战，结果中了法正的计策，被老将黄忠一刀斩于马下。

这段剧情很容易让人误解：曹老板一句话，竟把自己的心腹爱将给“送”了？

其实《三国演义》里的原文，说的是曹操担心夏侯渊光会逞一时之勇，给夏侯渊写信“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说的恰恰是希望他“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

这一点，和史料中记载曹操经常告诫夏侯渊“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当将军的，该认怂的时候就得认怂，不能一味蛮干。勇猛是根本，但一定要配合智谋——光靠勇猛，不过是一个莽夫的水平罢了），是基本一致的。

关于夏侯渊在定军山之战的种种鲁莽表现，包括他身为镇守一方的统兵大将却亲自带着小股部队抢修鹿角，最终被斩等诸多失误，历来谈论甚多，此处不再相加展开。但我仍然要说，定军山之败、夏侯渊之死，曹操是负有重大战略判断失误方面的主要责任的！

首先，夏侯渊肯定不是单纯有勇无谋的草包，他是曹操手下极其出色且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早在建安十七年（212年），曹操取得了和韩遂、马超的渭南之战的胜利后，就让夏侯渊担任护军将军，全权负责西北军事。

这一年，曹操的主力正在江淮一带与孙权拉锯，马超、韩遂等凉州诸将虽已被击败，但尚未彻底平定。夏侯渊相当于是临危受命，担任西部战线的最高统帅。

他也确实不负所托，此后几年，他转战千里，击破韩遂、剿灭宋建、平定陇右。其中最辉煌的战绩是在建安十九年（214年），他率军讨伐在陇西割据三十余年的宋建，一举将其剿灭，威震关右。曹操当时就赞扬他：“宋建造为乱逆三十余年，渊一举灭之，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仲尼有言：‘吾与尔不如也。’”能让曹操搬出孔子的话来夸人，夏侯渊的军事能力绝非等闲。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曹操对西北战线的战略判断悄然成型：夏侯渊能打，又有长期镇守长安的钟繇在那，西北这条战线是没有问题的，不需要我再投入更多资源。

这个判断在一开始是没错的，但他还是小看了刘备对汉中的决心。尽管曹操始终把刘备视为心腹大患，但是他对于刘备扩张势力的速度和决心还是估计不足。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亲率大军进入汉中，张鲁投降。此时的形势对曹操极为有利——刘备刚刚从刘璋手中夺取益州，立足未稳，蜀中人心浮动。司马懿和刘晔都劝曹操趁势南下攻蜀，认为“此机不可失”。但曹操拒绝了，留下夏侯渊镇守汉中，自己率主力回许都。

这个重大战略失策，几乎决定了夏侯渊的败亡。可能很多人不理解曹操为什么不听司马懿和刘晔的建议，原因其实不难理解：一是后方未稳，这一年曹操让汉献帝立了自己的女儿为皇后，拉开了准备晋升王爵的布局，这个引发了后方反曹势力的涌动；二是同年八月，孙权率兵十万攻打合肥，在淮南虎视眈眈；还有荆州方向的关羽也是心腹大患，主力不能长期被牵制在汉中；三是蜀道艰险，粮草转运汉中困难，后勤补给也是巨大的挑战。

当然，曹操也并非全然没有准备，在撤出汉中之前，他迁了武都氐民五万余户到关中，就是要加强西线战力的兵员补充。但问题在于，从关中到汉中，是一条很漫长而且艰难的兵线和补给线。

而此时的刘备，几乎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姿态在准备要夺取汉中。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法正向刘备献策，明确指出汉中是益州根本利益所在“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

刘备采纳了，开始大规模动员。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刘备亲率大军北进，先派张飞、马超、吴兰等将攻取武都、下辨，试图切断曹军从陇右增援的通道；随后自己率主力直扑阳平关，与夏侯渊展开长达一年多的对峙。

从建安二十年到建安二十四年，整整四年时间，刘备在蜀地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步步为营地向汉中推进。面对这一切，曹操却始终没有做出战略层面的应对——既没有增兵，也没有换将，更没有调整西北的指挥架构。

他的固有观念和逻辑似乎始终没有变：以夏侯渊的能力和汉中现有的兵力，可以守住。人的定见一旦形成，就很难加以重新审视和改变。

再看定军山之战爆发前曹军在汉中的实际情况。

曹操留给夏侯渊镇守汉中的兵力其实并不充裕。曹操当初确实给他留下了一部分精锐，但此后数年，非但没有增援，反而还数次抽调过兵力。据《三国志·张郃传》记载，张郃曾被调往关中平定叛乱，事后才又返回汉中。这种兵力的进进出出，意味着夏侯渊不仅要守汉中，还得随时关注关中的其他动向。

更要命的是，夏侯渊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战略层面的指示和支持。曹操当时远在邺城，对汉中实际情况的了解和反应明显慢了一拍。史书记载，直到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七月，曹操才率军从邺城出发西征，而此时夏侯渊已经在前线和刘备苦苦僵持了一整年。九月，曹操到达长安，随时指挥汉中战局。

而到了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正月，刘备采纳法正的谋略，放弃了对阳平关正面阵地的强攻，出人意料地南渡汉水，沿山间小道进至定军山扎营。定军山地势险要，北临汉水，可以俯瞰整个汉中盆地，是兵家必争的战略制高点。夏侯渊急于抢夺，最终战死。

换句话说，曹操在长安停留的那几个月里，夏侯渊正在前线与刘备全线动员而出的主力鏖战，但他仍然相信夏侯渊可以抵挡刘备。

明明刘备已经动用倾国之力，从建安二十二年起持续两年围攻汉中。这场战役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边境争夺——刘备动用了诸葛亮在成都“足食足兵”的全力后勤支持，调集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将领。

而曹操给夏侯渊的兵力是“守”的配置，却始终不是应对一场全面大战的配置。可能在曹操心目中，还在认为刘备只是那个四处求地盘的潜在英雄吧？

可以说，

曹操的战略误判

最终导致了夏侯渊之死。而等到他反应过来，亲自带领大军要来和刘备争夺汉中，为时已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