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苦瓜，容县苦瓜节，舌尖上的游子乡愁｜容县风物

《容县志》1993年版记载，容县民间将端午节称为 "苦瓜节"，时值苦瓜成熟，家家户户必做苦瓜酿佐餐。这道看似简单的菜肴，在容县人心中的分量，丝毫不亚于端午的粽子。

容县人菜园常种植的苦瓜。李大欢摄于容州镇2012.6.14

容县自良、杨梅两镇的白玉苦瓜，是端午时节最动人的风物。这种原产于台湾花莲的品种，上世纪被引种到容县，在绣江两岸的红土地上扎下了根。它不像普通苦瓜那样棱角分明、苦涩浓烈，而是表皮白皙通透，果肉厚实软糯，苦味清淡中带着一丝清甜。

容县苦瓜酿原始食材。图源：侨乡容县

将白玉苦瓜切成六七厘米的小段，细心挖去瓜瓤，再把韭菜猪肉馅塞得满满当当，入锅小火慢焖。十分钟后，掀开锅盖的瞬间，苦瓜的清香与肉馅的醇厚交织在一起，满屋都是家的味道。苦瓜是苦的，乡愁也是苦的，但当牙齿咬破软嫩的瓜皮，鲜美的馅料在口中化开，那份苦便慢慢回甘，恰如游子对故乡的思念，初尝是离别之苦，细品却是温暖绵长。

待烹饪的豆腐酿、辣椒酿、苦瓜酿。图源：表姐手撕鸡

这枚苦瓜的故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远。在海峡对岸的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着一件清代中期的"白玉锦荔枝"——古代宫廷称苦瓜为锦荔枝。1974年，诗人余光中在玻璃展柜前见到了这件文物，久久伫立。那只温润的白玉苦瓜，仿佛从千年的沉睡中缓缓醒来，凝结着整个大陆的爱与祝福。它曾随故宫文物历经颠沛流离的南迁之旅，最终落脚台湾，正如余光中自己，生于南京，长于江南，青年时期赴台求学，从此与故乡天各一方。

台北故宫博物院玉雕白玉苦瓜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余光中写下这句诗时，心中翻涌的何止是对一件文物的赞叹。那只不会腐烂的白玉苦瓜，是游子心中永恒的故乡缩影。而容县的白玉苦瓜，从台湾花莲引种到大陆，又何尝不是一种跨越海峡的文化回归？同根同源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地上结出相似的果实，正如两岸中国人心中那份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

余光中《白玉苦瓜》

苦瓜酿的味道，不仅飘在海峡两岸，更随着容县华侨的脚步，远渡重洋到了东南亚。容县籍马来西亚华侨邱国平博士在《寻根记》中写道，每一道熟悉的家乡菜，都是与故土情感相连的纽带。在吉隆坡、怡保的街头，许多容县籍华侨的三代四代人，都是吃着奶奶外婆做的苦瓜酿、豆腐酿长大的。这些随着下南洋祖辈在异国扎根的华裔青年，他们或许从未回过容县，但舌尖上的记忆早已刻进了基因。当他们咬下一口苦瓜酿，尝到的不仅是苦后回甘的滋味，更是祖辈们从故乡带来的温暖与牵挂。

容县籍马来西亚华侨邱国平博士回家乡寻根。图源：《寻根记》

当年，容县先民下南洋谋生，行囊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却把"万物皆可酿"的饮食智慧带了过去。没有面粉做饺子，就用豆腐、苦瓜、柚皮代替面皮，将思念与期盼酿进食材里。这一道道酿菜，是艰苦岁月里的生活智慧，更是漂泊异乡时的精神慰藉。邱国平说，母亲离世后，他依然保持着吃苦瓜酿的习惯，因为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邱国平博士常怀念母亲做的豆腐酿。图源：《寻根记》

据说，容县杨梅红石白苦瓜在解放前都很有名气了。如今，在南宁的数百名杨梅侬，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延续着这份乡愁。

2026年端午前夕，南宁青秀区一间普通的民宅里，十几位容县杨梅老乡围在厨房忙碌。案板上码着刚从老家运来的白玉苦瓜，像一截截温润的羊脂玉。这是南宁杨梅侬苦瓜节的第十个年头，从最初几个人凑在一起解馋，到如今数百名在邕杨梅人的年度盛会，一枚小小的苦瓜酿，串起了三代容县人的乡愁。

南宁杨梅侬的苦瓜节，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一群老乡聚在一起，亲手做一顿苦瓜酿，聊聊家乡的近况，说说各自的生活。有人带来了自良镇刚摘的苦瓜，有人带来了杨梅镇的糯米酒，有人还会做容县特色的柚皮酿、竹笋酿。当热气腾腾的苦瓜酿端上桌，大家举杯相碰，所有的疲惫与思念，都在这一口熟悉的味道中烟消云散。

在南宁的容县杨梅侬常年举办苦瓜节聚餐活动。图源：黄国生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参加第一届苦瓜节的年轻人，如今或为人父母、或成为爷爷奶奶；当年蹒跚学步的孩子，如今也能帮着大人挖瓜瓤、塞馅料。苦瓜节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在南宁的杨梅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也把容县的风物、历史与乡愁，一代代传承下去。

南宁杨梅侬第八届苦瓜节合影。图源：黄国生

苦瓜是苦的，乡愁也是苦的，但苦尽终会甘来。从台北故宫的白玉苦瓜，到容县田间的新鲜果实；从马来西亚华侨餐桌上的家乡味，到南宁杨梅侬的年度盛会，一枚小小的苦瓜，跨越了山海，穿越了时空，承载着无数容县人的情感与记忆。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家的味道永远是心灵最温暖的港湾，舌尖上的乡愁，终将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苦瓜酿。图源：侨乡容县

附：

【杨梅侬红石苦瓜节】

杨梅乡里乐融融，此节飘香远近同。

莫道清蔬滋味苦，回甘一缕醉邕城。

苦瓜作宴传乡韵，淳朴风情万古绵。

一品苦瓜传真味，乡音最是动人情。

黄國生

2026.5.28日南宁

本文作者：广西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