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副营职转业,在公安局已领了警服的我,却被父亲安排到供销社,如今后悔不迭!
这事说起来不复杂,就是我转业那年,明明已经进了公安局,连警服都领到手了,最后却被父亲一句话拽去了供销社,后来赶上时代变天,一步走偏,整个人生都跟着拐了个弯。
那是三月里,湘西的天还带着一股潮,风吹到人脸上,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嗒嗒的,像有人拿了条没拧干的毛巾往你脖子上搭。我站在县公安局院子里,怀里抱着刚发下来的警服,布料板正,颜色新得扎眼。那时候我刚从部队回来,副营职转业,十二年兵,终于要在地方上安顿下来。说实话,我心里是有股劲儿的,不是飘,是觉得这些年没白熬。
政工科的人把手续给我办妥的时候,还笑着说:“廖建军,你这回算是稳稳当当落地了,公安局这边正缺你这种带兵出身的。”
我嘴上谦虚了两句,心里却已经把未来的日子过了一遍。穿上警服,上班、巡逻、办案,年底回村里,父母脸上也有光。最要紧的是,县城离家不远,骑车一会儿就到。以前在部队,一年到头也就探一次亲,家里的事很多都顾不上。现在不一样了,我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特意把警服用报纸包好,骑着自行车回了趟凤凰村。路上还下过一阵细雨,机耕道上全是泥,轮子一滚,泥点甩得后背都是。我也不在乎,心里热乎着呢。
刚进院子,母亲就从灶屋出来了,看我回来,先是高兴,接着又盯着我手里的包问:“这是啥?”
我把报纸一层层打开,把那身警服抖开。那一瞬间,堂屋都像亮了几分。母亲一下就红了眼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摸又不敢摸。
“建军,你真穿这个了?”
“下周就报到。”我说。
父亲坐在门槛边抽旱烟,一直没吭声,只抬起眼看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反正就是看着。别人家老人看到儿子这样,多少会夸两句,他不是。他这辈子就那样,话少,脸上也不带多少情绪,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习惯了板着,不轻易露心思。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杀了只鸡,炖得满屋飘香。父亲也破例倒了酒,跟我碰了一下。碰那一下时,我心里还挺感慨,觉得总算熬出头了。谁知道,这顿饭吃完,后面的路就全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洗漱完,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堂屋了。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鞋也刷过,头发还用水抿了抿,整个人看着比平时郑重不少。
我问他:“爸,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说:“跟我去县城。”
我以为他是想去公安局看看,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满意的。结果一路骑到县城,他在后座上一直没出声,到了岔路口,突然拍了拍我肩膀:“往西走,去供销社。”
我一愣:“去供销社干啥?”
“叫你去你就去。”
他话说得平,我却一下有点不踏实了。到了县供销社,他熟门熟路就上了楼,直接进了主任办公室。里面那个人我认识,王德厚,县供销社主任,跟父亲是老相识,以前常来村里。
王德厚一见父亲,就满脸是笑:“老廖,终于把人带来了。”
我那时候心里已经咯噔一下了。
果然,没等我问明白,王德厚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放:“手续都给办好了,廖建军到土产公司任副经理,副股级待遇,转业安置走咱供销系统。”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啥意思?”我看着父亲,“我不是去公安局吗?警服都领了。”
父亲没接我这句,只是拉了把椅子,叫我坐下。王德厚看气氛不对,借口出去倒茶,屋里就剩我们爷俩。
我压着火问:“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拿出烟袋,装烟,点火,吸了一口,半天才说:“公安局有啥好?工资死的,日子也死。供销社不一样,管着全县物资,路子宽,人情多,以后往上走也方便。”
我听得心口发堵:“可我已经定了去公安局。”
“定了也能改。”他说得很轻,像这不算什么大事。
我一下站了起来:“这还不算大事?我当了十二年兵,转业分配好不容易进了公安,您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就给改了?”
父亲抬头看我,那眼神立刻就沉了下来。小时候我最怕他这个眼神,不用吼,不用拍桌子,你自己就矮下去半截。
他慢慢说:“我替你想过了。你大哥腿不好,二哥手头也紧,妹妹还在念书。家里就你最有出息。公安局是好,可供销社更活泛。你进去了,不光自己能站稳,还能帮衬家里。再过几年,提上去,往别的局调,路更宽。”
这话一出来,我火又上不去了。
因为他说的,不是全没道理。那年月,供销社确实红火。化肥、农药、布匹、盐巴、煤油,哪一样不要从供销社过?乡下人结婚扯布,种地买肥,过年买糖,很多都得托关系。要说体面,它未必比公安差。甚至在不少人眼里,供销社还更吃香些。
可我心里不甘啊。那不是别的工作,那是公安局,是我已经伸手摸到的路。
我还想再说,父亲却先开口了:“建军,我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这回我去找老王,也是为了你以后好。你别犯倔。”
这句话,把我所有话都堵住了。
我太了解父亲了。他那种人,宁可自己吃亏,都不愿低头求人。现在他为了我把路都铺到这一步,我要是当场翻脸,别说他下不来台,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过了很久,我才挤出一句:“爸,我听您的。”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警服重新叠好,放进箱子底下。帽子放在最上面,帽徽朝外,看着像在盯着我。我原本想着,下周一穿着它去公安局报到。结果周一早上,我穿的是一身中山装,去了供销社土产公司。
土产公司在县城东头,一个大院,里面堆着药材、茶叶、桐油、皮毛,味道冲得很,苦里带涩,闻久了鼻子发麻。赵经理带着我转了一圈,介绍这个部门那个仓库,又开了个小会,算是欢迎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先敬了个军礼,会议室里一下笑开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部队的人了,更不是公安的人,只能尴尬地把手放下,改成点头。
赵经理倒挺和气,说:“慢慢来,地方上的事跟部队不一样,适应适应就好了。”
可真适应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在部队的时候,事情再多,起码规矩明白,命令下来了,照着干就行。供销社不是。这里面全是细碎事,人情事,算盘珠子一样拨拉来拨拉去的事。药材怎么分等,山货怎么验货,收购价怎么定,账怎么走,仓库怎么压,发票怎么开,我一开始看着都头疼。
不过我这人有股犟劲,不服输。既然来了,再别扭也得干出个样子。白天我跟着老收购员下乡,蹲在麻袋边一把一把地看茶叶,看桐籽,看天麻,看杜仲。晚上回办公室翻账本,学成本,学调拨。没多久,赵经理就把一摊子核算工作交给了我,说我脑子快,手也稳。
那几年,我确实想过,既来之则安之。父亲说的那条路,也许真能走通呢。毕竟供销社那么大系统,底子厚,人脉广,只要自己干得好,不见得就比公安差。
一开始,日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在土产公司干了两年,副经理当得还算顺。县里开会,别人也都叫我一声“廖经理”。回村里,乡亲们看我的眼神也不差。谁家想买紧俏货,谁家想弄点化肥票,都会来找我父亲。父亲嘴上说“不搞特殊”,可那神情,我看得出来,是有些得意的。母亲更别提了,逢人就说我在县里当干部。
那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供销社以后会败,我真未必信。
可事情就是这么怪,很多时候不是你干得不卖力,也不是你不聪明,是整个路子在变,而你站错了边。
一九八四年以后,外面开始热闹起来了。县城里冒出了不少个体户,小打小闹的先做,后来越做越活。乡下也有人自己收货,背着麻袋跑山里,给价比供销社高,结账比供销社快。老百姓其实最实在,谁让他们得利,他们就跟谁走。你跟他说国家单位体面,他不管,他只看手里多了几块钱没有。
土产公司的收购量一年比一年掉,仓库里的货却一年比一年多。有些东西压久了,潮了、坏了,最后只能赔着卖。会上大家还在喊口号,说什么稳住阵地、发挥优势,可私底下谁都清楚,不对劲了。
我跟赵经理提过几次,说咱们得改,不能再等着人上门,得主动跑市场,价格也得活一点。赵经理叹气,说:“建军,不是我不想改,是上面规矩卡着,咱们手伸不开。”
这就是地方单位最磨人的地方。想干事,不一定能干;看出问题,也不一定改得动。你有力气,拳头却打在棉花上。
到了八六年,问题彻底摆上台面了。几个分社开始亏,土产公司账上也越来越难看。县社开会开得勤,文件也一摞一摞地下,可下面人都知道,这不是多发几份文件就能顶住的。
有一回我回家,父亲还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不好。供销社怕是要难。”
他皱着眉头:“国家单位还能说难就难?”
我当时就回了一句:“国家单位也得有人买账才行。”
这话说完,他脸色不大好看。我知道,他不是生气我顶嘴,他是不愿意信。他把自己那套经验看得太重了。在他那个年月,沾着公家的边,就等于稳。可时代不认这个。
到了一九八八年,供销社系统已经摇摇欲坠了。赵经理提前退了,我顶上去当经理。按理说,这是提拔,是好事。可落到我头上,像接了个烂摊子。账上没钱,仓里压货,下面职工人心浮动,上面还压任务。你说是经理,听着风光,其实天天像坐在火堆上。
最难的时候,工资发不出来,几个老职工堵在办公室门口不走,问我什么时候发钱。有人说孩子要交学费,有人说家里老人病了等着用钱。我能怎么办?我自己家里也缺钱。我只能一趟趟跑县里,跑银行,跑供销社总社,能求的都求了,能借的都借了,拆东墙补西墙。
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坐在床边,连鞋都懒得脱。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不想说。不是怕她担心,是说了也没用。那种无力感,不在那个位置上,真体会不到。
后来,彻底撑不住了。供销社改制,土产公司解散,职工分流。我作为经理,负责把最后一摊事清掉。签字、清账、交接,忙了好一阵。等院子里的人都散了,仓库也锁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牌子,心里空落落的。
我当时四十出头,正是不能倒的时候,偏偏就倒在这儿了。
回村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还是老样子。只是人明显老了,背更驼,头发也白得差不多了。我坐到他旁边,过了很久才说:“爸,供销社黄了。”
他说:“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可那语气,一下就让我听出不对了。那不是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父亲了,那里面有疲,有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命。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建军,当年要是让你去公安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一下没接上话。
这话要是别人问,我还能顺口说几句。可从父亲嘴里出来,分量就太重了。因为这等于他承认,当年那步可能真走错了。
我说:“谁知道呢。也许好,也许也一般。”
父亲摇了摇头:“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没出声。
他又说:“是我耽误了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根快灭了的烟。我心里一下就酸了。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自己。他那种人,一辈子硬,犯了错都习惯自己扛着,不轻易认。可这回,他是真后悔了。
我赶紧说:“爸,别这么讲。当年您也是为了我好。”
这不是安慰他,是实话。我后来回头想过很多次,父亲做那个决定,确实是按他能看到的最好路子替我选的。只是他没想到,世道变得这么快,快到一个人几十年攒下来的经验,转眼就不顶用了。
可理解归理解,遗憾也是真的。
下岗以后,我什么都干过。先是到处找工作,后来发现四十多岁的人,尴尬得很,单位嫌你年纪大,私企嫌你不灵活,工地又嫌你没力气。最后还是靠岳父那边帮衬,弄了辆农用车,我去跑运输。
那几年真是熬出来的。白天拉货,晚上修车,冬天手冻裂了,夏天背晒脱皮。赚的不多,可总得养家。女儿读书,儿子读书,母亲看病,哪一样都要钱。以前在供销社,当干部当惯了,突然去跟人讨价还价、装货卸货,心里不是没有落差。可落差再大,也得低头,因为家里等着你挣钱。
有年冬天,我拉一车柑橘去省城,半路下雪,路滑得厉害,车尾甩了好几次,差点翻沟里。停下来那会儿,我蹲在路边抽烟,手都是抖的。不是怕死,是怕这一车货要是出事了,我这一趟白跑不说,还得赔本。那几百块钱,够家里一个月开销了。
就在那种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起那身警服。
想起如果当年我去了公安局,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也辛苦,可能也得熬资历,可能未必就一路顺风。可至少,不会在半山腰上为了几百块钱拿命去赌。至少,几十年后退休,也不会差这么多。
后来战友聚会,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当年一起转业的那批人,有几个真进了公安系统。有人当了所长,有人进了刑警队,有人后来还做到了副局长。大家见面当然还是热乎的,毕竟一起当过兵,感情在那里。可人和人的路,一眼就能看出来差别。
老赵那年穿着警服来赴饭局,肩章一挂,人往那一坐,气势就不一样。席间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廖,你要是当年来了公安,肯定不会差。”
这话他是好意,可听在我耳朵里,像拿针扎了一下。我只好笑,说:“命呗。”
可真是命吗?
有些事年轻时总往命上推,年纪大了才明白,不全是命。很多岔路口,明明是你自己让过去的。不是别人把你硬拖走,是你那时候不敢坚持,不敢对抗,不敢替自己争一回。
这些年我常想,假如那天在供销社主任办公室,我再硬一点会怎样?哪怕跟父亲顶一回,哪怕让他生气,哪怕村里人说我不孝,我坚持去公安局,后来会不会就是另一种人生?
这种念头最开始只是偶尔冒一下,后来年纪越大,越散不掉。
尤其退休以后,差距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人家公安系统的退休工资、医疗待遇、社会地位,都明明白白放在那里。我呢,供销社这头早散了,退休金勉强够花,生个病还得掂量。日子不是过不下去,可心里的那个结,一直都在。
前年我去老赵家喝酒,他住的是县城新小区,房子大,采光好,客厅里干干净净,阳台上还摆着几盆兰花。我们边喝边聊,聊着聊着,他突然问我:“老廖,你说句实在话,后悔不后悔?”
我看着酒杯,过了会儿才说:“后悔。”
他说:“后悔没去公安局?”
我说:“也不全是。更后悔的是,当年没守住自己想走的路。”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把心里最深那层给说出来了。
是啊,真正让我耿耿于怀的,不只是错过了公安局,不只是少了那份待遇和体面,而是我在最该替自己做主的时候,让别人替我做了主。哪怕那个人是父亲,哪怕他是出于爱,可最后承担这一切的,还是我自己。
父亲后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临走前那阵子,人已经很瘦了,说话也没多少力气。有一回我陪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忽然说:“建军,你还怨我不?”
我当时鼻子一酸,赶紧摇头:“不怨。”
这句也是真话。我早就不怨他了。年轻的时候可能有过,特别是下岗那几年,日子最难的时候,心里不是没埋怨过。可后来慢慢明白,父母那一代人,眼界和认知就是那样。他们觉得稳定就是天,觉得有单位就是福,觉得能托关系把孩子送进一个看起来有油水的地方,就是尽了最大的力。
他不是害我,他是想帮我。只是帮错了方向。
所以到最后,能剩下的,其实只有遗憾,没有怨恨。
母亲现在还在,年纪大了,耳朵背,走路慢。前些日子我收拾旧箱子,又翻出那身警服。衣服颜色已经旧了,边角也有点发黄,帽徽还是亮的。我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母亲在旁边瞧见了,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舍不得扔。”
我笑了笑:“哪能扔。”
她说:“你爸以前也总念这个事。”
我没说话。
其实那身警服我早就穿不上了,腰身小了,肩也紧了。可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纪念自己差点当过警察,是为了记住那一年,记住那道岔路口,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选择一旦错过,后来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现在我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孩子们都成了家,日子总体还算平稳。外人看我,也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头,买菜、遛弯、带孙子,跟谁都没什么两样。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不是天天疼,但你碰到它,它就会酸一下。
特别是路过县公安局的时候。
现在的公安局早不是当年的老院子了,楼新了,门大了,车也多了。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警察,一个个精神得很。我有时站在马路对面看他们,脑子里会突然闪回三十多年前那个春天,自己抱着警服站在院子里,满心以为人生已经定了。
谁知道,真正改命的,不是我进公安局那天,而是第二天父亲叫我去县城那一趟。
很多人都说,过去的事想也没用。话是没错。可人哪,活到这个岁数,最难做到的就是一点不回头看。尤其是那些本来伸手就能够着,最后却没拿住的东西,越老越忘不掉。
我写下这些,也不是为了怪谁,更不是为了让谁同情。就是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因为我这一辈子吃的这个亏,说到底,不在供销社,也不在公安局,而在于我那时候太习惯服从了。部队把我练成了一个守纪律的人,这没错。可人离开部队,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有时候不能只会服从,还得会坚持。
尤其是自己的前途,自己的路,真不能全交给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父亲。
父亲的安排,是他的爱,这一点我到今天都认。可再深的爱,也不能代替你过一生。替你做的决定,最后总要你自己去活,去扛,去慢慢咽下后果。
这就是我后悔的地方。
不是后悔父亲爱我,是后悔我当年没在那份爱里,替自己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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