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妈妈 作者：柳岸 滨海小区有一个"老年人学习小组”

——柳岸

滨海小区有一个"老年人学习小组”，大都是七老八十的知识分子。组长是冯国梧，79岁了身体硬朗，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大家官称他"冯组长”。久而久之，他便在玩笑中欣然接受了。

大家拥戴他，一是因为他热心助人，帮助爱好写作者整理回忆录；二是他笔头快会讲故事，每次活动都以他策划为主，把话题展开来。老人们说，随着年龄增长大都"新事记不住，老事忘不了"，特爱忆旧。他们对在人生路上给予温暖和关爱、教其立志与上进的恩人，一幕幕如老电影般在脑海里缓缓回放。冯国梧讲起他成长中遇到过许多贵人，其中有一位"延安妈妈”铭记于心，早已刻进骨子里，终生难以忘怀。

（一）

冯国梧青少年就读于天津一所重点中学，20世纪60年代学校重视思想品德教育，经常请老红军、老八路、劳动模范和战斗英雄到学校作报告。在这些来宾当中，有一位“延安妈妈”名叫龚宁珍。她不仅为学生讲述抗日战争的烽火故事、解放战争的峥嵘岁月，还被学校聘请为校外辅导员，用亲身经历为孩子们树立红色信仰。时间长了，同学们都叫她"延安妈妈”。

龚宁珍讲述过她奔赴延安的经历，深深刻印在大家的脑海里。她原籍是江苏常州人，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儿时她父亲早亡，随母亲漂泊流落到武汉，因生活所迫，小学毕业后十多岁就进了一家电池制造工厂当童工。工厂工艺落后，靠手工操作电池碳柱热粘定位，她常常被灼热的胶烫伤手掌，苦不堪言。资本家的剝削压迫让她坚定寻找真理、改变命运的决心。终于，在地下党员的引导下，她15岁加入了中国共青团。她积极参加由冼星海组织的抗日歌咏团，成为抗日救亡宣传的积极分子。她18岁时，经由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介绍，步行奔赴延安，途中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因此，她作报告带着苏南、武汉与延安交融的口音。她个头不高，身材丰腴，慈祥的笑容吸引着每一位同学。讲演时，她嗓音宏亮有力，磁性、感染力极强的语言深深吸引着台下每一位同学。大家随着她的经历，时而难过，时而高兴。听众的情绪似海浪一样起伏。当讲述到她母亲跳江自尽时，同学们因她的哽咽而流泪。她讲述了1947年延安保卫战时，舍子救民的经历惊心动魄：那一年，她因怀孕待产不得不离开部队，随乡亲们转移。在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她随乡亲隐藏在荒山沟的土窑里。不幸，碰上国民党军队在山上扎营。半夜，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划破了寂静。她担心哭声引来敌人，为保护乡亲安全，毅然决然将啼哭的亲生骨肉塞进瓦罐中。万幸的是，照护她的农妇及时发现，才救了婴儿的生命。这个婴儿就是冯国梧的同窗好友张仲军。同学们听着入神，既有担心，又有钦佩，接着响起热烈的掌声。后来大家才知晓，"延安妈妈”时任天津一所小学的校长，深谙教育心理学。她的话语总能精准抓住学生的目光，引领着他们的思绪，让红色故事直抵人心。

冯国梧就读的中学有一部分住校生。那时，天津市是河北省省会，许多省委干部子弟家在外地，这些子弟和军人子弟，以及本市家庭住房困难的学生成为住校生。一间宿舍摆着四张上下铺的床，八名学生挤在一起。冯国梧属于烈士子弟，他是随着进城干部叔叔和奶奶来到天津求学的。他的床铺靠门口，睡在上铺，下铺是学长张仲军。张仲军是红军子弟，他们朝夕相处，情谊深厚，成了挚友。一个周六的夜晚，他俩结伴去热水房打水洗漱，张仲军悄悄地对冯国梧说：“明天星期日，中午到我家吃饭，我妈特意让我叫你！”

冯国梧讲，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粮油蛋肉都凭票证定量供应，能去同学家吃上一顿饭，是极为奢侈而尊贵的事情。他心里满是忐忑，连连摆手想要推辞。可张仲军眼神恳切，语气坚定：“我妈准备好了，你一定要去！”

也许是因为两人投脾气，更重要的是红色血脉让他俩天生亲近。二人在学习上相互鼓励，怀揣着为前辈争光、为无产阶级争气的信念奋力拼搏，力争上游，不甘人后。这份跨越血缘的真情，冯国梧应下了邀约。

（二）

次日上午，张仲军骑自行车驮着冯国梧，穿过五大道的街巷，走到河北路一处小院。他跟着张仲军走进家门，抬眼一望，瞬间愣住了——眼前笑容温和、正在招呼他的，竟是前些日子在学校礼堂讲述革命传统的"延安妈妈"龚宁珍阿姨！

老冯说，当时他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裤，窘迫得满脸通红，失态了。龚阿姨心思细腻，看出他的局促与紧张，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招呼张仲军：“快让孩子坐下，别拘谨。”话音刚落，几个活泼的弟弟妹妹便懂事地跑到别的房间，将客厅留给了他俩以及仲军的大弟弟张叔军，三个年龄相仿的高中生有了话题，这份体贴瞬间缓解了冯国梧心中的窘迫。

不多时，"延安妈妈"滿头大汗地端着一口大钢种锅，稳稳地放在餐桌上。锅盖掀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充盈滿屋。龚阿姨一边搅拌着锅里的肘子，一边笑着说道：“我昨天特意去副食店预订的猪肘子，因为带骨头，一张肉票可多给一斤呢！”随即又亲昵地看着冯国梧：“孩子，放开吃，我买了七个肘子呢，足够！”说着，她把一只又肥又大的肘子夹进他面前的小搪瓷盆里，细心地为他倒上酱油，又点了几滴醋，叮嘱道：“这样蘸着吃去腥味儿，不腻口。”这时，弟弟张叔军从外面急匆匆地买回热乎的大饼放在桌子上，龚阿姨手把手教他把喷香的肘子肉夹进饼里，咬上一口，肉香酱香混着麦香在舌尖迸发，满齿留香！这是冯国梧平生头一次这样吃猪肉，鲜香的滋味让他大快朵颐。由于年轻饭量大、缺油水、吃得快，片刻间便填饱了肚子。饭后，龚阿姨又盛了多半碗肉汤，淋上醋，撒上香菜，轻声说道：“喝点汤，孩子。”席间，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位烈士遗孤，全然不顾自己的儿女。那份疼爱，让长期住校的冯国梧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三）

后来冯国梧才知道，龚阿姨老伴张伯伯是老红军，戎马倥偬，长年驻守广西边陲，抗美援越。他们家共有七个孩子，五男二女，龚阿姨身居学校要职，还要操持家务，管好孩子们的学习进步和日常吃穿，生活并不轻松。即便生活担子重，她仍不惜用定量供应的食物，特意为冯国梧准备这桌丰盛的饭菜，那份热情与真诚纯粹而滚烫，彻底把冯国梧的心融了这个大家庭。

日久天长，冯国梧真真切切成了她家的孩子，半分也不见外。当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发现床头多了一件厚实的秋衣和一双崭新的军绿袜子。他询问室友是谁放的，大家都相视一笑，故作糊涂，谁也不肯明说。后来他才得知，是张仲军母亲看天气凉了心疼他，特意让儿子悄悄捎来的。自那以后，张仲军常常带冯国梧去家中做客。饭桌上的龚阿姨朴实无华，从不说深奥的大道理，只是轻声询问他们的学习情况，关心他的衣食起居，反复叮嘱要勤学上进、争气向上，言语间全是慈母般的大爱。闲暇时，她也会和冯国梧聊起家常，得知他叔叔进城后在东郊区农林水利局工任职，家在远离市区的张贵庄，就说"我这里近，把这里当成家吧！”老人家还对解放后仍南征北战，到四川组建航空学校，以后又转战天津的岁月侃侃而谈。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蕴含着直击人心的力量。那些话语在冯国梧心中埋下红色基因的种子，愈发崇敬革命先辈，立志不负韶华，以实际行动感恩国家和革命前辈对自己的悉心培养。

久而久之，冯国梧与张仲军毫不系外，情同手足。1968年张仲军赴北大荒兵团，兄弟姊妹大都离开天津到远方工作。彼时，冯国梧已分配到天津日报印刷厂上班，龚阿姨待他依旧如亲生子女一般，时常嘱咐：“孩子可要努力工作啊，争取早日入党！”"有时间常回家看看，省得我惦记你。”每到公休日，他总会抽出半天时间登门探望，帮着搞搞卫生、做些家务，或用自行车推着老人家去第一中心医院看病拿药。一年冬天，龚阿姨腿疼旧疾复发，膝盖红肿发亮，难以行走。冯国梧看着心疼，主动说：“阿姨，您每次看病都是扎针、艾灸、贴膏药，我在印刷厂当赤脚医生，领导让我脱产培训过，懂得一些经络穴位和针灸艾灸手法，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在家为您调理。”龚阿姨闻言满心欢喜，连连说道：“那太好了，你就大胆给我针灸吧！”为了增加她的信任度，冯国梧当场先在自已腿上足三里穴、阳陵泉穴试针。龚阿姨说："你不疼吗？我信得过你！"一段时间，他每周两次上门为老人家治疗，调理效果明显，老人很高兴。

冯国梧与她家兄弟们也结下了亲情，从西安归来的四弟张季军与冯国梧格外投缘，他时常以向导身份，陪他游览大天津，讲解劝业场、和平路等地风情。夏天公休日他们还一同畅游水上公园西湖，劈波斩浪，逮鱼摸虾，相伴甚欢。

（四）

从1965年那顿香气扑鼻的饭菜开始，龚阿姨便将冯国梧视作自家子弟。他吃过龚阿姨亲手烹制的无数次美味，穿过她赠予的秋衣秋裤、袜子，还有青少年时最时尚最珍贵的军装。她的关怀如暖阳般，温润了这位烈士子弟的青少年岁月。每次登门，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孩子，你来了！吃了饭再走。”温和的笑容、真诚的话语，还有那份她在文革身处困境时，依旧热忱待人、心怀善意的品格，早已深深烙印在冯国梧的心底。多年来，冯国梧也争气，被单位保送北京大学进修，成为新闻工作者。他的成长龚阿姨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龚阿姨年过半百，仍然在教育一线拼搏。冯国梧被这位"延安妈妈"传奇人生感动，提出想写篇报道。她和霭地说："孩子，别写我呀，单位有一位幼教老师事迹突出，我正准备把她推荐为劳动模范，写她吧！"我将这一新闻线索经报社批准，写了《雏凤清于老风声》的报道，把一位"延安妈妈”甘为人梯，扶持平凡岗位"特级教师”的事迹传扬开来。

时光荏苒，一晃三十余载，龚阿姨已成为八旬老人。她的老伴张伯伯戎马一生，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七个子女因工作分散祖国各地，聚少离多。子女远游，一度冯国梧成了她身边亲近的人，有的年份他陪"延安妈妈”过春节、包饺子。节假日他当成自己的家，时常相伴，母子情深，早已超越了身份。老伴儿张伯伯长期以军营为家，过度透支了身体先她驾鹤西去。伉俪情深的战友离去，打击和损害了龚阿姨身心健康，不幸患上小脑萎缩症，她的晚年身边仅有一位小保姆照料。有一天上午，冯国梧前去探望，刚进家门，卧室便传来她的声音：“小冯来啦？”小保姆满脸惊讶地说：“阿姨平日里许多时候都认不出人，怎么仅凭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来了？”冯国梧笑着打趣道：“这是母子连心啊！”

（五）

年岁渐长，冯国梧愈发明白，龚阿姨对他的慈爱与善良绝非偶然。作为历经烽火岁月的"老延安”，她见证过家国动荡，深知革命家庭的后代是祖国的未来、民族的希望。她始终以温柔包容之心，善待每一位为新中国献出生命的先烈后代，用一言一行传递温暖，用言传身教树立红色信仰，将忠诚、善良、坚韧的做人底色，悄然融入他们的骨血之中。她的教诲让冯国梧如何做人，守住底线，在重要岗位上廉洁自律。冯国梧牢记前辈的殷切期望，一生艰苦朴素，特别在改开初始乱花迷眼之际，龚阿姨常寻问他的工作情况，进入领导班子后更要严于律己，经受住考验。他深知这是老人家让他在警钟长鸣。冯国梧不负"延安妈妈”嘱咐，由工人逐步成长为高级记者，获得"市劳模"和"国务院特贴专家"称号。他在单位工作了51年，不抽烟、不酗酒、不K歌、不跳舞、不打牌、不下棋，尽量把时间用在学习和锻炼上，洁身自好，做干净人，办出被上级和专家认定的优质报纸。

一个甲子光阴流转，岁月染白了冯国梧的头发，模糊了许多过往的记忆，可"延安妈妈"龚阿姨的身影始终清晰如昨。她如一缕暖阳，驱散了冯国梧年少时的孤寂与迷茫，照亮前行之路；她如一盏明灯，为孩子指引人生方向，涵养赤诚初心。这份跨越时代的温暖与恩情，早已融入他的心灵，成为人生路上最珍贵的馈赠。她的七个子女，没有一个下海经商，坚持做一个红色后代，继承父母的优良品质，都在平凡的岗位上和普通工农子弟打成一片发光发热。她老人家伞寿之年仙逝，在送别的那一天，冯国梧和她的子女一样以泪掩面。其时，张仲军在美国未能赶回奔丧，在起灵时冯国梧默默地告诉老人："我替仲军给您送行，龚阿姨放心走好。"殡葬后归来，在"庄妈妈饭馆”用餐，冯国梧早已预支了费用，几个兄弟争抢埋单，冯国梧坚定地说："大家都别争了，一切由我来办理，这是龚妈妈的愿望。”

龚阿姨和张伯伯遗骨魂归故里后，2024年2月，儿孙辈提出重新修葺父母亲的墓园。张仲军委托冯国梧起草碑文，立碑墓前尽显二老功绩及子女怀念。冯国梧仿佛看到巍巍宝塔山在招手，潺潺延河水在呼唤。他把对两位"延安老人”的景仰之情，由心底镌刻到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