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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插图:喵喵夏,讲述:匿名,女
01
现在想来,我认识徐洋还是太早了。
早到那时的自己刚出校门,早到自己被父母保护得太好,恃宠而骄,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
我觉得自己很骄傲,现在看来,矫情得令人发指。
那一年,我23岁,刚刚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毕业,在一家还不错的出版社做编辑。
我们在工作中相识相恋,那时的他,真的很宠我,而我把这一切都视为应得。
02
恋爱第一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脚踝。
我说了一句想见他,他从三十公里外的公司驱车赶来,路上堵了两个小时。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公司旁边的便利店等了一个多小时,热可可喝了两杯,心里开始不耐烦。
便利店门口没有停车位,他把车停在很远的停车场,一路顶风冒雪跑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护着一个纸盒,他用身体挡着风雪,盒子上没沾到一滴雪水。
“什么啊?”我没好气地问。
他打开盒子,里面的草莓慕斯完好无损,“你说想吃这个,我今天开会的地方正好路过那家店。”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但那感觉很快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你让我等了那么久,这就是你的补偿?一块蛋糕?
但我当时说的是:“哦,谢谢。”
没有拥抱,没有心疼,甚至连一句“你冷不冷”都没问。
我只觉得:你是我男朋友,你对我好是应该的,你想见我也应该忍着堵车,你应该更早出门,你应该考虑得更周全。
03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不顺心,在深夜哭着打电话说“我不想干了,我要去大理。”
第二天早晨,他拎着旅行箱出现在我家门口。
“请好假了,一周。”他说。
“什么?”
“你不是想去大理吗?我查了攻略,洱海那边有个民宿不错,能看到日出。”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路线和景点,连每个地方的天气预报都查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还真去啊?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在洱海边住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都要睡到自然醒。
他从不催我,自己早起去跑步,回来时带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插在房间的花瓶里,然后安静地坐在阳台上看书等我醒来。
有天傍晚,我们在湖边散步,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橙红色,我忽然矫情劲儿上来了,说:“人生真没意思,工作没意思,恋爱也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他没接话,只是牵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04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趴在书桌前写东西,写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作业。
我凑过去看,他迅速把纸遮住。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没……没什么。”
我没追问,但第二天早晨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张纸。
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他工整的字迹,标题是:“关于人生的意思——给关关的参考答案。”
下面列着十几条:
早上起来能闻到新鲜空气的味道。
跑步的时候风吹过耳朵。
吃到好吃的草莓慕斯。
看到一本能让自己哭的书。
有人等你回家。
有大理这样的地方可以去。
有爱你的人,也有你爱的人。
还有好多没去过的地方,没吃过的东西,没看过的电影。
吵架之后能和好。
能写下这些东西给你看,对我来说就很有意思……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清晨的阳光里,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突然剥开了外壳,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我从没想过有人会用这么笨拙、这么认真的方式回应我的矫情。
就算是从小到大,对我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爸妈,对我的一些无理取闹,也会扔几句狠话,摆一下脸色。
但,徐洋对我的耐心一直在线。
05
只是,这样的爱只助长了我的任性和傲慢。
我们之间真正的裂痕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一直被爱情的糖衣包裹着,直到糖衣化了,才露出苦涩的核。
我开始翻他的手机,起因很小。
有天他的女同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今天辛苦啦,早点休息”。
我看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那条消息的内容没有任何越界之处,语气也再正常不过,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为什么跟你说早点休息?你们天天聊到很晚吗?”我质问刚从浴室出来的徐洋。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他看了看消息,皱了皱眉,然后把手机接过去,当着我的面解了锁,打开聊天记录给我看。
一整页的工作对话,唯一的非工作内容就是那条“今天辛苦啦”。
“她是我们组的项目助理,全组人都收到了一样的消息。”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要是不放心,我把手机密码改成你生日,所有邮件都抄送给你。”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记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眼里闪过的那个东西,是一种疲惫。
这种疲惫是我不允许的。
于是,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查岗,以证明和考验他的耐心。
但找不到证据并不会让我心安,它只会让我更焦虑,因为我会想:是他藏得太好了,还是我查得不够彻底?
06
转折发生在第五年的那个纪念日。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期待了。
在我的想象里,应该有玫瑰、烛光晚餐、精心准备的礼物,和“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这样的真情表白。
但他一整天都没动静。
我忍了,我想,也许他在准备惊喜呢?也许他故意冷淡是为了晚上的反差呢?
晚上十点,他发来消息:“还在开会,你先睡,别等我。”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两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他打开玄关的灯,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尖:“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西装领带都松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五年前的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
“关关……”
“你不要叫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工作比我重要,会议比我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
我扑上去抢他的手机,他本能地躲了一下,但我已经抓住了一角。
手机从我手里滑出去,摔在地板上,屏幕碎成蛛网一样的裂痕。
07
冷战持续了一周。
我试着做了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给他做了一顿饭,虽然糊了。
把他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熨好,虽然烫出了洞。
但每做一件,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平衡感:凭什么是我来做这些?这次我这么做了,那下一次是不是还要做?是不是这辈子都得跟他屈服?
于是,叫停了自己。
分手那天是周六。
他做了丰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鲜榨橙汁,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但问题不是我们的感情,是你还没学会怎么去爱。”
我想反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被爱的感觉。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按照你的期待去爱你,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有点惶恐,忍着眼泪辩解:“我没有不爱你……”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我该走了,你需要一个人长大。”
他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没有摔门,没有跺脚,只是轻轻地带上了。
08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住在父母家,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我妈不敢问太多,只是每天把饭菜端到门口,轻轻敲一下门就离开。
我爸有一次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闺女,天塌不下来的,好男人多的是。”
可我觉得天塌了。
他走后,我才知道他的好独一无二,而自己对他的想念不像暴风雨,更像无处不在的潮湿。
因为住父母家上班实在太远,我又回了自己的公寓。
这期间有一次,我夜半发烧,自己去医院挂急诊,排队缴费的时候烧得头晕眼花,差点晕倒在走廊里,护士扶住我的时候说:“怎么没人陪着来?”
我说不出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以前每次生病,都是他请假陪我的。
他请过多少次假?我记不清了。
从一开始,我就把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付出,当成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
09
分手的第三个月,我约了心理咨询师,我想改变自己,想一个人长大,但不知道从何下手。
心理咨询师姓陈,我跟她说:“我搞砸了一段很重要的关系。”
“搞砸了,所以你想修复?”
“不是想修复,”我摇头,“是想搞清楚,我是怎么搞砸的。”
陈老师没有给我讲大道理,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只是不断地问我问题。
那些问题像一把把小铲子,一点点挖开我心里那些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你说你翻他的手机,你觉得你在找什么?”
“证据吧……证明他出轨的证据。”
“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安心了吗?”
沉默。
“没有,我更不安了。”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努力拷问自己:“因为我不是在找他出轨的证据,我是在找他爱我的证据。”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每翻到一条正常的消息,我就会觉得,这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真的。他为什么没有跟别人暧昧?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吃醋的理由?如果他太好了,好到我配不上怎么办?”
“你觉得你配不上他?”
“不是觉得,”我的声音很低,“是怕。”
我害怕这份爱太完美,害怕它是我侥幸得到的东西,害怕某一天命运会把它收回去。
陈老师看着我,慢慢地说:“你知道吗,有一种爱的方式,叫作‘我要不断证明我值得被爱’。方式可能是无理取闹,可能是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可能是制造矛盾来验证对方会不会离开,但这本质上,不是爱,是不安全感。”
“我该怎么办?”我问。
“先学会爱自己,先学会一个人站得住,当你不怕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你才真正拥有了爱那个人的能力。”
10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个人的战斗。
这场战斗的敌人不是徐洋,甚至不是那段破碎的感情,而是我自己。
是我心里那个被娇惯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孩,她习惯了被捧着、被哄着、被满足一切要求,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付出”这个词。
我每天给自己布置任务:今天要给一个人真诚的赞美,今天要做一件让别人开心的事而不求回报,今天要在得到什么之前先问一句“我可以帮你什么”。
这听起来很傻,但它逼着我从“我我我”的迷宫里走出来,开始看到别人的存在。
我开始学做饭。
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证明我可以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
前几顿都很难吃,炒青菜发苦,红烧肉搞糊,但我慢慢学会了,到后来能做出一桌不难吃的家常菜。
第一次成功做出红烧肉的时候,我一个人对着那盘菜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想起了徐洋。
他曾经每个周末都给我做这道菜,因为我说过喜欢吃,而他本人,其实不爱吃甜的。
那是我第一次体味到,心里装着别人,关照别人的口味,也可以很幸福很美好。
我开始跑步。
每天早六点起床,一开始跑不到一公里就喘得不行,但我坚持下来了,一天一天增加距离,一个月后能跑五公里了。
跑步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想,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步一步往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的疲惫慢慢过滤掉心里的杂质,剩下的东西变得清澈。
我还在工作之余读了很多书,加缪、卡尔维诺、博尔赫斯,这些我以前觉得“太难读”的书,现在反而觉得它们比我以为的要简单,因为它们在写人生最基本的困境,而这些困境我终于开始懂了。
11
那天下午我窝在公寓沙发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翻开的书页上,上面是鲁米的诗:“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天呢,我感觉自己被雷击了一般,然后,我又找到鲁米另一句为我量身定做的诗:“爱不适合娇惯者,爱适合战士。”
娇惯者、战士,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我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
我忽然明白了,我过去五年在徐洋面前的样子,那个索取无度、不可理喻、永远在提要求的女人,就是鲁米说的“娇惯者”。
我想要舒服的爱,想要被照顾的爱,想要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进行的爱。
但爱从来不是这样的。
爱需要你让出一部分自我,接纳对方的不完美,在对方最不可爱的时候依然选择留下。爱需要你勇敢到可以直面自己的丑陋,也需要你强大到能够包容对方的脆弱。爱不是一场美梦,而是一场修行。
那些被“娇惯”惯了的人,在爱里只会失望。因为爱从来不是用来让人舒服的,爱是用来让人成长的。
陈老师说对了,这场战斗的敌人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必须亲手把自己身上的娇惯、自私、软弱一层层剥下来,这个过程很疼,但别无选择。
成长这件事情,再疼也好过做一生的巨婴。
12
一年后,我主动联系了徐洋,开门见山地在微信中问他:“还是一个人吗?”
他回复:“嗯。”
我雀跃,向他发出邀请:“明天下班后,我去找你。”
他说:“好。”
第二天,我去见他了,带着那盆他留下的垂丝茉莉。
“以前是你帮我养的,你走后,它枯死了三次,我又救活了三次,现在它活得很好,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养花最重要的是养根。”
我跟徐洋说这些时,其实是在说自己。
我告诉他这一年自己都做了什么,也为自己曾经的任性向他道了歉,并鼓足勇气对他说:“这一次,换我追你。”
就这样,我和徐洋重新开始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的我们,是一方拼命给予、一方拼命索取。现在的我们,是两个终于学会独立的人,选择并肩站在一起。
一周一次“吐槽大会”的规矩是他定的。
每周五晚上,我们会坐在一起,各自说出这一周里对对方不满的三件事。
说的时候不能打断,不能反驳,只能听。
听完之后,两个人一起讨论怎么改进。
听起来像某种形式主义,但它是我们并肩作战的战术手册。
13
“你这周说了三次‘随便’,但每次我说随便的方案你都不满意。”第一次吐槽大会的时候我这样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表达清楚。”
“那天晚上我加班,你帮我订外卖,外卖员到时我去了卫生间,没接电话,后来接通我电话时,你语气有点不友好。”他说。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炸毛,而是想了想:“嗯,当时确实有点不耐烦,下次注意。”
“成交。”
我们慢慢学会了平等地解决问题,而不是一方一味退让、一方步步紧逼。
我学会了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不是“对不起,但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而是“对不起,我当时那样做确实很伤人”。
我学会了在生气的时候做三个深呼吸再开口,学会了在深夜感到不安的时候直接告诉他“我今天有点不安”,而不是用指责来掩饰这份不安。
他学会了表达自己的疲惫,学会了说“我今天需要一点空间”,学会了在我失控的时候抱住我而不是沉默。
我们还是会吵架,但不一样了。
以前吵架是为了赢,现在吵架是为了解决问题。
以前吵架会持续好几天,冷战、不说话、各自生闷气。现在最多吵一小时,然后两人都会很自觉地停下来,深呼吸,然后问对方:“我们到底在吵什么?”
有一次,吵到一半,我忽然说:“等一下,我们先别吵了,你渴不渴?”
徐洋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渴。”他说。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坐在沙发上,以水代酒地碰杯。
爱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不是不吵架,而是吵完还记得给对方倒杯水。
14
如今的我和徐洋,已经度过了两个结婚纪念日,马上就要为人父母了。
但每次回首来时路,还是会生出重重感慨:
爱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填补,而是两个完整的人,选择交换彼此的光。
爱不是用来治愈孤独的处方,而是两个战士,在各自打赢了内心的仗之后,选择把后背交给对方。
爱其实是通过对方,我们学会了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
正如鲁米在另一首诗里写的那样:“我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我只知道,你和我,我们不是在寻找爱,我们就是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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