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宋心妍从校服内袋里摸出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肉色耳塞。
明天开始用这个,外面有专业团队实时解题,答案直接灌进耳朵。
设备是定制的,金属探测仪扫不出来,信号走的军用频段,屏蔽器拦不住。
全班三十七个人围上来,瞳孔里映着那枚耳塞,亮得失了焦。
上辈子我站了起来。
我说:这种设备过不了考场新增的毫米波安检。
我说:军用频段是骗你的,异常信号会被无线电监测车三秒锁定。
我说:一旦查实,不是记过,是刑事追诉——组织考试作弊罪,最高七年。
没有人信。
程越第一个摔了椅子:你就是见不得心妍好。
我把计划报给了班主任郑老师。
宋心妍被记大过,艺术特长生推荐资格当场作废,三模考了三百八十二分。
三天后程越发消息说想当面和好。
天台门一推开,十二个人堵在铁栏杆前。
宋心妍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
拳头砸在后脑,膝盖撞上水泥,我从第五层台阶滚下去的时候,听见程越在上面笑。
谁让你多嘴。
脊椎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支粉笔。
再睁眼。
日光灯白得刺目,宋心妍正举着那枚肉色耳塞对着全班微笑。
我把冲到喉口的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日光灯管的频闪打在课桌上,三十七双眼睛聚在宋心妍指尖那枚小东西上面。
我能看见赵可馨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她嘴唇翕动,已经在计算自己能多考多少分。后排的男生们互相推搡,脸上是赌徒摸到底牌的兴奋。
空气里弥漫着六月闷热的汗味和粉笔灰。
这个画面我看过一次了。
脊椎完好无损。指尖能动。脚趾能屈伸。后脑没有那道至死都在渗血的裂口。
我攥紧课桌下缘,指甲嵌进木头缝里,疼痛从指尖传上来——真实的、属于活人的疼。
宋心妍的声音像被调了甜度的播报:设备一人一套,总共四十三套,我们班三十七套,隔壁三班和五班各拿三套给他们尖子生。这笔钱我先垫,考完大家AA,每人八百。
八百块换一本大学通知书,值不值?
值!赵可馨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
哗啦啦的附和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桌椅乱响。
程越转过头看我。
他坐在我斜前方两排的位置,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发旋我盯了十几年。上辈子我以为那是少年意气,这辈子我知道那是推我下楼时最后看见的轮廓。
知予,你觉得呢?他笑着问。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我站起来了。我说了三句掏心掏肺的话。我以为我能拦住一场灾难。
我得到的回报是五楼到一楼的自由落体。
我抬起眼,让目光从程越脸上平静地滑过去,落在宋心妍身上。
挺好的。
两个字。
嗓音平稳,气息匀称。没有犹豫,没有反对,没有多一个字。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宋心妍微微眯了眼——她大概预设了我会反对。她准备好了反驳的话,准备好了让程越压我,准备好了全班的嘲笑。
但我什么都没给她。
那半秒过后,她笑了。
嘴角向上弯,颧骨微抬,是一种赢家确认战场上没有敌人时的放松。
陶知予都觉得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我松开攥着桌沿的手指,指甲里嵌着木屑碎渣。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没人看见。
放学铃响的时候,赵可馨挤过来坐在我旁边,手肘撞了我胳膊一下:真没想到你会同意诶,上次月考你还说什么诚信倡议书的事。
那是上次。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宋心妍桌边的时候,她正低头在本子上画座位分配图。我余光扫到她写的编号——每个使用设备的人都被标注了考场座位号和设备频段。
那张纸,上辈子最后出现在班主任桌上,成了处分她的证据。
这辈子它会出现在公安局的证物袋里。
我没有停步,走出教室,走进走廊尽头的夕阳里。
晚霞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楼梯拐角,后背抵着墙壁,闭上眼。
心跳在耳腔里擂鼓。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切除了所有温度之后,剩余的冷在血管里流动的感觉。
上辈子,我拦了她。她被记过,丢了特长资格,考了三百八十二分。然后他们打死了我。
这辈子,我没拦。
她会走到哪一步,我很清楚。
但那不再是我的事了。
走廊里有人追出来喊我名字。是程越。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荡。
我没回头,继续下楼。
知予!等等——
他追到一楼,在门厅处截住了我。额头上带着跑出来的薄汗,喘了两口气,笑得阳光灿烂:你今天怎么没反对?我还以为你肯定要闹。
我看着他。
那张脸和上辈子把我推向深渊时一模一样年轻。
为什么要反对?我说,宋心妍安排得很周全,我插什么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加深,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这才对嘛。心妍人挺好的,你以后跟她多处处,别老一个人待着。
他的手指碰到我后脑的时候,脊背一阵电流般的恶寒从尾椎窜到颅顶。
我往后退了半步。
嗯。我先走了。
转身。步伐稳定。没有加速。
走出校门的时候,六月底的风裹着热浪拍在脸上。
我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或者不是汗。
那一瞬间手背是湿的,从眼角淌下来。
但也只有那一瞬。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为这些人流第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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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考前两天。
早自习时分宋心妍在讲台上分发设备。
她用的是化妆袋做掩护——粉色碎花布袋,拉链一拉开,里面整齐码着透明自封袋,每袋一枚肉色耳塞、一张频段对照卡、一份使用说明书。
动作行云流水,像分发零食。
三号频段的举手——赵可馨、孙雨菲、刘逸航,你们仨一组,答案同步播报。
七号频段——程越、徐嘉铭、何璐,你们考场靠后排,信号延迟会多零点三秒,先听再写,别抢。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摊开在桌上,目光落在纸页上。
没有人分给我设备。
宋心妍在分到我这边时跳过了我。
她的理由昨晚在班级群里说过了:知予本来就年级第一,她用不着这个。让她正常发挥就行,免得万一出问题连累她。
群里一片对对对没必要知予是我们班门面的回复。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谢谢你亲手帮我切断了唯一的关联。
上辈子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上辈子我站起来阻止,于是我成了参与者,成了知情人,成了"不合作的叛徒"。所有人的愤怒都有了落点。
这辈子她主动把我排除在外。
我是旁观者。我是无辜者。我是那个太优秀所以不需要作弊的人。
我翻了一页书。
赵可馨凑到宋心妍身边嘀咕了几句,宋心妍点头笑了,声音压低但我听得到。
放心,外面那个团队是我表哥介绍的,干了四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全国各地都接单,专业的。
专业的。
我想起上辈子在看守所旁听室里听到的新闻播报——某省特大高考作弊案告破,涉案组织运营五年,涉及考生超过两千人。组织者被判七年,提供设备者被判五年,参与考生全部成绩作废,禁考三年,其中十一名在校学生被追究刑事责任。
那条新闻播出的时间,是这一年的九月。
高考后三个月。
也就是说,这个干了四年从来没出过事的团队,今年栽了。不是被学生举报,不是被学校发现——是被公安部专项行动一锅端的。
上辈子我阻止了宋心妍,她没参与,所以没有被牵连。
我救了她一命。
而她的回报是让程越把我从天台推下去。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知予?
程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趴在椅背上看我:在想什么?发呆呢?
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随口说。
你还用想那个?他笑了,你闭着眼都能做。
所以我在想怎么做得更快,给你们多留点传答案的时间。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程越眨了眨眼,然后哈哈笑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他笑着转回去,和前桌的男生碰了碰拳。
我也笑了。
和他的方向相反。
午休时候,我去了一趟教务处。
不是举报。
我填了一张表——高考考场座位确认单。每个考生都需要确认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
我在签字栏工工整整写下名字,确认了我的考场在三号楼201室,座位号07。
三号楼201是标准考场,远离宋心妍被分配的一号楼105。
不同楼栋,不同楼层,不同频段覆盖区域。
从物理距离上,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交集。
签完字,我把确认单交还给教务处的白老师。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陶知予?年级第一?
嗯。
好好考,老师们都看好你。
谢谢白老师。
我走出教务处,正好撞见宋心妍从走廊那头过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字。看到我,抬头笑了一下。
知予,你来教务处干嘛?
语气随意,但眼底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警觉。
确认座位号。我举了举手里的回执联,怕到时候走错考场。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哦——我也是来确认的。一号楼105,离你好远。
是挺远。
我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栀子花味的香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那个味道曾经让我以为她是朋友。
现在它只让我想起血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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