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国内破产，想在非洲翻身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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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在内罗毕、达累斯萨拉姆、坎帕拉、卢萨卡、拉各斯这些非洲城市里，中国人的气味越来越复杂了。以前，大部分是国企外派、援非工程师、外贸老板、工厂管理层，多少还带着点“时代精英”的味道。后来变成了做建材的、做超市的、做手机的、做摩托车的、做二手车的、做物流清关的。再后来，又出现了第三种人——在中国已经失败过一次的人。在非洲的中国人越来越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只是中国商人的野心，还有中国经济潮水退去后，那一批被时代甩出去的人。

很多人第一次来非洲，不是为了梦想，不是为了“一带一路”，甚至不是为了国际化。他们来，是因为在中国已经待不下去了。

在内罗毕的中餐馆里，你经常能遇到这种人。四十多岁，穿Polo衫，抽烟很凶，说话客气，但眼神总有一种疲惫感。他们曾经在中国风光过，有工厂，有楼盘，有工程，有奔驰，有酒局。后来房地产崩了，债务爆了，银行抽贷，法院限高，供应商堵门，亲戚躲着走，朋友装不认识。最后，他们拖着行李，飞向埃塞俄比亚转机，再落地内罗毕。

很多人以为，来非洲的是“成功企业家”。
其实相当一部分，是中国经济废墟上的幸存者。而非洲，是他们最后一个还能重新开始的地方。因为2010年前后的非洲，真的遍地是机会。那时候的肯尼亚、坦桑尼亚、乌干达，到处都像二十年前的中国。地便宜，人口增长快，竞争少，商业规则粗糙。中国人在义乌、东莞、温州、佛山卷剩下的那套商业经验，到了非洲，几乎是降维打击。你懂供应链，你就能挣钱；你懂仓储，你就能挣钱；你懂工厂管理，你也能挣钱。

那个年代，很多在中国已经失败的人，在非洲重新活了过来。

我认识一个浙江老板，早年在国内搞房地产开发。2019年以后，中国三四线房地产开始出问题，他项目烂尾，债务压身，银行天天催贷，据说还欠了不少民间融资的钱。后来，他跑到东非，开始没人看得起他。很多华人觉得他“国内混不下去了”。
结果他在内罗毕转了一圈后发现，肯尼亚中产正在爆发，城市人口疯狂增长，但像样的公寓极少。于是他拿着最后一点资金，在内罗毕边缘区域开发小户型公寓。中国施工队、中国建材、中国装修模式，再结合本地销售。

几年后，他真的翻身了。据说后来在内罗毕又买地、建楼、做商场，重新开上了豪车。最讽刺的是，他在中国房地产破产，却在非洲继续搞房地产翻了身。因为那时候，非洲还处于“增长红利期”。中国失败者来到这里，还有机会重新成为赢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翻身。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不是来创业的，他们是来逃避自己的。

有个江苏老板，早年在国内就是职业赌徒。赌球、百家乐、地下赌场，什么都玩。后来输光了房子、工厂和家庭，据说老婆带着孩子离婚。2010年前后，他跑到非洲，最开始还做点生意，后来发现非洲赌场监管松，本地华人赌博圈子又大，于是重新掉进去了。

肯尼亚、乌干达、坦桑尼亚的赌场里，其实藏着很多中国赌徒。有人一天输掉一个货柜的钱，有人拿工人工资去翻本，有人把公司抵押给高利贷。很多中国人在国内已经赌破产一次，来到非洲以后，又赌第二次。因为赌徒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身”。

后来那个江苏老板，在乌干达一家赌场连续输了很多天，据说欠了大量债务。最后在酒店里自杀。华人圈里传了很久，最后大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喝酒、继续谈项目、继续赌。非洲有时候像一个巨大的筛子。它会把人的欲望放大。

你在中国不敢赌的东西，在这里敢赌；你在国内没机会做的生意，在这里想试；你在中国已经失败一次，在这里总觉得自己还能重新来过。因为非洲最大的诱惑，就是“这里还不成熟”。而“不成熟”，意味着机会。但问题在于，时代已经变了。

2010年前后，非洲确实像二十年前的中国。那时候中国制造刚大规模进入非洲，基建开始爆发，华人数量远没有今天这么多，竞争也没现在激烈。你开个超市都能挣钱，卖瓷砖挣钱，卖手机挣钱，卖摩托车挣钱，做物流挣钱，甚至开个中餐馆都能挣钱。

那是属于“胆大的人”的时代。但2023年以后，整个非洲环境已经开始明显变化。全球经济下滑，汇率暴跌，债务危机，战争外溢，高油价，治安恶化，税务严查，本地民族主义情绪上升，再加上中国人越来越多，行业越来越卷。很多国家开始学会了“收割外国投资者”。

以前是“来了就能挣钱”，现在是“稍不注意就赔死”。肯尼亚现在税务局查账越来越狠，银行风控越来越严，外汇管制越来越复杂，抢劫和绑架事件也明显增多。坦桑尼亚、赞比亚、南非、尼日利亚这些地方，也都不再是当年的“蛮荒红利时代”。
更重要的是，中国人也太多了。

二十年前，一个会做生意的中国人在非洲属于稀缺资源。现在，一个行业里能卷进几十上百个中国老板。价格战、欠账、恶性竞争、互相举报，已经越来越像中国国内。很多人以为，非洲是中国失败者的天堂，其实不是。

非洲只是把中国的竞争，延迟了十年。你会发现，很多在中国失败的人，到了非洲以后，本质上还是同样的命运。喜欢重资产扩张，喜欢借钱，喜欢赌政策，喜欢搞关系，喜欢囤货，喜欢一夜暴富。以前在中国踩过的坑，在非洲再踩一遍。只是以前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还能容纳很多错误。

现在，非洲也开始越来越卷了。今天的非洲，依然有机会，但已经不是那个“随便来个中国人都能发财”的时代了。真正还能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会吹牛的，也不是最敢赌的，而是那些开始学会控制风险、慢慢挣钱的人。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中国失败者继续飞向非洲。因为很多人在中国，已经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而非洲，至少还允许你再赌一次人生。哪怕最后输得更彻底。我经常看到文章下面的评论“谁家好人去非洲呀”，感觉无奈又好笑，是啊，只要是国内有出路的，基本不会选择非洲。可是我又经历了那么多在非洲白手起家的故事，那么多“社会精英”留在了非洲，也慢慢想消除人们对非洲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