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嗅产业冷暖,书人文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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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灿
5月15日,徐来鹏把我带到公司拐角的阳台处。隔着一面宽大的玻璃窗望出去,近处是树林和湖水,绿意铺得很满;再远一点,建筑群从树梢后面露出来,城市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山腰。
“我们这环境特别好,只有这样,才能静下心来做研发。”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硅谷的风景也挺好的,大家能慢下来,静心做学问。”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跟他打趣:“这个确实挺有意思。做这么前沿的科技,反而要待在一个这么接近自然的地方。”
徐来鹏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昨天下午下过雨,我在公司这边看到了彩虹。那道彩虹挺漂亮的,我还专门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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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徐来鹏拍摄杭州城北体育公园的景色,远处有一道彩虹
树林和湖泊交织的地方,是杭州城北体育公园。徐来鹏是拓纬视图的CEO,办公场所就坐落在公园旁边的凤栖谷产业园区B座16层,而拓纬视图是一家用AI专门给道路和桥梁“看病”的科技公司。
彩虹挂在远方,泥泞的道路却横在眼前。2021年起步时,拓纬视图并没有太多客户。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五一期间,广东梅大高速发生特大塌方灾害,将公路“隐患排查前移、防患于未然”的命题,以极其惨烈的形式推到了全行业台前。
传统的“人工巡道”在动态的自然灾害面前暴露出防线漏洞。市场话语权迅速向数字化偏转,死守公路生命线成了残酷的行业共识。
至于我在本文创造的新概念“公路医生”,本质上是交通基础设施从“大建”走向“大养”时代的必然产物。拓纬视图所扮演的,正是时代变化之下的数字化底座的角色。
但是,道路养护是一门慢生意,也是一片长期被低估的市场。交通运输部资料显示,“十三五”时期,全国日常养护投入2587亿元,养护工程投入7898亿元,五年合计超过1万亿元。钱流向一条条高速公路、国省干线、城市道路和农村公路,也流向裂缝、坑槽、桥梁病害和沿线设施的日常维护里。
随着公路网络进入“建养并重”阶段,交通管养与安全治理正在从事后修补,转向事前发现、过程追踪和闭环处置的综合治理时期。
拓纬视图恰好对准了时代的靶心。时至今日,它已拥有约2500万张全国道路病害样本、60多万张人工高精度标注数据,自主研发出超100种交通养护视频分析算法。其产品已在浙江、江西、河北、内蒙、青海等全国十余省市区落地,默默守护着超300万公里的公路巡查防线。
本文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彩虹与泥泞、科技与寂寞的故事。在这场漫长的长跑里,这支从几个人成长起来的超级团队,正用一串串高频闪烁的绿色检测框,重新定义着中国每一条公路的安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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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在一间办公室里的“数字流水线”
电梯门打开,徐来鹏已经侧身等在门外。他刚送走一家导航公司的合作伙伴,转身带我往里走,“我先带你逛逛。”
拓纬视图的办公室算不上大,两个相对的门口,连着一片宽敞的边套空间。销售、行政、财务与合伙人挤在一侧,标注与交付团队则围坐在另一侧。徐来鹏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回过头对我说:“这几天交付人员全在出差,江西、内蒙古、天津的现场都有人在盯。”
他在一架略显扎眼的设备前停下脚步。那是一架大疆无人机,机身腹部挂载着一枚可以灵活转动的定制摄像头,旁边则摆着另一台体态更精悍的迭代品。
“这是1.0版本,这是2.0版本。”他说,“因为要切入桥梁检测,裂缝的识别精度必须死卡在0.15毫米以内,只能一点点往更专业的方向去磨。”
拓纬视图死磕的领域,正是交通基础设施的智慧管养。高速公路、国省干线、城市道路、农村公路,以及复杂的桥梁,皆被纳入其业务版图。路网层级各异,对硬件设备的挑剔程度也截然不同。高速公路上的巡检车时速动辄突破100公里,对相机的成像帧率与后台的算法算力有着极苛刻的要求;而国省干线与乡道车速稍缓,设备的能力模型也会随之微调。
听完他的介绍,我接了一句:“这么看,底层的核心指标之一其实就是车速。”
徐来鹏点点头,表示认同。
几步之外,是另一种创业现场。桌上摆着拓竹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白模,有些还带着粗糙的边缘。徐来鹏拿起来给我看,顺势解释道:“硬件研发通常会先自己做个简易样品,把元器件拼装进去,通过拧螺丝、调位置来测试结构。等确认尺寸合适了,才会把最终图纸发给工厂正式开模。”
“以前都要找工厂,排时间,看材质,现在自己先打,合不合适马上就能知道。”他说。
交付团队也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客户设备返厂后,线断了、元器件坏了、结构松了,交付人员会先做简单维修,再寄给客户。硬件研发、交付、维修、打样,都在一间办公室里完成。公司规模小,链条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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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纬视图办公区的一个角落,专门用来处理硬件设备
往里走,徐来鹏又打开一台设备。设备启动后,镜头可以对道路和桥梁进行扫描。旁边放着大疆、华测等无人机相关设备。因为要拍桥梁底部,相机需要往上看,挂载结构也要重新适配。徐来鹏说,无人机上可以挂多个相机,拓纬视图在做适配自己相机的智能云台。
说完,徐来鹏面部突然显露出一种得意且神秘的笑容。他带我往里走,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扇房间,里面放着两台黑色的长方体设备。
“我们其实还有16张卡放在移动IDC机房里。”徐来鹏说,“公司虽然小,创业公司前期砸硬件砸得比较多,我们一共有20多张卡。”
我看着机房和设备,忍不住说:“你们看起来虽然小,但每一个该有的都有了。”
徐来鹏笑了笑,说:“对,是的。”
往外走时,能看到办公室里的桌椅、沙发和前台,这些都是拱墅区政府提前配备好的,拓纬视图拎包入住。公司自己添置的,只有茶水台和冰箱。
我去探访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坐满,团队正跟园区沟通,希望能再划出六七十平方米,把研发团队单独挪过去。单是软件研发,接下来就至少还要再招三四个人。
扩招背后是产品方向的转轨。徐来鹏说,公司未来要做AI智能体,要做精度更高、更专业的AI智能硬件,也要往大数据挖掘的深处走。
“底层才是核心竞争力。”他说。
在他看来,智能硬件目前解决的只是“机器代人”的初级问题。设备替养护人员去巡路,发现裂缝、坑槽、抛洒物或护栏异常,再把病害数据推给客户去派单维修。但长期来看,客户要的不是多买一台机器,而是养护成本下降。
“比如,业主今年花200万修路,用了我的产品以后,只花100万或者120万,再付给我10万,这才是正向循环。”徐来鹏解释道。
这也是拓纬视图向底层能力扎根的动力。从公路上采集到的原始数据,顺着标注、算法、研发、平台和交付的链路流转。在这里,设备只是触角和起点,数据源源不断地回流,被识别、校正、训练、派单、复核。在这间拥挤的办公室里,硬件、算法、软件与交付团队各自归位,构成了一条无形的数字流水线。
放眼当下的杭州,大批从三五人规模孵化而出的科技新星,几乎都在复刻着同一种组织演进的轨迹。前期,他们将运营成本压缩到极致,以近乎作坊式的灵活性拼凑出第一代产品。在这个微型的“铁三角”或“四合院”结构里,硬件、算法、平台与商务各自归位,一个人就是一条战线。
然而,产品一旦在市场上撕开一道裂缝、实现闭环运转,这种紧凑的细胞结构便会迎来分裂与复制。各个技术环节像涟漪般慢慢扩散,曾经模糊的职能边界逐渐清晰,市场、交付、售后等业务部门随之拔地而起。这是初创团队的突围,也是企业生命体自然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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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闭环,接上了市场的电源
5月8日,徐来鹏在北京出差,我们的电话刚接通,声音有些断续。酒店房间的WiFi网络不稳,他切到手机移动网络,声音才清楚起来。
他去北京主要是见几家规模比较大的渠道商。2025年的战略合作和产品代理协议到期了,双方需要重新坐下来聊一遍,也要把2026年可能出现的市场商机重新盘点一轮。
“看今年到底能出多少货。”徐来鹏说。
拓纬视图规模不到30人。作为公司一号位,徐来鹏的日常工作被分成三块:跑市场与跑渠道占四成,拉投资与找钱占四成,剩下两成时间,用来和研发、交付团队开会。
“创业公司的一号位,肯定也是公司最大的销售。”他说。
在团队中,几位合伙人各管一摊:COO王鲁光负责硬件研发和项目交付,CTO杨龙负责算法研发,CIO张珍涛则负责软件平台。几个合伙人每周开一小时左右的会,把产品进度、交付情况和研发节奏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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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鹏与王鲁光、杨龙在公司楼下的第一次创始员工会议
现如今,徐来鹏拿着几千万的合同在全国攻城略池,但在五年前,他其实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行业局外人。这家公司的生长,有一条被现实残酷催熟的轴线。
故事的起点在2021年。彼时,徐来鹏还在中国移动扮演着系统集成商的执行角色。作为乙方,他的日常工作是根据客户的需求,在市场上寻找最匹配的技术与产品。
恰逢浙江省交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浙江交投”)提出需要一款道路病害巡检产品。为了帮客户寻找最优解,徐来鹏把国内绝大多数厂家的设备都找了一遍、测了一遍。然而,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市面上的产品形态五花八门,但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寥寥无几。
这个未被满足的行业痛点,成了拓纬视图诞生的契机。当时,徐来鹏的山东老乡王鲁光刚刚从人工智能上市企业云天励飞离职创业,正站在寻找方向的十字路口。徐来鹏跟他提了一嘴:“公路巡检领域缺好产品,市场又足够大,可以试试。”
听了这话,王鲁光拉上在云天励飞的前同事杨龙,开始琢磨硬件和模型。从2021年到2022年,团队靠着一些零散的销售勉强度日。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初,王鲁光找到徐来鹏,直言产品原型已经出来了,但由于缺乏行业深耕,销售实在太难做了。
看着眼前这个初具雏形的产品,徐来鹏决定帮老乡一把。他把自己在交通行业多年积累的合作伙伴与销售渠道悉数推荐了过去。随着几个关键项目跑通,技术的闭环终于接上了市场的电源,这款产品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一段带有强烈“共创”烙印的早期时光。
最早交到浙江交投手里的产品,简陋得甚至有些“拼凑”痕迹。它的主体是一台工控机和几部相机,各种部件散落分开,线缆交错。哪怕如此稚嫩,团队还是咬着牙先把它送上了路。
真正的研发是在公路现场完成的。设备在浙江交投的巡检车上试用,使用方不断抛出各种各样的修改与改善意见,拓纬视图的团队就蹲在现场,对照着实际的路况一点点去抠、一点点去改。
到了2023年,这种高频的粗粝共创终于结出了果实。那台原本笨重、零散的“工控机加相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的盒子。在这个盒子里,相机、算力、算法、通信,以及定位模块被高度集成在一起。
拓纬视图的第一代主力产品,就是这样直接从马路上“长”出来的。
产品成了型,重组关系的构想便顺理成章。2023年6月,王鲁光再次找到徐来鹏,邀请他全职加入。面对稳定的工作,徐来鹏没有犹豫,但在评估公司的商业前景后,他抛出了一个明确条件:自己要占公司51%的股份,必须主导这家公司。王鲁光一口答应。
拿下了主导权,下一步是捆绑核心技术大脑。徐来鹏随即找到时任新希望六合信息研究院AI技术负责人的杨龙。在此之前,团队多是兼职摸索,徐来鹏觉得是时候推倒重来了。他希望三个人断掉退路,全职出来干。
“兼职做,不可能创业成功。”他说。
杨龙点头。至此,三个人全部抽身出来,全职投入这场硬科技的冒险中。2025年初,徐来鹏的大学同学张珍涛也加入进来,组成了如今的四人核心团队。
这支全职战队一头撞进了市场需求的爆发期。拓纬视图当下的现金流,主要来自车载公路病害巡查设备。他们已经能在一个省批量交付上百台设备。这是一个刚起步但需求极其明确的市场。高速公路、国省干线,一个养护段动辄几百公里。靠人工步行,或者两个人开车用肉眼看病害,很难完成稳定、准确且高效的巡检。当车速达到四十公里以上时,路面上的小裂缝人眼无法看清,且人工步检存在极高的安全风险。
2023年拓纬视图真正切入行业时,客户的需求非常简单,只想用机器替人。2024年五一期间梅大高速事故发生后,整个行业开始重新审视公路养护。养护不再只是把路巡一遍,更要求早发现风险、快形成处理闭环。2024年下半年,拓纬视图的产品在全国多地试点。到了2025年,试点反馈逐渐转化为真实订单,公司一举签下将近2000万元合同。
2026年被徐来鹏定义为“跑马圈地”的年份,很多地方市场依然是一片空白,只要产品先一步进入客户体系,后续的市场份额就可能持续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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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它更像一个成熟的公司”
2023年6月,徐来鹏跨进拓纬视图的大门。他将公司的股权架构重新梳理了一遍,随后紧接着给公司的LOGO、品牌形象以及产品体系,做了一次调整与重组。早期,拓纬视图身上带着过于典型的技术人员创业痕迹:手里握着产品雏形,台面上也有客户在试用,可整个公司层面的商业化表达较为粗糙——品牌定位模糊,产品线也缺乏清晰的章法。
徐来鹏到来之后,等于把这家公司的骨架重新搭建了一遍。
访谈时,我对他说:“你这是让它更像一个成熟的公司。”
“对。”他笃定地点头。
从2023年下半年至今,拓纬视图的团队规模从最初的“三剑客”扩充到了将近30人,营收与市场占有率也随之攀升。然而,徐来鹏在扩张团队上表现得极度克制。每当跨过一个业务节点,合伙人提出需要扩招三四个人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需求往下压,反复追问一句:用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能不能顶上去?
在他的算盘里,非关键岗位能外包的决不留在内部。比如,某些完成基础版本后,短时间内不需要持续迭代的板卡设计,拓纬视图会毫不犹豫地打包交给外部团队;而涉及硬件、算法、软件平台等构筑核心壁垒的岗位,公司内部在每个方向上至少保留两到三位“种子选手”,长期扎在产品里,咬合形成一个个高机动的“最小作战单元”。
研发端挑人,徐来鹏更愿意聘请30岁以上的“老师傅”,看重的是他们经历过完整项目周期、具备扎实的底层代码架构能力。至于技术交付与数据标注这类需要在一线摸爬滚打的岗位,他则倾向于吸纳刚毕业或毕业三五年内的年轻人,让他们去跑现场、做标注、跟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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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楼下草坪午餐团建合影
刚起步时,拓纬视图的产品逻辑很单纯:前端设备负责捕捉路面病害,后台做一些基础的视觉展示。客户能在屏幕上看到裂缝和坑槽,但后续的数据筛选、工单派发、报告自动生成以及业务流转等核心链条,全部处于断流状态。
徐来鹏接手产品后的第一刀,就是死磕这套客户真正要用的应用系统。前端硬件解决的是“采集”问题,而后台系统则必须承接住客户的“权力流转与业务流程”。业主不仅需要过滤杂乱的病害,更需要派单维修、生成分析报告,并把这些结果无缝嵌入自己原有的政务或业务系统中。智能硬件摆在路上只是触角,背后得靠一套更重的后台系统撑住。
他看得越来越明白,在硬科技竞争中,比拼设备稳定性、抓拍准确率发生在早期,但到了下半场,胜负手必然落在数据分析能力上。当道路病害被捕捉回来后,系统究竟能为客户创造多少降本增效的价值,才是产品得以继续向前延展的关键。
拓纬视图的收费模式也顺应这套逻辑分裂成两条路径。一类是“本地部署”,设备售出后,帮助客户将系统整体迁入其内网环境,单个项目收取数十万元的部署费用;另一类则是“轻量化SaaS服务”,客户购买硬件后继续托管于拓纬视图的云平台,每台设备每年支付数万元的服务费,在平台上远程查看巡查结果、筛选数据、导出分析报告。
徐来鹏更乐意看到客户长期留在SaaS平台上。数据一旦沉淀下来,不仅能转化为公司不断增值的数据资产,还能反哺算法和模型,让它们在真实场景中不断进化。
数据资产的护城河固然诱人,但在这个被精打细算和务实主义主导的新周期里,愿意为“长期主义”买单的客户正变得稀缺。这种商业模式上的精耕细作,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行业热潮退却后的独行者姿态。
2023年和2024年,徐来鹏和团队去参加项目竞标会,常常遇到以互联网大厂和安防巨头为代表的竞争对手。近一年来,曾经热闹的细分赛道剩下的玩家不多了,屈指可数的竞争对手在贴身肉搏。
彼时,业主的胃口很好满足,只要机器能代替人工看路、检测出明显的病害,就已经算值回票价。可随着时间推移,需求开始不断向深水区下沉,客户开始倒逼科技公司提供本地适配、数据去重、报告定制输出、内网隔离部署,以及更细微的病害特征识别。
细碎的需求是很繁杂的,巨头们从中获得财务成绩微不足道,但对于创业公司而言,已经足够了。
除了需求变深,中国广袤的地域差异也在疯狂逼迫产品进行物种进化。
同一套在浙江跑出极高准确率的算法,一旦扔到内蒙古、甘肃、青海、西藏或是云贵高原,识别效果往往会因为水土不服而断崖式下跌。不同省份的路面材质、护栏样式、光照强度以及气候环境,都在充当着算法的干扰项。团队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顺着项目疯狂积累数据,搭建庞大的算法仓库。河北的高速、云南的国省干线、江西的公路,在后台可能都跑着一版单独为其训练、用来适配当地风土人情的专属算法。
到了西北与东北,冬天的气温能下降到-35℃,甚至-40℃。通用的工业设备直接挪过去只会面临冻僵瘫痪的下场,团队不得不重新调整硬件的物理结构、材料选型与抗寒稳定性。加之部分业主有着严苛的内网合规要求,数据从A点传输到B点,平台必须在完全隔离的政务系统内封闭运行,拓纬视图全流程触碰不到一丝数据。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款标准的产品,撕开表象,背后其实密布着无数极其考验耐力的细小分叉。
每当巡检车驶上公路,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便开始对技术展开围剿。车子今天跑第一车道,明天切到最右侧车道。同一处沥青裂缝,昨天被拍到一次,今天换个角度又被斜向捕捉了一次,如果算法不够聪明,进入甲方的业务系统后,就会错误地生成两条重复记录。更遑论前车或侧方车辆的偶然遮挡,随时会让某段病害在视觉中短暂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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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养护巡检车与国省干线智能巡查一体机
多次巡检的数据悉数传回后台后,首先需要算法进行时空多特征的自动匹配与去重,接着人工必须立刻介入进行微调校正,将重复、漏拍和误判的杂质信息一点点洗掉,最终才能产出一份真实反映道路状况的病害分布报告。
这种极其考究的针线活,在“标注”环节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拓纬视图提供给我的一份内部资料展示,他们把道路病害被细分成49种,桥梁病害则占了38种。裂缝、坑槽、修补痕迹、剥落、沉陷,这些在非交通专业人员眼里如同天书的图形,外包团队只能标清人脸或车牌,一旦面对这些复杂的病害特征,往往表现得一头雾水。
为了守住数据的纯净度,拓纬视图决绝地将标注业务全面收回内部。在他们这里,一个新入职的标注人员哪怕顶着名校本科或研究生的学历光环,进来也必须先经历两个月的“魔鬼特训”,直到能用老交通人的眼睛看懂每一条裂缝的成因与归属。目前,拓纬视图拥有一支约8人的自有标注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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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正在标注一组视频画面中的病害情况
5月15日,拓纬视图的办公室里,一名标注人员正全神精神灌注地盯着屏幕。画面中,AI正自动识别着道路行车视频中的各类病害,绿色的检测框高频闪烁。他的任务,就是对这些视觉分析结果进行逐张手工校正。
只有准确率超过98%的数据,才能进入样本库用于训练下一代算法。公路和桥梁上的病害,正是通过如此高强度的手工标注和算法打磨,才在拓纬视图后台被转化为公路养护的数字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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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主其实比科技公司更专业”
拓纬视图正在谋划更长远的商业图谱。公司第一轮融资来自杭州资本人才基金,估值1亿元,出让5%股权,融资500万元。这笔钱一部分投入无人机桥梁巡检,另一部分用来把过去积累的公路、桥梁数据和算法,打包做成一个标准的能力系统。
在徐来鹏的账本里,车载巡查是眼下的现金流,而无人机桥梁巡检则是押注未来的战略方向。
5月15日,在徐来鹏的办公室里,我们聊起了他们前一天晚上的行程。那是一个由高密度技术探讨抻得很长的夜晚。
时间的线索可以精准地前推至5月14日晚上9点24分。徐来鹏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配文写着:“晚上赶回公司,开展无人机桥梁巡检产品研发会议”。
配图里,拓纬视图的几位高管悉数在场,正围聚在显示屏前,对着密密麻麻的测试数据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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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探讨无人机抓拍桥梁病害尺寸自动测量技术细节
关于无人机巡检产品交付的内部会议从晚上8点就开始了,一直开到9点40多。散会后,大家没急着回家,而是将下半场的探讨移进了一家夜宵店,与特意邀请来的两位兼具长安大学背景的桥梁专家开启一场“小龙虾局”。
拓纬视图的创始团队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无人机搭载的摄像头在特定的拍摄距离与像素下,究竟能不能满足专业桥梁检测的严苛标准?
2025年,拓纬视图尽管借助低空经济的风口卖过一些无人机巡检产品,但目前的无人机巡检很多时候还停留在展示层面,距离真正给客户解决问题还有一段距离。
转机出现在2026年3月,交通运输部正式发布了无人机桥梁巡检的相关技术指南。行业标准的出台,意味着这个曾经形态模糊、全靠摸索的空白市场正式迎来了定型期。徐来鹏判断,2026年将是各大企业扎堆研发相关产品的爆发节点,而2027到2028年则会迎来真正的市场收割期。
拓纬视图必须抢在这个窗口期补齐产品短板,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极其严苛的行业门槛。
在徐来鹏看来,许多跨界而来的科技团队在做产品时,恰恰缺少了对行业底层逻辑的敬畏。交通行业的业主大多深谙业务,拥有二三十年行业沉淀,远比科技公司更懂路况。如果拿出来的设备只带着盲目的“互联网味”或“AI感”,在这些老交通人审视的目光下,一眼就会被判定为不切实际的外行产物,根本无法落地应用。
科技公司想做行业深耕,就得寻找专业的“外脑”。此前做公路巡检,拓纬视图深度链接了浙江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这类资深的公路检测机构;如今要切入桥梁领域,徐来鹏便直奔在“路桥”领域全国顶尖的长安大学专家群。
徐来鹏坦言,“要让业主觉得好用,挺难的。”
况且,徐来鹏的野心不止于单纯的“机器代人”。他下一步的产品规划,是依托公司积累的海量公路桥梁数据与算法,打通从巡检到数字赋能的完整业务链路,引入行业大模型能力。通过大模型去精准识别病害的具体尺寸,预测其时空演化趋势,从而给客户提供一套实打实的保养与维修建议。
然而,面对现实中的专业难题,现存的文献和资料根本找不到现成答案,解决方法装在行业专家的脑子里。徐来鹏必须当面去“掏”出这些答案。
5月14日深夜的那张餐桌上,一方负责输出前沿的科技能力与数字化手段,另一方则提供垂直场景里的专业知识。龙虾打着掩护,疑惑在杯盏间被解开。
“聊的蛮好的,一直聊到12点。”徐来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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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磕5年、8年,绝对可以做到行业第一”
道路养护在多数人眼中是一条隐秘且小众的赛道。传统的交投集团作为业主单位,通常只扮演大宗采购方的角色,自身并不具备持续研发的底座;而行业巨头虽愿意押注底层的大型通用平台,可面对如此垂直且颗粒度极细的场景,往往又很难保持足够长久的战略耐心。
徐来鹏觉得,要解决这个行业里积重难返的具体问题,唯一行得通的路径,就是靠着一群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在现场一寸一寸地去打磨产品。
“如果一个团队能耐得住寂寞,死磕5年、8年来解决某个具体问题,绝对可以做到行业第一。”他说。
这种跟数据、马路和现场反复过招的状态,可以一路追溯到他更早的职业生涯。
在2011年时,他曾深度参与过斑马线礼让行人相关系统的系统建设。一辆车究竟有没有做出礼让动作、抓拍系统如何进行多特征识别、判定规则怎么设定,乃至后期如何配合媒体进行社会面宣传,整套全链路流程都是他和团队在路口风吹日晒跑出来的。此后,行人闯红灯预警、驾驶员不系安全带抓拍、开车打手机抓拍等经典视觉系统,也陆续进入了他的工作范畴。
那些项目让他摸到了城市交通治理的脉搏。系统并非屏幕上几个冰冷的识别结果,它要落进路口的信号灯里、车辆的行进轨迹中,以及具体的执法规则条文内。
“我每次跟孩子和朋友聊起来,说杭州礼让行人这个事当年我是主要参与者之一,心里就特别自豪。”徐来鹏说。
转战道路养护后,他依然带着这种深入骨髓的职业惯性。裂缝、坑槽、抛洒物、防眩板破损,这些词汇听起来既不性感也不热闹,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斩获爆发式的流量增长。可在他的逻辑里,做这行如果没有一点情怀和定力,纯粹为了赚快钱,根本不可能在一轮轮的现场微调中坚持下来。
身为山东烟台人,徐来鹏坦言,如果当年选择留在老家,或者换到另一个安稳的城市,自己或许很难下定决心离开舒适圈出来创业。杭州和浙江给予他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磁场。四周随时都有创新发生。创业的气息在空气里高密度蒸腾,人在其中待久了,很难不被推着去冒一次险。
但在草创初期,资金与场地永远是横在眼前的硬伤。徐来鹏自2023年正式下场后,拓纬视图在次年便斩获了拱墅区“大运英才”的四类政策支持,迎来了300万元的扶持资金。公司入驻工大未来技术研究院后,园区立刻兑现了先交后返的房租减免政策。作为浙江工业大学的校友,母校还在早期通过横向课题合作,向他倾斜了大模型算力服务器等极为宝贵的研发资源,帮助团队在最缺粮的时候完成了关键的模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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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基金与拓纬视图的签约现场
这些精准的推力,帮拓纬视图分流了大部分现金流与办公场地的压力。徐来鹏说,只要能少被这些琐事牵扯精力,就能把百分之百的弹药倾注到产品和业务本身。
随着产品在公路上跑顺,公司开始寻求第一轮资本注入。社会资本陆续登门接触,但徐来鹏心里笃定了一个判断:做交通养护,首轮融资最好引入国资背景的资本。毕竟,交通行业深度依赖政府与国企客户,国资的背书能帮企业筑起更稳固的信任壁垒。
杭创(人工智能)营恰好在这个节点撞进了他的视野。它是由杭州资本发起,杭州市人才集团统筹组织,由市场化团队运营的面向人工智能领域科技初创团队的新型孵化加速器。
徐来鹏最早是在网页上刷到杭创(人工智能)营第一期的图文报道。里面提及的创始人课程、投资机构对接、公司治理结构、合伙人团队搭建,尤其是那句“怎样把一家赚钱的公司变成值钱的公司”,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当时的痛点。第二期招募的大门一打开,他便顺着二维码提交了报名表,带着PPT一路杀进路演,最终拿到了入营门票。
在杭创(人工智能)营听课日子,他的考勤表几乎全勤。台上的讲师有来自湖畔大学、达摩院的学术大牛,也有久经沙场的知名投资人。而真正让他灵魂受震动的一堂课,恰恰就是关于“如何完成从赚钱到值钱的惊险一跃”。
在这之前,徐来鹏习惯了传统的传统商业逻辑——把产品和财务报表摊在桌面上,给投资人一笔笔算营收、利润和手头的订单。他当时的算法极其朴素:今年赚100万,明年赚500万,后年赚1000万,公司的估值就顺着这根财务阳线往上递增。在加入杭创(人工智能)营之前,他觉得拓纬视图顶破天也就值个几千万元。
但那堂课把他的视角生生拉高了。他意识到,科技公司的价值不能只锁在单一产品和短期收入的算盘里。道路养护确实无法复制消费互联网式的陡峭爆发,但如果它解决的是国家基础设施的长期管养、公路大动脉的安全治理,以及整个社会成本的精算下降,这家公司的生存空间就具备了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
他转过头去重新梳理拓纬视图的使命、愿景、战略方向与市场定位。思想的结晶很快在资本市场得到了印证,后续有外部机构在评估后,给出了接近2亿元的开价。不过在多方权衡之后,徐来鹏最终选择以1亿元的克制估值,正式引入了杭州资本人才基金。
他后来多次跟杭创营的教务团队建议,这堂课应该作为必修课保留下来。太多硬科技创业者习惯了埋头改产品、跑客户、盯交付,容易把公司的格局想窄,需要有人在合适的阶段把他们的下巴抬起来,视角一变,创业者对企业生命力的理解就会发生质的蜕变。
几年下来,徐来鹏慢慢摸清了杭州创业环境的运行方式。他穿梭于多个重要的创业大赛和创业营之间,深度融入到创业的另一种现场。因此,他也结识了不少创业路上的同频好友,他们往往来自阿里巴巴、海康威视、华为等大公司。
大家做的行业和产品各不相同,遇到的问题却十分相似:怎么找客户,怎么搭团队,怎么融资。
共同的困惑催生线下交互场所,创业营、私董会、小论坛、小型研讨会等去中心化的“微型现场”,如毛细血管般渗透到酒店大厅、咖啡馆、茶馆等场所里。久而久之,与政府扶持的孵化器交相呼应,塑造出繁茂的商业土壤。
“在杭州,我觉得创业氛围蛮好的。”徐来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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