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韦明：情感社群背后是人类关系的变迁｜对话

早在2018年，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叶韦明就发现在她带的研究生中，已经有学生开始关注线上情感社群。她们当年选择的研究对象是以女性学员为主的“LHMS”社群，“LHMS”意为“撩汉秘术”。该社群由1993名学员和1名老师组成，成员分布在4个微信群中。与其他类型的“PUA”相似，该社群课程声称可以教会女性如何恋爱，如何在情感关系中去“推拉”对方。我们最终会发现，无论是面向男性还是女性成员，这类情感学习社群的核心逻辑其实是同构的。

时隔多年，我们联系到叶韦明请她再次谈谈对这一现象的后续观察。她在访谈中提到，这类社群的存在折射出的其实是亲密关系领域的“麦当劳化”与“游戏化”，而这些年过去了，这一趋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数字媒介的渗透愈演愈烈。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5月22日专题《“爱”的陷阱 PUA背后的权力博弈》的B04版。

情感社群的核心逻辑是同构的

新京报：早在2021年，就有媒体报道你曾与学生一起做过以女性成员为主的“情感学习社群”的网络民族志。当时的部分社群成员曾将其中的课程内容与以男性为主的“‘PUA’社群”联系在一起。可否请你先结合一些具体的观察谈谈，以“撩汉”为主的这类情感学习社群也是“PUA”的一种吗？它和男性成员为主的社群有哪些共性和差异？

叶韦明：这个研究是2018年就由合作者/研究生开始田野调查，直到她毕业、投稿,在2021年正式发表出来。从本质上来看，无论是专注于“撩汉”的女性社群（如我们研究中的“LHMS”），还是以男性为主导的“PUA”社群，它们的核心逻辑是同构的。这两种模式都在做同一件事：将本该是人类对人类、灵魂对灵魂的真实亲密关系，异化为各种被高度计算、中介化的信息编织与呈现，最终人为地制造出一种不对等的匹配关系。

纪录片《Tinder诈骗王》（2022）画面。

至于差异，其实并不在于性别本身。无论是男性去“拿下”目标，还是女性去“推拉”对方，其底色的虚无主义与对人类关系的物化是高度一致的。这种通过刻意矫饰、制造信息差来实现权力不对等，并最终对具体的人造成情感伤害的做法，在机制上并没有男女之分。

新京报：在“‘PUA’社群”中，学者瑞秋·奥尼尔注意到，不少男性成员会将“是否擅长搞定女人”视为建构自我身份的重要部分，这背后正是因为其他的男性。他们会随时随地谈论自己一天内发起了多少次“搭讪（approach）”“拿下（close）”了多少个“场子（set）”。但在女性的“情感学习社群”中似乎不是这样，课程的主要目的是“激发亲密关系（准）对象对自己的好奇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或者说这种差异指向了性别政治当中怎样的维度？

叶韦明：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简化为“哪种性别更善良、更无辜”。在对这类女性社群进行民族志研究时，我们其实观察到了一些具有结构性反思的现象。

不可否认，这类以女性为主的亲密关系社群在最开始是有其积极一面的：因为许多女性在成长过程中缺乏正面的情感教育，这类社群在某种意义上起到了启蒙作用，它鼓励女性正视、强调并去争取自我的情感需求。

但问题出在它的商业与盈利本质上。一旦社群（例如收费2800元的课程体制）需要持续盈利，它就势必会滑向乔治·瑞泽尔所说的“麦当劳化”——即追求高度的“可计算性、可预测性和可控制性”。为了保证每个付费学员都能看到所谓的“成效”，课程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教导女性如何刻意推拉关系、如何用招数让男性投入更多物质成本（比如刷“金币”）的结果导向中。这其实是资本的效率逻辑对女性自我觉醒的一种收编。

新京报：不论是女性为主的情感社群，还是男性为主的“PUA”社群，当下恋爱关系的一个普遍缩影是，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都经常感到自己的亲密关系不够好；同时各类社交软件以及社群课程的设计又在暗示我们遇见更好的人很“容易”。这种游戏化的互动逻辑对年轻一代的亲密关系有哪些根本性的影响？

叶韦明：“游戏化”的本质，是将积分、排行榜、勋章等典型的游戏元素，移植到非游戏场域（如教育或工作）中，以此来激励参与者。但是，当我们把这种原本并非出自内心自发情感的“外部激励机制”植入亲密关系时，就会带来巨大的精神疲累。

亲密关系本来是一个需要深层精神投入的领域。当它变成了一场需要不断打怪升级、赚取积分的游戏时，人在其中会被彻底抽干。正如卡尔·波兰尼在其经典著作《大转型》中所指出的那样，当这种冷酷的经济与工具逻辑过度扩张时，必然引发社会的“双向运动”。当年轻人在这场爱情游戏中感到极度疲惫，当人类重新正视自己作为主体对真实情感的需求时，这种逆向的反弹与抵抗就会发生。

《大转型》

作者：[英]卡尔·波兰尼

译者：冯钢 刘阳

版本：雅理·活字文化｜商务印书馆 2025年7月

情感的“经济化”正在取消“人”的价值

新京报：距离当年这项研究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些年你注意到“PUA”在国内语境中出现了哪些新的形式以及讨论的维度？瑞秋·奥尼尔提到，在英国，以“PUA”为代表的骗色产业正在从一种“亚文化”逐渐转向某种“主流”，尤其是社交媒体广泛使用以后，很多尚未成熟的男孩可能在接触到一些骗色相关的话语时，甚至意识不到这其实属于“PUA”范畴。据你观察，在今天的中国社交网络上存在这样的趋势吗？

叶韦明：这五年来，亲密关系领域的“麦当劳化”与“游戏化”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数字媒介的渗透愈演愈烈，手段也越发炉火纯青。大量的真实关系，都在被这两套逻辑所殖民。

比如麦当劳化维度的深化：亲密关系的维系被拆解为一系列“可复制、可计算、可预测”的标准化操作；再如游戏化维度的泛化：在社群的推波助澜下，互动变成了展示进步与成就、提醒稀缺与渴望、制造亏损与逃避，甚至不断解锁新玩法的进程。

这两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原本应是灵魂交互的亲密关系。其实这不仅仅发生在恋爱领域。我们在学术会议上报告这项研究时，就有其他学者反馈，这种将关系指标化、定量化的做法，在儿童的补习班、家长群里同样比比皆是。因此，我们这项研究是试图反映人类社会关系在数字时代所经历的变异和变迁。

《宇宙探索编辑部》（2021）剧照。

新京报：近年来，中文互联网上还有很多女性讨论感觉自己遭遇了“暧昧管理”（通过制造一种介于工作和私人情感之间的模糊关系，来达到低成本控制和激励的目的）。你曾在当年那篇论文中就提到过“混淆社会交换和经济交易将会产生‘错配’问题”，这个判断在今天似乎越来越被验证。可否进一步谈谈市场逻辑和亲密关系为何会走向今天的这种互相交叉？以及这种互相渗透可能会给我们的生活造成哪些持续性的影响？

叶韦明：“暧昧管理”正是我们论文中所讨论的核心症结——即“社会交换（Social Exchange）”与“经济交易（Economic Exchange）”之间产生的“错配（Mismatch）”。用经济交易的冷酷核算，去套取社会交换中的情感红利，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剥削。

至于其持续性的影响，我们需要回到波兰尼在半个多世纪前提出的宏大框架中去寻找答案：如果经济的逻辑（效率、成本、ROI）肆无忌惮地蔓延到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包括情感、家庭、生育），那么生态与社会系统必然会发生极其猛烈的逆向反弹。如果我们放大视野来看，今天全球范围内人口再生产意愿的剧烈变化，甚至更深层面的社会情绪危机，很大程度上正是人类在潜意识里对这种“情感经济化”逆变所作出的最终结果与无声反抗。

新京报：最后，“PUA”在国内的讨论中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发生在长期的亲密关系内部，而不是彼此并不相熟的人之间。它往往体现为一系列全方位的情感控制。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和那些社群培训中课程逻辑的异同？

叶韦明：这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正如我前面提到的那位与会学者的反馈，这种控制逻辑不仅存在于两性之间，也同样泛滥于亲子教育（如补习班）等长期关系中。我们的文章旨在揭示人类关系在数字时代的结构性变迁。

无论是长期婚姻内的情感控制，还是短期社群里的撩汉/撩妹套路，只要这个场域开始过度追求“投资回报率（ROI）”、强求关系的迅速变现，或者以极其功利的心态去衡量人类关系的投资收益比，那么“麦当劳化”和“游戏化”的幽灵就会普遍存在。长期关系中的“PUA”，本质上就是将伴侣视为一个需要被高效管理、长期榨取ROI的项目，这与培训班里教导的套路，在底层价值观上是同构的——它们都彻底取消了“人”的绝对价值。

作者/申璐

编辑/罗东 何安安

校对/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