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的那天,全京城都在放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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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沈青崖,修道三百年,只差最后一道天雷就能飞升。
结果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成了太傅府里一个被退了婚的下堂妇。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围着我哭,说我命苦,说新科状元不是东西,说老太太心太狠。
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床打着补丁的帐子,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一丝怨气,慢慢笑了。
就这点破事儿?
你们可能不知道,上辈子死在我手里的厉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第一章 侯府有鬼
我叫柳吟秋。
不对,现在应该叫沈青崖。反正名字这东西,叫什么都一样,活着就行。
原身是被太傅府赶出来的真千金。这事儿说来狗血——当年太傅夫人在外省娘家养胎,恰逢先帝驾崩京城大乱,生下女儿之后托人送回京城,结果半路上出了岔子,孩子被调了包。等到十八年后真相大白,太傅府倒是把她接了回来,但那个养了十八年的假千金柳吟秋,才是全府上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至于她沈青崖?亲爹嫌她粗鄙,亲祖母嫌她碍眼,连府里的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
更要命的是,她还有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对方是新科状元顾长渊,芝兰玉树,京城多少贵女眼巴巴盯着的人物。顾长渊倒好,考中状元的第二天就来了太傅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退了婚,转头求娶了柳吟秋。
原身就是被这一连串的事儿活活气死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被老太太打发到了城西一处偏僻的宅子里,说是“养病”,其实就是眼不见为净。身边只跟了一个小丫头,叫阿苓,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胆子比芝麻还小。
“小姐,您醒了?”阿苓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凑过来,眼眶还是红的,“您都昏了三天了,奴婢还以为您……”
“死不了。”我撑着坐起来,推开那碗药——闻一下就知道,劣质的安神汤,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糊弄鬼呢。
阿苓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又急又响。
阿苓跑去开门,进来的是隔壁住的刘婶子,一张脸煞白煞白的,进门就拉住我的手:“沈姑娘,你懂不懂这个?我听说你小时候在道观住过几年?”
我眉梢微微一动。原身确实在道观住过,但那是因为太傅府觉得她“命格不好”,送去避灾的,根本没学过什么真本事。
不过现在这壳子里换了个芯子,那就不一样了。
“略懂一些。”我说。
刘婶子的声音都在抖:“那您快去看看,我家那口子不对劲,跟……跟鬼上身似的!”
第二章 夜半敲门声
我跟刘婶子到了她家,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阴气。
很淡,但对一个跟鬼打了三百年交道的人来说,这就跟大白天看见一团黑雾一样明显。
刘婶子的男人叫周大,是个屠户,身板壮得跟牛似的。此刻正缩在墙角,浑身抖得筛糠一样,嘴唇乌青,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了一耳朵,他说的是——“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别来找我……”
我走过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看舌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阴气入体,但没有被夺舍的迹象,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周大叔。”我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带了一丝灵力,“看着我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照做了。
我对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杀了谁?”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刘婶子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她男人。周大浑身一激灵,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细,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说!我说!”他一边哭一边磕头,“是城东的王老三!半个月前我们一块喝酒,他喝多了掉河里,我想拉他的,可是我想起他还欠我二十两银子,我就……我就没伸手……”
刘婶子“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大在地上打滚。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人心有时候比厉鬼还脏。
“他埋在哪儿?”
“城西那片老槐树林里,就……就在最大的那棵底下……”
我让刘婶子去报了官,又顺手在周大额头上画了道符,暂时镇住了缠在他身上的怨气。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换成普通人来处理,周大活不过三天。王老三的怨气已经渗进他的五脏六腑了,等怨气攻心,神仙都救不回来。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只是顺手镇一下,别让他死在我隔壁,晦气。
第三章 槐树下的秘密
官府的人在老槐树下果然挖出了王老三的尸体,周大当天就被押走了。这事儿在城西这片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个说法传得最广——“太傅府那个被赶出来的真千金,会捉鬼。”
我对此毫不在意。名声这东西,上辈子就不在乎,这辈子更无所谓。
但有人在意。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太傅府来人了。
来的是太傅府的大管家,姓赵,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精明得很。他进门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老太太想孙女了,请七小姐回府住几天。
我靠在门框上,磕着阿苓炒的南瓜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太太想我?”我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上个月把我赶出来的时候,她老人家可是亲口说的,让我死在外头也别脏了太傅府的门槛。怎么,这话不算数了?”
赵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七小姐说笑了,那是老太太一时气话。到底是骨肉至亲,哪能当真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这老头子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不是他身上的,是从太傅府里带出来的。
有意思。
太傅府里,有东西。
“行吧。”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回去告诉老太太,我明天就回。”
赵管家明显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远之后,阿苓凑过来,小脸皱成一团:“小姐,您真要回去啊?老太太肯定没安好心!”
“怕什么。”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家小姐我别的不会,对付这些东西……”
我顿了顿,没说下去。
上辈子我的道号叫“青崖真人”,鬼见了都得绕道走。区区一个太傅府,还能翻了天不成?
第四章 太傅府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阿苓回了太傅府。
马车还没到门口,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越靠近太傅府,那股阴气就越浓。等到了大门口,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好家伙,太傅府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普通人看不见,但在我眼里,那雾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哪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分明是个养鬼的罐子。
赵管家笑吟吟地在门口迎我,领我往老太太住的寿安堂去。一路上碰见几个丫鬟婆子,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几个还交头接耳地嘀咕什么。
我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看,那个丧门星回来了。”“听说她会捉鬼,老太太才叫她回来的。”“谁知道真的假的,多半是装神弄鬼。”
我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只在经过后花园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花园的东南角,有一口井。
井口用青石板封着,上面压了一块镇石,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倒是真的,但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灵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七小姐?”赵管家见我停下,赶紧过来,“这边请,老太太等着呢。”
我收回目光,跟着他继续走。
进了寿安堂,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眯着眼睛看我。旁边站着几个姨娘和丫鬟,个个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坐吧。”
我行了礼,在旁边坐下。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叹了口气:“你瘦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她把我赶出去的一样。
“祖母叫孙女回来,是有什么事吧?”我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旁边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姨娘赶紧打圆场:“七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太太就是想您了……”
“府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打断她,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有人生病?还是……有人疯了?”
满屋子的人脸色齐变。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你……你怎么知道?”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那口井底下,埋着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太太霍然站起来,脸白得像纸:“你……你看得见?”
“看得见。”我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面色如土的人,笑了,“我不光看得见,我还知道那东西快压不住了。最多七天,那口井上的镇石就会碎,到时候……”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这府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老太太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旁边的丫鬟婆子赶紧扶住她,一屋子人乱成一团。
我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着她们把气喘匀了才开口:“说吧。那井里到底是什么?”
老太太闭着眼睛,面如死灰。
半晌,她才颤抖着嘴唇,说出了三个字——
“是柳氏。”
第五章 井底沉冤
柳氏。
柳吟秋的亲娘。
十八年前,太傅沈敬堂在外省任职时,与当地一个盐商的女儿柳氏有了一段露水姻缘。柳氏怀了身孕,沈敬堂许诺回京之后就娶她过门。结果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柳氏大着肚子找到京城来,沈敬堂却翻脸不认人,说根本不认识她。
柳氏在太傅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老太太派人拖了出去。当天晚上,她就跳了后花园那口井。
一尸两命。
后来沈敬堂偶然得知柳氏生下的女儿被寄养在一户农家,到底是自己的骨血,便派人去寻了回来。这个孩子就是柳吟秋。
“那个姓柳的女人死了之后,府里就开始不安生。”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先是守夜的说后花园有女人哭,后来井里开始往外渗水,怎么填都填不住。我们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怨气太重,只能封不能灭,就封了井口。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可自从上个月……”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上个月,顾长渊来太傅府提亲,求娶柳吟秋。就在那天晚上,后花园的井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人笑声,紧接着封井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自那之后,府里就再没安宁过。先是看门的婆子半夜听见有人在后花园唱曲儿,唱的是江南小调,声音又细又柔,跟柳氏生前唱的一模一样。然后是柳吟秋的院子里开始出怪事——镜子莫名其妙地碎,被子半夜被扯到地上,枕头上有湿漉漉的手印。
最吓人的是上回,柳吟秋半夜惊醒,发现床前站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女人,低着头,头发披散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她抬起头来对我笑,”柳吟秋后来跟老太太说,“脸是肿的,眼睛是凸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她说……她说……”
她说的是——“乖女儿,娘来接你了。”
第六章 真假难辨
听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你们把我叫回来,是想让我收了柳氏的鬼魂,好让柳吟秋安安稳稳地嫁给顾长渊?”
老太太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这屋子里的人。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我,表情里有害怕,有心虚,有算计,唯独没有一样东西——愧疚。
对柳氏没有愧疚,对死去的那个沈青崖也没有愧疚。
“我要是说不呢?”我问。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紧接着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
“姐姐这话说得可就太伤人心了。”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含着三分笑,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银线的蝴蝶,走起路来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跟活的一样。
柳吟秋。
她走到我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吟秋见过姐姐。”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她也不恼,直起身来,笑意盈盈地打量着我,那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水底下,藏着刀子。
“姐姐能回来,妹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她在我旁边坐下,亲亲热热地拉住我的手,“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占了姐姐的位置这么多年,如今姐姐回来了,妹妹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我低头看着她拉着我的那只手,白嫩嫩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漂亮得很。但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
那个铃铛,普通人看不见。
那是镇魂铃。
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不偏不倚地按在铃铛上。
柳吟秋的笑容僵了一瞬。
“柳姑娘,”我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铃铛谁给你的?”
她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轻轻挣开我的手,仍旧笑得温温柔柔的:“姐姐说什么呢,妹妹听不懂。”
我笑了笑,松开手。
行,跟我装。
上辈子跟我装的人,最后都跪着求我收了他们的魂。
“既然老太太开了口,那我就留下来看看。”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老太太连忙点头。
“这府里上上下下,不管是谁,七天之内都得听我的。我说东不许往西,我说站住不许动弹。”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柳吟秋先开了口:“那是自然,姐姐都是为了大家好嘛。”
她笑得可真好看。
好看得让我想一巴掌扇过去。
第七章 捉鬼之夜
我在太傅府住下了。住的是沈青崖原先那间院子——全府最偏最小的一个角落,跟柴房挨着,窗户对着墙,大白天都见不着太阳。
不过无所谓,我住哪儿都一样。
第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在府里转了一圈。后花园、书房、祠堂、各房各院,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丫鬟婆子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七小姐是不是脑子坏了,大白天到处乱逛。
我没搭理她们,只是在心里默默画了一张图——太傅府的格局是个“回”字形,四四方方,正门朝南,后花园在北,井在东南。按风水来说,这是“青龙困水”的格局,东南属巽,巽为风,井属水,风水相冲,本来就容易生阴气。再加上那口井里沉着一具含冤而死的尸骨,阴上加阴,怨上加怨。
封井的道士倒是懂点门道,用的镇石和符文都对路子。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柳氏的怨气不是冲着井去的,是冲着人去的。只要人还在,怨气就不会散。
而那个让她怨的人,就是太傅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尤其是柳吟秋。她越幸福,柳氏的怨气就越重。顾长渊提亲那天,柳吟秋高兴成那样,柳氏的怨气直接炸了锅。
我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我:“那该怎么办?”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开棺迁葬,找块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柳氏,立碑烧纸,正正经经给她一个名分。”
“这个……”老太太面露难色。给一个外室名分,传出去太傅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冷笑一声:“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太太咬了咬牙:“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看了柳吟秋一眼,“柳氏的尸骨迁葬之后,柳吟秋必须去坟前磕头谢罪,认祖归宗。”
柳吟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站起身来,脸上的温柔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给一个外室磕头?”
“她是你亲娘。”
“我的娘亲是太傅夫人!”柳吟秋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个姓柳的女人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悲哀。柳氏为了这个女儿付出了性命,而这个女儿,连认都不愿意认她。
“你手上的镇魂铃,”我指了指她的手腕,“是哪个道士给你的?”
柳吟秋下意识地把手缩到了身后。
“那个道士应该告诉过你吧?这铃铛是挡煞用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的?上个月?是不是从那天开始,你就总觉得身边有东西,但始终近不了你的身?”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早就知道柳氏的怨气冲着你来的,你也早就知道她是你亲娘。”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但你什么都不说。你宁愿看着这府里上上下下被怨气缠身,也不愿意认那个为了你死在井里的女人。”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太转头看着柳吟秋,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吟秋,她说的……是真的?”
柳吟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后花园的方向。
我第一个冲了出去。
第八章 井中之物
后花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丫鬟瘫坐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那口井上的青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镇石滚落在一边,上面的符文碎得干干净净。井口大敞着,里面正往外冒着一股一股的黑气,像是有人在井底烧了一锅浓烟。
“所有人都退后!”我喊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符,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朝着井口压了下去。
黑气被符咒一压,猛地缩了回去。但紧接着,井底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人被活生生撕裂了一样。站在院子里的人纷纷捂住耳朵,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声音停下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井口伸了出来。
一只惨白惨白的手,五指张开,指甲长得像枯树枝,死死地抠住了井沿。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女人从井里爬了出来,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张咧到不可思议角度的嘴和两排森白的牙齿。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每动一下,地上就留下一滩散发着腐臭味的水渍。
“十八年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又尖细,“你们把我扔在井里十八年了——”
她抬起头,朝着柳吟秋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娘来接你了……”
柳吟秋尖叫着往后躲,手腕上的镇魂铃疯狂地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我挡在了柳吟秋面前。
“柳氏,”我沉声道,“你该放下了。”
女鬼歪着头看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一阵一阵的,笑得人头皮发麻,笑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放下?他们当年是怎么对我的?让我放下?”她猛地收起笑容,眼眶里开始往外渗血水,“我怀着他的孩子找上门来,他连门都不让我进!他老娘让人把我拖出去,骂我是不要脸的婊子!我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我女儿就在他府里,我连一面都没见着!”
“他已经死了!”老太太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只女鬼。
老太太浑身抖得站不住,被两个丫鬟架着,老泪纵横:“沈敬堂他三年前就病死了,走的时候还在念你的名字……你放过他的女儿吧,我老太婆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
说着她真的就要往下跪。
女鬼怔怔地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不知是哭还是笑。
我趁机捏了个诀,指尖上凝聚起一点金色的光,悄无声息地弹了出去。那点光没入女鬼的眉心,她浑身一震,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柳氏,”我放软了声音,“你女儿就在这里,她好好的,长得很好。你该走了。”
她转头看向柳吟秋,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像……像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真的像他……”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狰狞,不恐怖,甚至带着一点少女般的羞涩,跟刚才那个厉鬼判若两人。
“姑娘,”她看向我,“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被夜风一吹,散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月光洒在那口井上,水面上映出一轮圆月,清清亮亮的,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我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柳吟秋。
她手腕上的镇魂铃,碎成了两半。
第九章 尘埃落定
柳氏的尸骨在第三天被起了出来,迁到了城外一处风水宝地,按正妻之礼重新安葬。老太太亲自扶的棺,一路上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我没有问她是真的愧疚还是做给活人看的。死者已矣,这些都不重要了。
柳吟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站起来,转身就走,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顾长渊上门来商议婚期。
柳吟秋推了。
她对顾长渊说:“我娘是个外室,门不当户不对,配不上你这状元郎。”
顾长渊的脸当场就绿了。他在太傅府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最后灰溜溜地走了。消息传出去,全京城都在看太傅府的笑话。
我倒是有点意外。这丫头,比她爹有骨气。
至于我自己,老太太说要给我重新说一门亲事,补偿这些年的亏欠。我说算了,我这个人命硬,克夫,嫁谁谁倒霉。
老太太的脸又绿了,但她没敢说什么。
我在太傅府又住了半个月,把那口井填了,在后花园重新种了几棵桃树,又悄悄在各房各院布了几道符。柳氏的怨气虽然散了,但太傅府这些年造的孽可不止这一桩,阴德亏得太厉害,不补一补,迟早还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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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事的那天傍晚,我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看着那几棵新栽的桃树发呆。阿苓端了盘果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以后还走吗?”
“走。”我拿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这地方待久了,闷得慌。”
“那咱们去哪儿啊?”
我仰头看了看天边那抹烧得通红的晚霞,忽然想起上辈子独自云游四方的日子。那时候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逍遥自在。
“哪儿都行。”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天下那么大,哪儿还没有几只鬼等着我抓?”
阿苓愣住了,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奴婢跟着您!”
我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身后,太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座宅子照得通明。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大概这辈子都不敢再冒头了。
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这满京城里,不干净的地方,多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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