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亥那点事儿：四千年前老铁的硬核人生

哎，各位老铁，今天咱不唠别的，唠一个四千年前的东北人——不对，是商丘人。但这哥们儿那股子硬核劲儿，搁咱东北话讲，那真是“杠杠的”。

你说这王亥是谁？我跟你说，这人搁中国历史上，那地位老高了。商朝老祖宗契的六世孙，商汤的七世祖，说白了，商族第七任扛把子。但你要光说他是个部落首领，那就太瞧不起人了。这人干了啥？我跟你说，他干了三件大事儿，件件都是改写中国历史的活儿。

第一，他驯服了野牛，发明了牛车；第二，他赶着牛车去别的部落做买卖，开创了中国商业贸易的先河；第三，他死得壮烈，被人劫财害命，儿子给他报仇，灭了一个部落。这一辈子，活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搁咱今天看，比电视剧都精彩。

王亥这人是打哪儿来的

要说王亥，咱得先说清楚他爹是谁、他爷是谁，要不然就乱套了。

根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商族的始祖叫契，契生了昭明，昭明生了相土，相土生了昌若，昌若生了曹圉，曹圉生了冥，冥就生了王亥，只不过《殷本纪》把王亥的名字给记错了，写成了“振”。你看这《史记》也有打盹的时候，不知道司马迁当时是不是喝高了。

咱得划个重点——王亥的爹叫冥。这个冥可不是一般人。你听这名儿，“冥”，阴曹地府似的。为啥叫这名儿？因为他治水，死在水里头了。在那个年代，治水那是要命的活儿，冥就带着族人在黄河边跟洪水干，最后以身殉职了。王亥打小跟着他爹治水，是个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硬汉。

王亥在世系里头排老七——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然后才是王亥。从契到商汤灭夏，一共传了十四代人，中间商族搬了八次家，王亥这一代正好是个坎儿——往前看，商族还是个以放牧为主的游牧部落；往后看，到了他儿子上甲微那儿，商族就开始往建立国家的方向走了。

王亥的生卒年大约是夏泄年间，活了五十一岁，搁那个年代算长寿的了。他是夏泄十二年，也就是约公元前1810年，去有易部落做买卖的时候出的事儿。

王亥姓子，是子姓。商族的人都姓子，王亥就是子姓里最出名的那个后代。现在有些学者研究，王亥还是王姓的远祖之一，因为他是文献里头最早出现“王”字名号的子姓人物。

关于王亥到底长啥样，史书里没有明确的描述。但是有一点特别有意思——《山海经·大荒东经》里记载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有人说这是他在吃鸟，有人说这是他在搞占卜，还有人说这跟商族以鸟为图腾有关。

说到鸟图腾，这可是理解王亥的关键，容我插一句。商族的老祖宗契，是他娘简狄吞了一枚玄鸟蛋之后生下来的，这就是《诗经》里那句著名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所以商族一直把鸟当祖宗供着。后来有学者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地名证据——安阳殷墟花园庄东地出土的甲骨上面，竟然有“玄鸟”二字的合文，说明“玄鸟”不光是神话概念，在当时就是实实在在的地名，鸟崇拜在商代已经有了制度化的表现。你看，连甲骨文都给玄鸟立了块碑。

王亥的“亥”字在甲骨文里头，上面经常加一个“鸟”字旁或者“隹”（读作“追”）字旁，写成从鸟从亥的字形。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商朝后人心目中，王亥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他和鸟——也就是商族的图腾——结合在了一起，半人半神了。这个细节老重要了，后面咱还要讲。

驯牛这件事儿有多牛

咱现在觉得牛有啥稀奇的？地里耕地、路边拉车，牛的影子到处都是。但你得想啊，四千年前是啥光景？那野牛可是个暴躁的庞然大物，力气大得吓人，脾气倔得跟老牛似的——不对，它本来就是老牛。你想想，一头成年的野生水牛，小一吨重，发起脾气来能把人踩成肉饼。搁那个年代，谁敢往野牛跟前凑？

但王亥就敢。他不光敢，还真就把野牛给驯服了。

这可不是我在这儿瞎白话，文献里头有明确记载。《世本·作篇》里头说“胲作服牛”，这个“胲”就是王亥。从文字训诂的角度来讲，“服”是什么意思？就是让牛听话、让它干活。在那个没有铁器、没有缰绳的年代，王亥怎么把牛给治住的，具体方法史书上没细说，但从甲骨文的记载来看，商朝人祭祀他用的牛牲多到三百头，这说明啥？说明他确确实实是个驯牛的大行家——要不然后人祭他的时候，也不至于拿这么多牛来孝敬他。

那驯牛有啥用呢？吃肉？喝奶？都不是。王亥的野心比那大多了——他要用牛来拉车。

《管子·轻重戊》里头说得明白：“殷人之王，立帛牢，服牛马，以为民利，而天下化之。”翻译成咱东北大白话就是：商族的王，搭了牲口棚，驯服了牛和马，老百姓跟着受益，全天下的人都跟着学。《周易·系辞下》也说：“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引重致远”这四个字啥意思？就是能拉重东西、能走远路。

在此之前，商族已经有人发明了马车，那是王亥的祖先相土干的活儿。但是马这东西，在当时数量不多，而且马跑得快是不假，可拉东西的本事不如牛。一头健壮的水牛能拉的重量是马的将近两倍。再说了，中原地区不像西北草原，马在中原水土不服，容易生病死掉。王亥一看这情况，就琢磨着用牛来替代马，发明了双辕牛车。

有学者做过推算，王亥搞的这个牛车运输系统，让商族的物资运输效率一下子大幅提升。啥概念？以前靠人扛，一个人撑死扛几十斤，走一天也就三四十里地；现在一头牛拉辆车，几百斤轻轻松松，一天能走七八十里。这在四千年前，那是革命性的进步。有了牛车，商族才能把粮食、皮毛、陶器、盐这些东西，在部落之间大规模的转运。

郭沫若在《中国史稿》里头，把“相土乘马”和“王亥服牛”并列为商代经济发展最重要的两个源头。说白了，马车解决了商族的军事和迁徙问题，牛车解决了商族的经济和贸易问题。所以王亥驯牛，绝不是一个会养牲口的农民那点事儿，这是推动了一个部族生产力的大变革，用今天的话说，那是划时代的技术革命。

中国第一个“买卖人”

有了牛车，接下来就是搞经济了。

商族到了王亥这个时候，农牧业已经发展得挺好了。种粮食有富余，养的牛羊也不少，陶器石器啥的也造得越来越多。问题来了——东西多了，自家用不完怎么办？答案是：拿出去跟别人换。

《尚书·酒诰》里头明确说，王亥“肇牵牛车远服贾”。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王亥最早赶着牛车，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买卖。“肇”是啥意思？就是开始、开创。也就是说，这个“远服贾”的事儿，是他开的头。

王亥都卖啥呢？主要是布帛、黍粟、牛、羊这些东西。布帛是纺织出来的，黍粟是种出来的粮食，牛羊是放牧得来的畜产品。他还用帛和牛当货币使。这个细节老有意思了——四千年前已经有了“一般等价物”的概念，布帛和牛就是那个年代的“硬通货”。可见王亥这人不光有胆量、有技术，还动脑筋，经济意识相当超前。

你说这做买卖有啥稀奇的？我跟你说，在那个年代，搞跨部落的贸易，那是要命的活儿。你想啊，那年头连路都没有，到处都是荒野、沼泽、密林，野兽、毒蛇、土匪到处都是。从一个部落走到另一个部落，动不动就是几百里地。你带了一车队的东西，等于是带了一大堆金银财宝在荒山野岭里招摇——那风险大得吓人。没有地图，没有驿站，没有保镖，全靠自己摸路，全靠自己跟沿途各个部落打交道。

但王亥就是靠着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硬是开辟了好几条商路。据后世研究，他的贸易网络涉及的范围相当广——用中原的粮食去换北方的皮毛，用内地的陶器去换沿海的海盐。在那个绝大多数部落还处在封闭自足状态的年代，王亥硬是搞出了一个跨区域的贸易网络。

这买卖做得有多大呢？大到别的部落的人，只要一看到商族人的牛车队来了，就互相吆喝：“商人来了！商人来了！”这个“商人”，最早指的就是“商族的人”。后来呢，这帮人天天做买卖，“商人”这个词就慢慢变成了所有做买卖的人的统称。不光“商人”是这么来的，“商品”——商族人运来交换的东西，也变成了所有用于交换的物品的统称。“商业”这词也是打这儿来的。

著名历史学家徐中舒先生在1927年就提出了一个观点：“商贾之名，疑即由殷民而起。”后来郭沫若、吴晗、李亚农、范文澜这些史学大家多数支持这个说法。所以你想想，“商人”这两个字，源头居然是一个叫王亥的人赶着牛车在荒原上吆喝买卖——历史的奇妙就奇妙在这儿。

不过话说回来，咱也得客观。有学者指出，王亥长途贩运、以商业立国的说法，并不完全见于正经的“经”“传”典籍，史籍主要记载的是他在有易之地“服牛”，其实还“服羊”，主要是驯养游牧的意思。换句话说，王亥时代的“商业”，跟咱们今天理解的商品买卖还不是一回事儿，更多的是一种部落间的物物交换和资源调配，带有浓厚的政治和外交属性。

在经商过程中，王亥还是个挺讲诚信的人。传说，有一回一个小诸侯国叫葛国，遭遇了大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派人来求援，说愿意用比平时多一倍的货物来换粮食。王亥没趁人之危，按平时的等价交换，把粮食给了人家。这说明他不光会做生意，会做人，能赢人心。搞商业的都知道，诚信就是金字招牌，王亥四千年前就懂这个理儿。

有易部落那场血光之灾

故事讲到这儿，有点顺风顺水了。但是老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王亥最后折了，折在了有易部落。

有易部落是干啥的？是在今天河北易水流域活动的一个古部落。王国维后来考证，有易氏活动区域“在大河之北，或易水左右”。著名史学家翦伯赞、郑天挺也断言，有易氏“大约在今河北易县”。这个位置大概就是今天河北省保定市下辖的易县一带，易水河就是从那儿流过去的，荆轲刺秦王“风萧萧兮易水寒”就是那条河。

有易部落跟商族有很深的历史渊源——商族始祖契的母亲简狄，就是有娀氏之女，有学者认为这个“有娀氏”就是有易氏。也就是说，有易氏是商族的母族，两边是通婚的亲戚关系。

这就带来一个很大的疑问：既然是亲戚，为啥后来对王亥下死手了呢？这个谜底咱接下来就揭开。

据《竹书纪年》记载，夏帝泄十二年，也就是大约公元前1810年，王亥带着他的牛车队，浩浩荡荡地去了有易部落，搞得风风光光的。史书上说“殷侯子亥宾于有易”，就是王亥在有易部做客。

但是后来的事情，几个文献的说法就不太一样了。

古本《竹书纪年》的说法是：“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翻译过来就是：王亥在有易部落做客的时候，干了不该干的事儿，行为不检点（“淫”字在这里是古人常用的道德污名化套路，具体干了啥谁也不清楚），结果有易部落的首领绵臣把他给杀了，把他带来的人也给放了。

那到底是啥“不该干的事儿”呢？有的学者分析，可能有男女之间的问题，王亥在有易跳舞勾搭了当地的妹子，触犯了人家的婚姻禁忌。也有人说，这纯粹是有易首领绵臣见财起意，找个借口而已。还有学者指出，“所谓淫者，系托词以污之耳。其见杀之故，事实不传”——说白了就是“淫”这个罪名是后来给王亥泼的脏水，真正被杀的原因，真相早就没人知道了。

不管哪种说法，结果只有一个：王亥被杀，牛车队被抢。《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记载：“有易杀王亥，取仆牛”，翻译过来就是：有易部落杀了王亥，抢走了他的牛群。

你说这王亥值不值？创业成功，家大业大，结果一次出差就把命搭进去了。搁咱今天看，这就是典型的商业风险。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死，才有了后面的复仇大戏。

儿子给爹报仇，灭了一个部落

王亥死了，牛被抢了，商族怎么办？群龙无首啊。这时候，王亥的儿子站了出来，这人叫上甲微。

上甲微这名字你得好好记住——上甲微是商朝祭祀系统中承上启下的核心人物，商朝后来的“以日辰为名”的祭祀制度，就是从他这儿正式确立的（他是甲日出生的，所以叫“上甲”）。从某种意义上说，商族从部落联盟走向邦国，也是从上甲微这儿开始的。

老爹被人害死了，换成谁当儿子也咽不下这口气。上甲微当时年轻气盛，决定报仇。可是光靠自己商族的力量，未必打得过有易部落。怎么办？借兵。《竹书纪年》里说：“上甲微假师于河伯以伐有易”。

河伯是谁？河伯部落的首领，跟商族关系不错。《山海经》里讲，当初王亥的牛群是“托于有易、河伯”，就是寄养在有易和河伯两个部落的地盘上的。所以河伯跟王亥有交情，上甲微去找河伯借兵，河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清华简《保训》这篇出土文献里头，还专门提到了这件事，说上甲微“向公平正直的河伯借师，覆灭了有易部族，使有易服其罪，河伯为他伸张了公平正义”，上甲微“立志不忘，将中和之道传给子孙，直至成汤”。你看，河伯在这件事里头，不仅是个借兵的角色，还是一个伸张正义的仲裁者。

《竹书纪年》记载，夏帝泄十六年，就是王亥被杀四年之后，上甲微带着联军进攻有易部落，“灭之，遂杀其君绵臣”。复仇成功，有易部落的首领绵臣被砍了脑袋。

《山海经·大荒东经》还有一段更详细的后话：“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意思是说，河伯后来念及有易部落，有易的残部偷偷跑出来了，在野兽出没的地方重新建立了小国，以捕猎野兽为生，自称为“摇民”。你看，河伯这个人挺厚道，打了胜仗没有赶尽杀绝，还给有易留了一条生路。

这一场血仇之战，对商族来说意义太大了。王亥之死让商族险些沦为附庸，差点万劫不复。但上甲微靠这一仗打赢了，不光替老爹报了仇，更重要的是大大壮了商族的声威，杀鸡儆猴，让周围的部落都知道商族不是好惹的——商族的牛车不是你想抢就能抢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王亥的死虽然是悲剧，但也在客观上迫使商族完成了从和平经商到武装自保的转型，为上甲微之后走向邦国、最后到成汤灭夏，埋下了伏笔。

死后那待遇，高得离谱

要说王亥活着的时候是个能人，这没跑。但更邪乎的是他死了以后。

在殷墟甲骨卜辞里头，祭祀王亥的记录那叫一个多。据学者统计，光是《殷墟卜辞综述》里面收录的祭祀王亥的卜辞，就多达九十多条。九十多条是什么概念？那是商朝人隔三差五就拿牛啊羊啊来祭他。你说他死了好几百年了，后辈子孙还这么上心，这待遇不是一般的高。

更惊人的是祭祀的规格。祭祀王亥用的牛牲，从五头、三十头、四十头，一直到三百头不等。三百头牛！这是什么排场？在那个一头牛就等于一笔巨款的时代，三百头牛的祭品，搁今天相当于拿几百台豪车一次性烧给祖宗。而且祭祀王亥的日期，卜辞里凡是记了日期的，都是用“辛亥”日，跟祭祀商汤用乙日、祭祀大甲用甲日是一样的规矩。这在甲骨学上意义重大——王亥是殷商以日辰为名的祭祀制度的开端。

甲骨文中被称“高祖”的，一共就三个人：一个是高祖夔（就是帝喾），一个是高祖乙（就是商汤），还有一个是谁？就是咱们今天说的这位——高祖王亥。

你想想，帝喾是上古五帝之一，那是传说级别的。商汤是灭夏开国的第一位商王，那是开国级别的。王亥能跟这两位平起平坐，都被称为“高祖”，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商朝人心里头，王亥的地位跟开国君主和神话先祖是一个级别的。

不光给祭品，商朝人还直接向王亥求事儿。卜辞中明确记载，商王祭祀王亥的时候，祈求的内容包括丰年、求雨、禀告军事行动。换句话说，商王打仗之前都要先给高祖王亥打个招呼，汇报一下。还有一条卜辞显示，商人认为王亥“害雨”，就是他有能力影响降雨。你看，农业社会最重要的是啥？是雨水。雨水的控制权在王亥手里——这已经不只是祖先崇拜了，这已经是神格化了。

另外甲骨文里还提到一位“王亥母”，也就是王亥的配偶，也受到专门的祭祀。这说明王亥的家人也被纳入了商人的祭祀体系。

为啥给王亥这么高规格的祭祀？原因其实不难理解。

第一，他是中国商业的开创者，商族后来能那么富裕、能发展出高度文明，跟他开创的贸易传统密不可分。第二，他是为商族而死的人——去有易部落做买卖被杀，这在商人眼里，是带着悲剧色彩的创业英雄。第三，他发明牛车、推动农牧业发展的技术贡献，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商族的生产力。第四，他的“亥”字在甲骨文中从鸟从亥，与商族的玄鸟图腾紧密结合，使他在祭祀中几乎达到图腾信仰的级别。

所以，商族人把他当神供着，跟帝喾、商汤一个级别，完全说得通。

王国维是怎么把王亥“刨”出来的

说到王亥，有一个人你必须知道，没有这个人，王亥可能永远埋在历史堆里出不来。这人就是王国维。

王国维是谁？民国时期最牛的国学大师之一，甲骨文研究的开山鼻祖。他1917年发表了一篇叫《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的论文，这篇文章把甲骨文研究和传世文献打通，确立了中国古史研究中的“二重证据法”。

在王国维之前，王亥这个人是谁、在哪儿、干过什么，基本上是一笔糊涂账。为啥呢？因为不同的文献把王亥的名字给记乱了套了——有的记成“胲”，有的记成“核”，有的记成“该”，有的记成“王冰”，有的记成“振”，还有的记成“垓”。你看，同一个人，光名字就被记出了六七个版本，这搁谁来考证都得挠头。尤其是《史记·殷本纪》把王亥写成了“振”，这一错就是两千多年，直到王国维才纠正过来。

王国维干了一件什么事儿呢？他拿到罗振玉在《殷墟书契考释》中最早发现的甲骨文“王亥”之名，然后去翻那些老掉牙的古书——《山海经》《竹书纪年》《楚辞·天问》《吕氏春秋》《世本》《史记》《汉书》等等，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最后得出结论：《山海经》里的“王亥”、《史记》里的“振”、《世本》里的“胲”、《楚辞》里的“该”、《吕氏春秋》里的“王冰”、《汉书》里的“垓”，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写法，“实系一人”。这一考证，把两千多年来散落在各种典籍里的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人像。

日本学者内藤湖南对王国维的这个考证评价极高，说这是“凿破混沌”的发现。啥叫“凿破混沌”？就是在一片迷雾中硬生生给劈开了一道光亮。

王国维不光考证出了王亥一个人的身份，他还考证出了王恒（王亥的弟弟），考证出了季（就是王亥的爹冥），考证出了上甲微，一下子把先商时期湮没了数千年的好几个重要先公都从甲骨文里认了出来。他后来又在《续考》中纠正了《史记·殷本纪》中报乙、报丙、报丁的世次错误，揭示出商人以日辰为名的祭祀制度。

正是有了王国维的考证，王亥才从传说人物变成了信史人物。他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地下新材料与纸上史料相互参证——直到今天依然是中国古史研究的黄金法则。

考古发现的旁证

说完了文献和甲骨文，咱再聊聊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考古学虽然不能直接挖出王亥的骨头（要真挖出来那就了不得了），但确实发现了不少可以旁证他那个时代的遗存。

第一，关于先商文化的落脚点。学界普遍认为，王亥之后的先商文化，对应的是考古学上的“漳河型下七垣文化”。下七垣遗址在哪儿？在河北省邯郸市磁县的时营村，就坐落在漳河北岸的台地上。这地方1974年发掘过，出土了大量的陶器、骨器、石器，还有牛、鹿、猪的骨架。在漳河、滏阳河、洺河的中上游地区，类似的先商遗址有将近一百处，说明商族在这一带的活动是相当密集的。

第二，关于牛的驯化。河南商丘的牛牧岗遗址，出土过先商时期的牛骨遗存，跟《世本》里“王亥作服牛”的记载在时间和地理上高度吻合。虽然我们不能拿一根骨头就说“这就是王亥当年养的牛”，但起码证明了在那个时代、那个地方，商族人确实已经在跟牛打交道了，而且牛的骨头大量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遗址中。

第三，关于车的考古证据。夏朝都城二里头遗址的考古发现表明，那个年代已经有了人力推拉的两轮车。既然人力车已经有了，王亥在此基础上发明牛拉车，在技术上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牛车对车辆的制造工艺要求比马车低，牛的速度慢但拉得多，很适合大规模货物运输。二里头文化的年代正好覆盖了王亥生活的年代，两相印证，王亥发明牛车的记载在考古上是站得住脚的。

第四，关于商族的活动范围。有学者梳理了先商时期各先公的迁徙路线，认为“八迁”都不出冀南和豫北地区。河北中南部的下七垣文化遗址群正好处在这个范围之内，跟文献记载的“商人在河北易水流域活动”完全对得上。邯郸地区经过科学发掘的商文化遗址就有涧沟、下七垣、龟台、赵窑等二十余处。

第五，关于鸟图腾的实物证据。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四鸟绕日金饰”，证明鸟与太阳的崇拜组合在夏商时期的上古社会中确实存在，而且分布范围很广。安阳花园庄东地甲骨上出现的“玄鸟”合文，更是直接将玄鸟信仰落实到了商代的文字证据中。虽然这两件实物离王亥本人的时代有距离，但它们证实了商族的玄鸟图腾崇拜确有其深厚的文化根基，不是后人瞎编的。

王亥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些说不清的事儿

讲完了正史和考古，咱再说点学术圈的争论。关于王亥的死因，自古以来就有好几个版本，学者们吵了几千年也没吵明白。咱不能替古人拍板，必须老老实实把不同说法都摆出来。

版本一：官方说法——行为不检点被杀。

这是《竹书纪年》的记载：王亥在有易部落做客，“淫焉”，被有易部落首领绵臣杀害。按照这个说法，王亥自己作死，犯了人家忌讳，绵臣杀他算是“有理有据”地执行部落法。

版本二：阴谋论——见财起意。

很多学者认为，“淫”这个罪名是用来污名化王亥的托词。真正的原因很简单——王亥带了一大群牛和货物来，绵臣眼红了，杀了人抢了东西。这个版本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山海经》里只说“有易杀王亥，取仆牛”，压根儿没提“淫”这回事。杀完人第一件事是抢牛，你说这是正义执法还是杀人越货？

版本三：婚姻禁忌说。

有学者认为，王亥在有易部落跟当地女子发生了感情纠葛，触犯了部落间的婚姻禁忌，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这个版本跟版本一有交叉，但重心不在“淫乱”，而在“跨部落婚姻的文化冲突”——在那个时代，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婚姻制度，王亥可能无意中踩了雷区。

版本四：政治谋杀——贸易冲突。

最新的研究中，有学者提出了一种更为宏观的解释：王亥的悲剧根源在于夏部族与东夷族在婚俗上的碰撞，是两个地域、两种部族文化的冲突。换句话说，王亥远赴有易，本质上是一次充满风险的政治试探。在贸易规则尚未在部落间普及的时代，一次失败的接触可能直接引发暴力冲突。王亥的牛车商队，在有易人眼里不只是来做买卖的——它代表的是一个正在崛起的、觊觎自己地盘和资源的竞争对手。

哪个版本是真的？对不起，谁也不敢拍板。各种文献互相有出入，而且成书年代都离王亥生活的时代隔了上千年，中间经过了多少口耳相传的加工和改写，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王亥死了，牛被抢了，商族和有易结了血仇，最终以有易被灭而告终。

王亥给后世留下的遗产——从“商人”到“财神”

唠到这儿，王亥这个人，搁历史上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我给你捋一捋：

第一，他是中国商业的奠基人，是“商人”这个词的源头。 没有他赶着牛车去做买卖，“商人”这个词可能永远不会变成做生意的人的代称。从一定意义上说，徐中舒、郭沫若、范文澜这些大学者全都认为，中国商业的起源跟商族、跟王亥有直接关系。

第二，他是中国畜牧业和运输业的技术革命者。 驯服野牛、发明牛车，这在四千年前是划时代的技术突破，实实在在地推动了生产力的飞跃。《管子》和《周易》里反复提到的“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说的就是他这号人物的贡献。

第三，他是先商时期承前启后的关键政治人物。 往前看，商族是个游牧部落；往后看，到了他儿子上甲微那里，商族就正式走向邦国形态了。在这个转型过程中，王亥开创的贸易体系为商族积累了远超其他部落的财富和影响力，为后来成汤灭夏奠定了经济基础。

第四，他死后被神格化，成为商人祭祀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先祖之一。 跟帝喾、商汤并列为“高祖”，祭祀用牲多达三百头牛，甲骨文中祭祀他的卜辞有九十多条，这在先商诸先公中是独一无二的规格。

第五，在当代，王亥被赋予了新的文化身份。 2据报道，商丘市举办了“中华财祖（王亥）文化重要起源地研究课题”开题研讨会，正式赋予王亥“王姓源祖”与“中华财祖”双重文化名片。在民间信仰中，王亥有时被称为“商祖财神”，也有人把他视为“中路财神”的原型之一。2022年，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多位专家学者在郑州召开“王亥与中华王姓源流学术研讨会”，认为王亥是“见诸文献的子姓王氏第一人”，商丘是中华王姓重要的祖根地之一。

所以你看，这个四千年前赶着牛车在荒原上做买卖的东北人——不对，商丘人——他一直活到了今天。他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时代的代称，他的故事被刻在龟甲和牛骨上，被传唱了将近四千年。

四千年了，咱还得叫“商人”

唠了这么多，你可能会问：王亥这人到底长啥样？老实说，谁也不知道。甲骨文里没有他的画像，考古也没挖出他的陵墓。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比一张脸重要得多。

他告诉我们，四千年前就有这么一个人，敢在荒野里跟野牛较劲，敢在敌友难分的部落之间开辟商路，敢拿命去做买卖。他死了，但他开创的事业没死。商族后来成了商朝，商朝后来灭亡了，但“商人”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了今天。

《诗经》里有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说的是商族的起源。但你想想，商族能从一个放牧的小部落，发展成灭夏建国的强大王朝，靠的不光是玄鸟的天命，更是王亥这种拿命去搏的老祖宗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从甲骨文里的“高祖王亥”，到山海经里“两手操鸟”的神秘形象，从竹书纪年里那场血案，到清华简里上甲微“追中于河”的誓言——将近四千年过去了，这个赶着牛车的人，还在历史深处朝我们招手。所有的文献、所有的甲骨、所有的考古发现，都在证明一件事：王亥来过，王亥干了，王亥值了。

行了，今天这王亥的故事就唠到这儿。四千年前的老祖宗，值得咱敬他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