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人都忘了,曾经有一种时间,叫夏令时。
我也忘了,夏令时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那时我还小,我问了比我还小的豆包,它说,是1986年到1992年,那些年四月中旬,第一个周日,从凌晨两点开始,把表拨快一个小时,到了九月中旬第一个周日的凌晨两点,再把表拨回来。
不知道这两个周日的凌晨,会不会有人从床上爬起来,专门去拨表。那时每周才休一天,在休息这天,为了拨表而起床,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大部分人都会等到早上,才会去拨,那样的话,凌晨两点到早上这段时间,不是快一个小时,就是慢一个小时,不过,对一个睡觉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梦也不会因此变快,或者变慢,梦的速度,超越了变化的时间,梦是拨不动的。
那时大部分的表都要靠拨,无论手表、座钟、挂钟还是石英钟,都有时针、分针和秒针,很多表没那么准,每听到收音机整点播报时,人们总是会看一眼表,把误差拨回来。电台也似乎故意留出了倒计时的提示音,先是“哔哔”好几下,才传出一句标准的普通话:“刚才是最后一响,现在是北京时间几点几分……”
那时我还没去过北京,但每天都在过着北京时间。北京就是一条时间的中轴线,穿过故宫、天安门、前门,穿过天津、河北、济南,沿着县城的菏商公路,穿过田庄、跃进塔、汽车站,穿到家里的表针上,必须对得分秒不差,才能和北京的时间同步,脉搏同频。
刚到夏令时,人们还不太适应,每次看表,总会和之前的时间比对一下。比如早晨七点,会说:“才六点,天就大亮了”;晚上九点,会说“天还没黑透,因为才八点呢”。夏令时最初就是为了节能,让人们起的早一点,也睡的早一点,省下电来。那时电确实紧张,县城还好,农村几乎天天停电,我家在县城和农村的交界处,也经常停电,电视里孙悟空刚推倒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突然就停电了,我一度怀疑,孙悟空推倒的是电厂烧煤的锅炉,让大烟囱再也不冒黑烟,直到父亲告诉我,电厂发出的电,要集中在一起,由供电公司来控制,停不停电,供电公司的电闸说了算,太上老君也管不了。
除了停电,每年夏令时,都是一段美好的时间,因为有暑假,农村的学校还有麦假。从我家出门,走不多远就是麦地,我没有割过麦子,但每年都能看到麦浪滚滚。割麦子的人总是弯腰驼背,隐藏在滚滚麦浪里,用镰刀把自己从麦浪里割出来。田间地头上,放着他们备好的午餐,馒头,酱豆,还有一种特别咸的腊肉,是过年时的熟肉在盐罐里腌出来的,挂上面糊炸一下,特别咸,特别香。
麦子割完了,就开始轧,县城的马路上,都成了轧麦场,铺了厚厚一层麦子,从天空望下去,还以为柏油变成了黄金。骑自行车要特别小心,很容易滑倒,倒是摔不疼,只是不小心会划破脸。等马路上的金黄褪去,路边就多了几个麦秸垛,我在小说中,看到过麦秸垛里的浪漫场景,但在县城从未遇到过,只见过几次麦秸垛着火,浓烟滚滚,水根本浇不灭,麦秸垛的主人跺着脚骂街,也骂不灭。
夏令时,卖冰糕的也出来了。他们骑的自行车后面,绑着一个白色的木箱,木箱上还裹着厚厚的棉被,他们喊着“冰糕冰糕”,像一句魔法口令,把听到口令的孩子们瞬间吸过来。那些年的冰糕不断有新花样,从冰棍到冰砖再到雪糕,后来还有冰淇淋,每出现一次新品,都是一次味觉的大爆炸。都让我对未来更加期待,相信总有更加美好的事物在未来等着我,恨不能把自己拨快,让自己快点长大,去和那些美好相遇。
在夏令时,我从小学升到初中,又到高中,从童年到少年,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那些明亮的时光挂在高高的白杨树上,和叶子一起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如今,再也拨不回去了。
不知为什么,夏令时取消了,或许是用拨表来调时间进度,有些太刻意,太折腾,尽管能省下些电,但成本更高,一不小心就会出错。但如果让我再感受一次夏令时,我愿意选择在往回调表那天,凌晨一点,去坐一次火车,一个小时后,还是凌晨一点,同一时刻的我,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相互对望,正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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