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做了四十年上门女婿,晚年无依想回老家,几个叔叔踢皮球,我当场翻脸:你们不养我养!
1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搬砖,满手都是水泥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才掏出来。
电话是老家隔壁王婶打来的。王婶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着急劲儿:“小军啊,你赶紧回来一趟!你三叔回来了,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上午了,没人敢过去搭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那块砖差点没拿住。
三叔回来了?他不是在两百多里外的刘家村吗?他在那边待了四十多年,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王婶,我三叔咋了?”
王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他那样子,怕是在那边待不住了。你几个叔叔都躲着不见,你爸倒是出来看了一眼,扭头就回去了。小军,你三叔这辈子不容易,你们可不能……”
后面的话王婶没往下说,但我听懂了。
我跟工头请了假,骑上摩托车就往回赶。路上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三月的天还带着凉意,可我心里火烧火燎的,拧油门的手都在抖。
三叔叫李德厚,是我爷爷最小的儿子。
我们李家在村里不算大户,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我爷爷那辈弟兄三个,到我爸这辈,又是兄弟四个。我爸排行老大,二叔李德福,三叔李德厚,四叔李德全。
农村有句老话,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一点不假。我爷爷奶奶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养活四个儿子已经够呛了。等到儿子们该娶媳妇的年纪,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
我爸运气好,二十五岁那年娶了我妈。我妈娘家也不富裕,没要多少彩礼,两个人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可二叔比我爸小三岁,转眼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了。
二婶娘家要三百块彩礼,外加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还有收音机。那时候的三百块钱,搁现在不算啥,可在那个年代,能要了全家人的命。
爷爷蹲在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烟袋锅子烫手了都不撒开。奶奶在灶房里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不太懂事,但记得家里那段时间气氛特别压抑,大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就在全家愁得团团转的时候,三叔开口了。
他那年才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特别亮,亮得让人不敢对视。
三叔说:“爸,妈,我想好了,我去刘家村当上门女婿吧。那边托人来说过好几次了,人家家里就一个闺女,条件还不错。我过去了,家里还能省下一份彩礼。”
爷爷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重重磕了几下,闷声说:“德厚,你可想好了,上门女婿不好当啊。”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
三叔笑了笑。那笑容我后来记了一辈子,也疼了一辈子。
他说:“有啥不好当的,不都是过日子嘛。再说了,我过去了,德福哥就能娶上媳妇了,家里还能省一笔钱,下面的德全也能好过些。”
奶奶哭得不行了,抱着三叔不撒手,眼泪把三叔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都洇湿了一大片。
三叔拍拍奶奶的背,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孩:“妈,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刘家村离咱家也就两百多里地,骑自行车一天就到了。想回来还不容易?”
可我们都知道,上门女婿哪有那么容易回来。
我们这边有个说法,叫“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虽然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上门女婿到了女方家,就是人家的人了,生儿育女跟女方姓,逢年过节要在女方家过,想回自己老家,得看人家脸色。
三叔去刘家村那年,我记得天特别冷,冷得滴水成冰。
那天早上,三叔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边。他提着一条蛇皮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有奶奶连夜给他烙的两张饼。
爷爷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塞给三叔,三叔推了半天才收下,最后只拿了十块,又把另外十块塞回爷爷手里。
临走的时候,三叔站在院子中间,把那几间土坯房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看着灶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走了。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条土路很长很长,三叔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处的土坡后面。
奶奶站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咳嗽。
那一年,三叔十九岁。
2
刘家村那边确实比我们这边强一些。那边靠着镇子,地也多,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人家好不少。
三叔去了之后,听说住的是砖瓦房,吃穿上也比在家里强了不少。可他那个老丈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三叔全忍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三叔嫁过去头一年,大年三十晚上,他老丈人让他去猪圈铲粪。三叔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去了,大冬天的,粪水冻得硬邦邦的,他用镐头一镐一镐地刨。
那个年,三叔是在猪圈边上过的。
三婶人还不错,老实本分,对三叔也好。她心疼三叔,有时候偷偷给他塞个鸡蛋,或者把好吃的留给他。两个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后来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小燕。
有了孩子以后,三叔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他干活更卖力了,一个人顶两个人使。他想着,等小燕长大了,自己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可我三叔心里始终惦记着老家这边。
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是穷,二叔娶了二婶,四叔也慢慢长大了,处处都要花钱。三叔隔三差五就托人捎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几斤猪肉,有时候是几尺布料,有时候是给孩子们带的糖果点心。
我记得我七岁那年,三叔回来过一次。他骑了一辆破自行车,骑了两百多里地,骑了一整天,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三叔从车上卸下来一个大包袱,里面全是好吃的。他挨个把我们这些侄子侄女叫到跟前,一人分一把糖,一人给一块布料。分到我手里的时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在那个年代,这可是金贵东西。
三叔把我抱起来,笑着说:“小军长高了,三叔都快抱不动了。”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茧子上还裂着口子,黑乎乎的洗不干净。可就是那双手,稳稳地托着我,举得高高的。
我爸跟三叔坐在院子里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都不吭声了。我趴在窗户上偷偷看,看见我爸眼眶红红的,三叔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后来我爸跟我说,三叔在刘家村什么活都干,种地、养猪、修房子、打井,比谁都能吃苦。就因为他肯干,他老丈人后来对他才慢慢好了些。
可好景不长。
小燕十二岁那年,三婶得了急病。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不行了,让赶紧往县医院送。可那时候交通不方便,等找到车把人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三婶就那么没了,从发病到走,前后不到三天。
三叔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年他才三十出头,头发却白了一大半。
三婶走后,三叔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小燕。好在闺女争气,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从村里的小学考到镇上的初中,又从初中考到县里的高中,后来还去了市里念大专。
那些年三叔过得苦,但他从来不跟家里说。每次我爸打电话问他过得咋样,他都说“好着呢,别操心”。可我知道,一个人拉扯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在别人屋檐下过日子,那滋味能好到哪去?
小燕大专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嫁了人,日子总算安稳了些。可三叔那几年像没了魂一样,一个人在刘家村待着,闺女不在身边,老丈人也早就过世了,他在那个家里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我曾听我妈说,三叔有一次喝醉了酒,在电话里跟我爸哭,说他过不下去了,想回来,想回老家这个家。
我爸劝他:“德厚啊,你在那边待了快四十年了,咋回来?房子没有,地没有,回来了住哪?”
三叔没说话,电话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
3
去年冬天,小燕出事了。
她得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癌细胞扩散得到处都是。三叔把攒了几十年的养老钱全拿出来给小燕治病,可医生说太晚了,没办法了。
前后不到三个月,小燕就没了。
三叔在小燕坟前哭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几个邻居把他架回去的。从那以后,三叔像变了个人,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从早坐到晚,眼睛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下,三叔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媳妇,没有闺女,没有孩子,什么都没有了。在刘家村那个家里,他连最后的牵挂都没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几间老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叔去找过村干部,想申请个五保户,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村干部说他虽然有闺女但闺女已经过世了,按照政策可以申请。可后来一查,说他虽然没儿没女,但还有四个兄弟在老家,按照村里的说法,这不算是孤寡老人,让他回老家找兄弟商量。
三叔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回了我们村。
我骑着摩托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那棵老槐树我们村的人都叫它“消息树”,因为村里有啥事都在那底下说。可这会儿,老槐树底下就坐着三叔一个人,孤零零的,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旧皮箱。
三月天还挺冷的,风一吹,树枝哗哗地响。三叔缩着身子坐在树底下,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走近了我才看清楚三叔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子上还有块补丁。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又深又密。两只眼睛浑浊得跟蒙了一层灰似的,嘴唇干裂得起皮。
三叔看见我从摩托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有风湿病,腰和腿都不太灵便了。
三叔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一声:“小军?”
声音又沙又哑,像干裂的土地,像生锈的铁门。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叔老了。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那时候他虽然也老了,但腰板还挺直的,走路带风。可这才几年工夫,他就老成这样了。
我走过去喊了声“三叔”,嗓子眼像堵了一大团棉花,声音都不成调了。
三叔拉住我的手,一个劲地上下打量我,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长大了,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三叔还抱过你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他的手粗糙得不行,骨头硬邦邦的,指节粗大得像竹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那只手抖得厉害,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问他:“三叔,你咋不回家?咋坐在这儿?”
三叔没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这时候王婶走过来了。她是我们家的老邻居,跟我妈关系好,从小就看着我长大的。王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情况。
原来三叔上午就到了。他第一个去的是我爸家,敲了半天门,我爸没开门。我妈倒是想开,但被我爸拦住了。三叔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自己走了。
然后他去了二叔家。二婶隔着门跟他说家里住不下,说你去找你大哥吧。二叔从头到尾没露面,就听见屋里电视机放着,声音还挺大。
他又去了四叔家。四叔倒是开了门,可看了一眼就说自己忙着呢,让三叔先去别人家看看。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三叔就这么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被拒之门外。最后他也没地方去了,就坐到老槐树底下,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我听王婶说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疼。
三叔啊三叔,你当年为了这个家,十九岁就去当了上门女婿,受了多少窝囊气,吃了多少苦。现在你老了,没地方去了,想回自己家,可你那些亲兄弟连门都不让你进。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反而冷静了。
我转身走到三叔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三叔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三叔,走,先去我家。”
三叔愣了一下,摇摇头说:“算了小军,你爸他……他在家呢。”
我说:“那又咋了?那也是我的家。走,跟我回去。”
我把三叔的编织袋和皮箱放到摩托车上,扶着他坐好。三叔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冰凉冰凉的。
4
骑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她看见三叔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的盆子差点掉地上。
“德厚?”我妈愣了一下,眼圈马上就红了。
我妈这个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她赶紧放下盆子,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德厚来了?快快快,进屋坐。还没吃饭吧?嫂子给你做饭去。”
三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妈一把拉住三叔的手,把他往屋里拽:“愣着干啥,快进屋。你瞧瞧你,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妈手脚麻利,一会儿工夫就做了三四个菜,还特意蒸了一碗鸡蛋羹。三叔坐在饭桌前,端着碗,手一直抖。他吃了一口鸡蛋羹,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一边吃一边抹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嫂子做的饭好吃……”
我爸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他站在门口,看了三叔一眼,又低下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看他那样子就来气。
“爸,三叔回来了,你咋不让他进门?”
我爸闷声说:“我没说不让进。”
“没说不让进?那三叔在你门口站了半天,你咋不开门?”
我爸不说话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妈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德厚这不是回来了嘛,先吃饭,有啥话吃了饭再说。”
可我心里清楚,三叔想回来养老,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事。
他在刘家村那边待了四十多年,户口早就迁过去了,在这边啥都没有。要想在这边落户,得村里同意,得几个兄弟签字。村里管不管,关键还得看几个兄弟的态度。
果然,第二天晚上,我爸把几个叔叔都叫到了我家,说是商量三叔的事。
二叔二婶来了,四叔四婶也来了,还有几个堂兄弟,挤了一屋子人。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坐沙发,有人坐板凳,有人就靠在墙上站着。
三叔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缩着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二叔先开的口。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德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商量商量,看看咋办。”
二婶马上接话,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商量啥?有啥好商量的?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们家就那三间房,大强还没娶媳妇呢,房子都不够住,哪有地方再住人?”
大强是我二叔的儿子,今年二十八了,在镇上打零工,对象谈了好几个都没成,二婶一直说是家里房子小,人家姑娘看不上。
二婶接着说:“再说了,德厚是去了刘家村的人,在外面待了四十多年,户口都不在这边了,现在说回来就回来?村里也不能答应啊。”
四叔低着头玩手机,跟没听见似的,一声不吭。
四婶白了她男人一眼,夹枪带棒地来了一句:“当年是他自己愿意去的,谁也没拿绳子绑着他去。现在刘家村待不住了想起回来了?早干嘛去了?”
我听了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蹭蹭蹭地往上蹿。
“四婶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
我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连四叔都抬起头看着我了。
四婶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军你这话啥意思?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哪句话都没错,你就是不讲良心。”我盯着四婶,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三叔为啥去当上门女婿?你们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三叔去刘家村,腾出那份彩礼钱,二叔能娶上二婶?四叔你能成家?你们住的房子、种的地,哪样跟三叔没关系?”
二叔脸一沉:“小军,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二叔你也别急,我说的就是实话。”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发颤了,“三叔在刘家村当了四十多年上门女婿,受了多少窝囊气你们知道吗?大年三十他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你们在家里吃饺子。他在那边被人呼来喝去的时候,你们在这边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他老了,闺女也没了,就剩一个人了,想回自己家,你们连门都不让进?”
四叔抬起头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小军,你一个小辈,你懂啥?”四婶不依不饶,“养老人是大事,不是嘴巴说说就行的。以后要是生病了,谁出钱?瘫在床上了谁伺候?这些事你想过没有?你年纪轻轻的,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想过。”我看着四婶,又看了看二叔二婶和屋子里所有人,“三叔的养老,我全包了。病了送医院,瘫了我伺候,花多少钱我来出,不用你们任何人操心。”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妈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小军,你还没娶媳妇呢,你可得想好了。你要是把三叔接过来养,以后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我拍了拍我妈的手,说:“妈,我想好了。三叔当年能为这个家牺牲自己一辈子,我现在养他老算个啥?做人不能忘本,不能没良心。要是连恩都不懂得报,那还算是人吗?”
我爸一直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了一裤子也不掸。听到这儿,他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小军说得对,德厚的事,我来安排。他是咱亲兄弟,不能不管。”
二叔看了看二婶,二婶撇了撇嘴,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四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你们商量吧,我先回去了。”说完拉着四婶就走了。
二叔二婶也跟着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就剩我爸妈、我,还有三叔。
三叔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得厉害。
“小军,三叔不给你添麻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三叔明天就走,不连累你。”
我走到三叔跟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那双干瘦粗糙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我说:“三叔,你哪儿也不去。这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谁要是说半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三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浑浊的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流过脸颊,滴在他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疼了。
5
当天晚上,我跟我妈说,把西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三叔住。我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夜就开始收拾。
第二天我请了假,和我爸一起把那间屋子彻底拾掇了一遍。
那间屋子以前放粮食、堆农具,墙上糊的报纸都黄得发黑了,一碰就掉渣。我和我爸把旧报纸撕下来,重新糊上新报纸。又去镇上买了几桶白涂料,把墙刷得白白净净的。
我妈把窗户擦得透亮,换了新窗帘,铺上新床单,摆上被褥和枕头。她怕三叔冬天冷,又特意买了一床厚棉被,晒得蓬蓬松松的,一摸就暖和。
我把家里那台旧电视机搬进去,天线调好,能收十来个台。又去镇上买了个暖水壶,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新毛巾,一双新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屋里。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屋子终于收拾好了。白墙白顶,窗明几净,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枕头是新棉花套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打开来黄黄的,暖暖的。
我把三叔领进去。
三叔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愣了半天不敢进去。他扶着门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我把他拉进去,说:“三叔,这就是你的屋,以后你就在这儿住。”
三叔慢慢走进去,伸手摸着白白的墙壁,摸着干净的床单,摸着软和的枕头。他的手指在那些东西上面轻轻滑过,像是怕把它们弄脏了似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还把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杀了炖汤。三叔喝了两大碗鸡汤,吃了两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后,我陪三叔在院子里坐着。月亮还没上来,天上有几颗星星,院子里黑乎乎的,只听见远处的狗叫声。
三叔忽然说了一句,差点把我妈说哭了。
“嫂子,我有多少年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我妈赶紧转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半天才转过来,笑着说:“德厚,以后天天在家里吃,嫂子天天给你做。”
6
三叔住下之后,日子慢慢安稳下来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骑车去工地上班。三叔起得比我还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要么在扫院子,要么在喂鸡,要么在灶房里帮着我妈烧火。
我妈不让他干,说我养你你就好好歇着,三叔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干点活浑身不得劲。
三叔身体不太好,有风湿病,变天的时候腿疼得走不了路。还有高血压,每天得吃药。我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说他这些年亏空得太厉害,底子薄,得好好养着。
我给他买了药,嘱咐他按时吃。风湿病犯了的时候,我用热水袋给他敷膝盖,我妈给他熬姜汤。慢慢地,三叔的气色好了些,脸上开始有肉了,不像刚来时那样枯黄干瘦。
可我总觉得三叔有心事。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望着远方,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像从梦里惊醒似的,笑着说“没事没事”。那笑容看着就让人心疼,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苦。
有一天傍晚,我从工地上回来,看见三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翻来覆去地看着。
我走近了一看,是张老照片。照片上三婶抱着小燕,三叔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可开心了。那应该是小燕两三岁的时候拍的,照片都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
三叔看得太专注了,连我走到跟前都没发现。
“三叔,看啥呢?”
三叔吓了一跳,赶紧把相框往怀里藏,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没……没看啥。”
可他眼圈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我没说破,从屋里拿了瓶酒,切了盘猪头肉,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子,叫三叔一起喝。
三叔酒量不大,一杯下去脸就红了。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都是在刘家村的那些年。
他说他老丈人一开始对他确实不好,动辄打骂,拿他当牲口使唤。有一年冬天,他老丈人让他去河滩里拉石头盖猪圈,零下十几度的天,他一个人推着板车来回跑了十几趟,手脚冻得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把棉手套都洇透了。
他从没还过手,也没顶过嘴,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上门女婿,没那个底气。
“小军,你知道啥叫上门女婿不?”三叔端着酒杯,眼睛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夜空,声音低低的,“就是你得把脊梁骨弯下来做人。人家说啥你得听着,人家骂啥你得受着。逢年过节,人家家里热热闹闹的,你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想着自己老家的爹妈,想着自己那些兄弟侄子,那心里头,跟刀子剜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听得出那种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那不是一天两天的苦,是四十多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一点点攒下来的苦。
“我在刘家村待了四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想回来。”三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可我不能回来啊。我要是回来了,你二叔他们咋办?你爷爷奶奶谁养?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问他:“三叔,你后悔吗?”
三叔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院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风吹得老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后悔啥?那是我亲兄弟,我不帮谁帮?你爷爷你奶奶养我一场,我不能眼看着这个家散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就是……就是有时候想想,我这一辈子,好像谁都没对不住,就是对不住自己。”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子上。
“我连自己闺女都没守住。她小时候多好看啊,扎两个小辫子,穿个红裙子,天天围着我叫爸爸,叫得我心里头跟吃了蜜一样甜。我要是早点带她去医院,说不定就……说不定就……”
说不下去了。
三叔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他用手捂住脸,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从来没见三叔哭成这样。
我没说话,陪他坐着,一杯一杯地喝酒。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蛐蛐在叫,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三叔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很久,三叔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
“小军,三叔这辈子值了。好歹还有你这么个侄子,不嫌弃三叔,还愿意管三叔。三叔没啥本事,也帮不上你啥忙,就是心里头……心里头感激。”
我说:“三叔,你别这么说。要说感激,该是我们感激你。你为我们这个家做了多少事,我们都记着呢。你以后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我养你老,给你送终。”
三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院子里洒满了银白色的月光。老枣树的影子印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我和三叔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后来三叔喝多了,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在他粗糙的手上。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7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有人说李德厚回来了,住在他大侄子小军家里呢。也有人说李家的几个弟兄真够可以的,亲哥哥回来了连门都不让进,还是一个小辈有良心。
还有人在背后替我不值,说我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娶上媳妇,现在又弄个老头子养着,以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
这些话我都听说了,可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三叔这一辈子,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现在他老了,没人管了,我要是不管,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三叔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后,二叔和四叔慢慢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他们,说他们忘恩负义,亲哥哥都不认。二婶去镇上赶集,碰见我们村的几个妇女,人家当面就问她:“你们家德厚在他大侄子家住着,你们也不去看看?也不表示表示?”
二婶被问得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回来就跟二叔大吵了一架,说都是你害的,让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四叔那边更精彩。他儿子李强谈了个对象,姑娘是隔壁村的,长得好,人也利索,家里条件也不错。李强带姑娘回家见父母,四叔四婶好酒好菜招待着,姑娘看着也挺满意。
可姑娘回去之后,她家里人来村里打听李家的情况。这一打听不要紧,把李家的底细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兄弟四个,老三当了上门女婿,现在老了回来投奔,被几个兄弟拒之门外,最后还是侄子收留的。
姑娘家里当场就不同意了,说这样的人家不能嫁,连亲哥哥都不认,以后能对儿媳妇好?
李强这个对象就这么黄了,连面都没再见着。四婶气得在家里骂了三天,把四叔骂得抬不起头来。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人可以不讲良心,但你别让别人知道。一旦让别人知道了,这名声就臭了,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想遮都遮不住。
二叔第一个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提了两瓶酒,买了三斤五花肉,还拎了一箱牛奶,来我家看三叔。一进门就喊“德厚”,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三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二叔进来愣了一下。
二叔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着三叔的手就不撒开了:“德厚,哥对不住你。这些天也没来看你,你心里别怪哥。”
三叔抽回手,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在这儿挺好的。”
二叔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废话,什么家里最近忙啊,什么大强的对象还没着落啊,什么地里收成不好啊。说着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是五百块,塞到三叔手里。
三叔不要,二叔硬塞进他口袋,眼眶红红地说:“德厚,你别嫌少,哥现在手里也不宽裕。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三叔攥着那五百块钱,手一直在抖。
后来四叔也来了。他带了一箱鸡蛋,两袋奶粉,还把家里那台旧电视搬了过来,说三叔屋里那台太小了,这个看着舒服些。
四叔走的时候,三叔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三叔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三叔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他不怨兄弟们不管他,他只是高兴兄弟们终于认他了。
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有些事,不是后来补上了就能抹平的。三叔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上午,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们的良心在哪里?
不过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三叔高兴就好,我不想让他再难受了。他都这个岁数了,还能高兴几天?
8
现在三叔来我家已经快半年了。
他胖了,脸上的气色好多了。我妈天天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三叔胃口好了,人也壮实了些,不像刚来时那样风一吹就倒。
他每天早睡早起,起来先扫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扫完院子就去门口的水塘边遛弯,绕着水塘走几圈,活动活动腿脚。
他在村里交了几个老伙计,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几个人凑在一起,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下棋、唠嗑、晒太阳,一待就是一上午。有时候三叔回来的晚,我妈就让我去找,一找一个准,准在老槐树底下。
三叔现在话也多了,不像刚来时那样半天不说一句话。他跟我妈说闲话,跟我爸聊农活,跟我也能聊上好一会儿。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刘家村种过的地,养过的猪,盖过的房子。
可他从不说那些苦日子,只说好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三叔在院子里忙活。他蹲在地上,拿个小铲子在翻地,说要种点小葱和香菜。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认认真真的,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喊了声“三叔,我回来了”。
三叔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快去洗把脸,你妈饭快好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特别完整,特别温暖,特别像一个家。
前几天,三叔忽然跟我说,他想把刘家村的房子卖了,把钱给我。
他说:“小军,三叔没啥留给你的。那边还有几间房子,虽然破,但能卖几千块钱。你拿着,以后娶媳妇用。三叔不能白吃白住你的。”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三叔,房子不能卖。”
“为啥?”
“那是你的根。”我看着三叔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在刘家村待了四十多年,虽然吃了不少苦,但那也是你过了一辈子的地方。房子留着,以后想回去看看还能回去。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
三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发现三叔现在特别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可那些眼泪,不是以前那种苦的、涩的、憋屈的眼泪了。现在的眼泪,是热的,是甜的,是痛痛快快流出来的。
三叔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半天才擦干净,红着眼睛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我想这就是亲情吧。
不是靠血缘绑在一起的,是靠人心换来的。
三叔用他的一辈子,换来了我们这个家。我现在做的这些,跟他当初付出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叔当初没有选择去当上门女婿,他现在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他会不会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在身边,老了以后儿孙绕膝,热热闹闹的?
他会不会也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老伙计们下棋唠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弯着脊梁骨做人?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三叔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了这个家。他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兄弟们的成家立业。他用自己的隐忍,撑起了我们李家的一片天。
现在,轮到我来成全他了。
三叔,你养我们小,我养你老。
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恩。
这是我从三叔身上学到的最大的道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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