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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我说,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六七个人都看着我。陈建林坐在最角落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大拇指互相掐着。
他没看我。
坐在主位的是公司最大的供货商,姓周,五十出头,鬓角白了一半。他把合同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指节敲了敲签名栏。
“桂女士,你签的字?”
“我签的。”
“你知道这份合同里的返点条款被替换过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份合同的原件是我打印的,但最后签字的版本被陈建林调过包,返点从百分之八改成了百分之十八,差价全进了他个人账户。供货商现在发现了,要追四十多万的差额。
我看了陈建林一眼。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知道,”我说,“条款我看过,我以为建林跟我提过。”
周总往后靠了靠,看我的眼神变了。
其实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我是学会计的,合同上的数字我看得懂。但在场的人没有拆穿我,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责任人。陈建林是公司法人,动了他,公司就完了。我是法人配偶,我顶上去,公司还能转。
周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桂女士,这个差额如果不补上,我们只能终止合作。”
“补,”我说,“一个月之内。”
我听到陈建林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
像憋了很久终于能喘了。
散会后我在电梯口等陈建林。他从会议室出来,脚步拖拖拉拉,走到我面前站住。
“桂兰……”
“别说了,”我把包挎到肩上,“回去再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着他的脸,眼睛红红的。
他伸手过来想碰我的胳膊,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说了句:“六十万,我娘家那边凑。”
他站在电梯里,门快合上的时候喊了一声“桂兰”。
门合上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显示板上的数字往上跳。他回公司了。
那六十万是我爸的工伤赔偿金。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赔了六十八万。我妈存着,说这是你爸用命换的钱,谁都不能动。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我妈的声音就过来了:“桂兰,钱的事你跟我说清楚,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建林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妈,建林公司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我妈声音尖起来,“你爸那笔钱是让你拿去给他周转的?桂兰,那是你爸的命!”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妈,建林会还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会还的,”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你上次说会还的那五万,还了没有?”
我没说话。
“艳红最近老往你家跑,”我妈忽然换了话题,“我打了三次电话,两次都是艳红接的。她去你家干什么?”
“她……说想在这边找工作,让建林帮忙看看。”
“让她回来,”我妈说,“你管好你自己的家,别到时候钱没了,家也没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额头上一层细汗,嘴唇干得起皮。
我没直接回家,打车去了一家银行,把我卡里的六万块钱先转到了陈建林公司账户。
柜员打单子的时候问了一句:“桂女士,确定全额转出吗?”
“转。”
签字的时候笔有点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走出银行,我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抽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包里一直放着一盒,是陈建林的。他每次说戒,每次又买,买完放我包里说“你帮我收着,别让我看见”。
我低头看着烟盒,红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
抽完一根,我又点了一根。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我妈,是家里的座机。我婆婆秀琴。
“桂兰啊,晚上回来的时候带点排骨,建林这几天瘦了,我给他炖汤。”
“好。”
“买肋排,别买大骨,大骨熬汤不香。”
“好。”
“还有,艳红晚上过来吃饭,你多买点。”
我把烟掐了。
“艳红来?”
“啊,她下午就来了,帮我收拾屋子呢。这姑娘勤快,比你强。”
电话里传来艳红的声音,远远的,在笑:“阿姨您别夸我,我姐才勤快呢。”
我婆婆笑了,对着话筒说:“听见没?你妹妹还替你说话。”
我说我买完排骨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烟盒塞回包里,站在银行门口等出租。
太阳往西偏了,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卖鞋垫的老太太,塑料布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鞋垫,没人买。
我看了她一会儿,车来了。
第2节
排骨买了两斤半。肋排,小排,切好的。
回到家楼下,电梯坏了。我提着塑料袋爬了八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后背湿透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来艳红的笑声。
“姐夫你别闹,我姐马上就回来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艳红坐在沙发上,陈建林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两人隔着沙发靠背,距离不远不近。
看到我进来,艳红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姐你回来了,哎呀买这么多,我来我来。”
她系着我家厨房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有几缕碎发,脸红扑扑的。
我婆婆从厨房出来,看了眼我买的排骨,点了点头:“肋排,还行,没买错。”
艳红拎着排骨进了厨房,我婆婆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陈建林站在原地,橘子还拿在手里。
“桂兰。”他叫我。
我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他走过来,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接。
“周总那边……下午又打了电话,”他说,“说月底之前至少要付一半。”
“多少?”
“三十。”
我把水杯放下。
“我下午转了六万过去。”
“看到了,”他低着头,“桂兰,剩下的……”
“我知道。”
我去了卧室换衣服。衣架上挂着陈建林的西装,是前天穿的那件。我把外套脱下来,顺手拿起他的西装准备挂到柜子里。
习惯动作,每次换衣服都会顺手把两个人的衣服一起收拾了。
西装口袋鼓鼓的。
我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不是发票,是珠宝店的质保卡。上面写着翡翠手镯,价格两万三千八,购买日期是上个月。
我拿着那张质保卡站了几秒钟。
外面传来艳红的声音:“姐,排骨你想红烧还是炖汤?”
我把质保卡叠好,放回西装口袋里,把衣服挂进柜子。
“都行。”我对着门外说。
柜门关上,镜子映出我的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眼角有干纹,嘴唇干裂。三十七岁,结婚十年。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晚饭是艳红做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右边是陈建林,左边是艳红。我坐在陈建林对面。
艳红给每个人盛汤,先给婆婆,再给陈建林,然后是丽娟,最后给我。
“姐,尝尝排骨,我按妈以前教的方法做的。”
她叫我婆婆“妈”。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
“好吃。”我说。
丽娟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不说话。她十五岁,初三,个头快赶上我了,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
“丽娟,多吃点菜。”艳红给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丽娟把西兰花拨到碗边,没吃。
婆婆看了丽娟一眼:“这孩子,小姨给你夹菜你倒是吃啊。”
“我不喜欢吃西兰花。”丽娟说。
“挑食,”婆婆说,“跟你妈一个样。”
艳红笑了一声,给婆婆夹了块排骨:“阿姨您多吃点。”
婆婆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还是艳红手艺好,桂兰你学学,做了十年饭还不如你妹妹。”
我没接话。
陈建林一直在吃,不说话,眼睛盯着碗。
“建林,”婆婆叫他,“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陈建林筷子顿了一下:“在解决。”
“桂兰娘家那边不是说能拿六十万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丽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那边的钱还在凑。”我说。
“快点凑,”婆婆夹了块排骨,“建林的事耽误不得。桂兰,你嫁到我们陈家十年,这个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建林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清楚。现在是建林最难的时候,你娘家该帮就得帮。”
我看着碗里的汤。西红柿飘在油花上,蛋花打得很散。
“我知道。”我说。
艳红站起来给大家添饭,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安慰。
她的手放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手腕上露出一个翠绿色的镯子。
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水头很足,通透的那种绿。
两万三的那种绿。
她盛完饭回来坐下,袖口又盖住了手腕。
我低头继续喝汤。
丽娟忽然开口:“小姨,你的镯子挺好看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艳红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
“这个啊,我……自己买的,上个月发了奖金。”
“小姨你在那个文员的工作,奖金这么高啊?”丽娟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作业题。
“就是……攒了几个月嘛。”
婆婆插话了:“艳红会过日子,知道攒钱买好的。桂兰你学学,你看你手上光秃秃的,结婚时候买那个银镯子也不知道戴。”
丽娟放下筷子。
“妈,我吃完了。”她站起来,端起碗去了厨房。
我也放下筷子。
“我也吃完了。”
婆婆看了看我碗里剩的半碗饭:“你饭量越来越小了,怪不得瘦成这样。”
我没回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丽娟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声很大。
我把碗放在台面上,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手里的洗碗布搓着盘子,声音很低:“妈,我小姨的镯子不是自己买的。”
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她的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上次背的包是爸爸买的。我看到了小票。”
她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过头看着我。
十五岁,眼睛很亮,但没有什么表情。
“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爸的事?”
我愣住了。
“什么事?”
丽娟看了我两秒。
“你没发现,不等于我没发现。”
她擦了擦手,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外面传来婆婆的笑声,艳红在讲什么笑话,陈建林跟着笑了两声。
第3节
丽娟说的“事”,我没有追问。
我洗完碗出来,客厅里婆婆和艳红在看电视,陈建林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话筒。
丽娟的房间关着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去了卧室。
陈建林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推送,联系人备注名“宝贝”。
预览只显示了一行字:“婚纱照我想去海边拍,你说了算——”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我盯着那行字。
浴室里传来陈建林洗澡的水声。他洗澡很快,一般十分钟。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同一个联系人又发了一条:“今天她没看出来吧?”
水声停了。
我没有碰那部手机。
陈建林裹着浴巾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手指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进了睡裤口袋里。
“公司的事,”他说,“周总那边催得紧。”
“嗯。”
我拿了睡衣去了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被水汽糊住了,模模糊糊的。
我用手抹了一下镜面,看见自己的眼睛。
眼睛很干。
我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陈建林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脸朝窗外,呼吸均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十年了。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每次见面都提前半小时到,手里拎着我爱喝的奶茶。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我这辈子对你好”。
他后脑勺的头发开始稀了,头顶有一小块白头皮。
我绕到他那侧的床头柜,轻轻拿起手机。
密码我知道。丽娟的生日,0923。
输进去,开了。
微信置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备注“老婆”。另一个是“宝贝”。
我点开那个对话框。
聊天记录很长。我往上翻,翻到一周前,翻到一个月前,翻到半年前。
每一条我都看了。
“今天她做的红烧肉太咸了,你做的比她好吃一百倍。”
“宝贝,那笔钱再等等,她妈那边的六十万打过来就齐了。”
“海边可以,但是你穿婚纱会冷,选个暖和的季节。”
我的手没抖。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语音。
发件人是“宝贝”。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那时候我已经睡了。
我点开。
是艳红的声音。
“建林,我姐那个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全吐出来?你说好给我买的车,这都拖了多久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心疼你老婆那点钱,咱俩的事就算了。”
语音下面陈建林的回复是:“快了快了,你再忍忍,等她妈那边钱到账,什么都给你买。”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屏幕朝下,和原来一样。
陈建林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
第4节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丽娟的闹钟响了三次。她按掉三次。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第四次才肯起床。
我听到她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卫生间。
天亮的时候我起床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丽娟坐在餐桌旁边吃边看手机,嘴里叼着面包,手指飞快地打字。
“吃完再看。”我说。
她把手机放下,咬了两口面包,抬头看我。
“妈,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她没再说话,把牛奶喝完,背上书包走了。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抹布,站了好一会儿。
陈建林起床的时候快八点了。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肿肿的。
“早上想吃什么?”我问。
“不吃了,直接去公司,”他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桂兰,周总那边今天又催了。”
“我一会儿给我妈打电话。”
“好。”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我拿起手机,没有给我妈打电话。我打开了手机银行,查了那张绑定陈建林公司账户的银行卡流水。
过去五年,每个月都有固定几笔转账。有一笔八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收款账户是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叫冯磊。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连续转了三年,每月固定日期,金额从没变过。
还款。还什么款?
陈建林从卫生间出来,换了衣服,打了领带,夹着公文包走到门口。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情况。”他换上皮鞋,“桂兰,那六十万你尽快。”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冯磊这个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存电话,只有转账记录里的户名。
我打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冯磊”两个字。没有结果。输入“磊”。出来一堆不相关的联系人。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手滑了,盘子磕在水槽沿上,裂了一道缝。
我把碎盘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手,拿起手机。
打开陈建林的微信通讯录。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的密码。
通讯录里没有“冯磊”。
但有个备注叫“磊哥”。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棵光秃秃的树,背景是灰蒙蒙的天。
我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只有三条。最早一条是两年前,冯磊发了一个定位,是个茶楼。中间一条是一年前,陈建林发了两个字:收到。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冯磊发了一句:“你老婆替你扛了那么多,你对得起她吗?”
陈建林没回复。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到一边。
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按着转账记录里的银行账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手机银行。
转账页面跳出来,户名冯磊,账号对应的银行是本市的一家城商行。
我转了十块钱过去。
附言写:“冯先生您好,我是陈建林的妻子桂兰,想跟您聊聊。方便的话请给我回个电话。”
点了确认转账。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
九点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到茶几上。昨晚艳红吃剩的橘子皮还搁在果盘里,边缘已经干卷了。
十点十分,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桂女士?”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大概四十出头,嗓子有点哑,“我是冯磊。”
“冯先生,谢谢您给我回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桂女士,”他说,“你想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要多。”
“我们见一面,行吗?”
他又沉默了。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行,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的云来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好。”
“桂女士,”他叫住我,“你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老公欠的,不是债。”
他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不是债。
那是什么?
第5节
云来茶楼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口两棵梧桐树,树荫遮住了半个门脸。
我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三点。
冯磊已经到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叶还没泡开,飘在水面上。
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点白。
看到我上楼,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桂女士。”
“冯先生。”
我坐在他对面。他给我倒了杯茶,茶色还很淡。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他说。
“您认识我?”
“见过照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建林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我没接话。
他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A4大小,复印的。第一页抬头写着“合伙购房协议”。
甲方是陈建林,乙方是桂艳红。
我妹妹。
协议内容不长,两页纸,核心就几行字:双方共同出资购买城东盛景花园一套房产,面积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甲乙双方各出资三十万。
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
下面还有一份附件,是银行转账记录。首付款六十万,分两笔打入开发商账户。一笔三十万来自陈建林的账户,另一笔三十万来自一个尾号跟我的银行卡很像的账户。
我妈的账户。
六十万拆迁款,打进来不到一周就转走了三十万,用途写着“购房”。
我放下复印件。
“这个复印件您从哪拿到的?”
“那份协议的原件在我办公室,”冯磊说,“陈建林让我帮他做的。我是做财务公司的,他找我处理一些账目上的事。”
“他跟你说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跟他老婆一起买房投资。”冯磊看着我,“他说的老婆,不是你。”
窗外有鸟叫,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他说艳红是他老婆?”
“对。他说他和桂艳红是夫妻,结婚三年了。”冯磊端起茶杯,“我帮他处理手续的时候,他提供了桂艳红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配偶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上个月,”冯磊说,“陈建林让我帮忙转一笔账,我发现收款账户的名字是桂兰。我说你老婆不是叫桂艳红吗?他说桂兰是他前妻。我觉得不对,就查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我。
“可以吗?”
“随便。”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桂女士,你老公欠的不是债,是分赃。”
“什么意思?”
“那四十多万的差额,不是他一个人吞的。他和桂艳红两个人分的。房子首付的三十万是从你妈账户里挪的,合同差额那四十多万里,有二十万已经转到了桂艳红名下的一张卡上。”
他弹了弹烟灰。
“你替他扛的事,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那个所谓的公司亏空,从一开始就是他和艳红商量好的。你妹妹……她不是被你老公拖下水的。”
冯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她是那个把绳套扔给你老公的人。”
茶凉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移动。
“冯先生,”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把烟掐了,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
“因为我也有个姐姐。”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上面有我的电话。你还想查什么,我可以帮忙。”
“为什么?”
他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到现在还没哭。”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把复印件一张一张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窗外梧桐树晃了一下,起风了。
第6节
盛景花园在城东,新小区,大门修得很气派,门口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我没从大门进。跟着装修工人从侧门进了小区,坐电梯到十六楼。
1602。
门口鞋柜是木质的,三层,上面一层摆着两双拖鞋。男士棕色皮拖,女士粉色毛拖,鞋底都是新的,没怎么穿过。
我包里有一串钥匙。是上个月陈建林换包的时候,旧包扔在衣柜里,钥匙串在夹层里没拿出来。我收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
钥匙串上有大大小小七八把钥匙,大部分是办公室的。
有一把防盗门钥匙,没有标注。
我拿出来,试了一下1602的锁孔。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关,节能灯,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客厅不大,摆了一套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透明玻璃杯,一个带花纹的陶瓷杯。陶瓷杯口有口红印。
电视墙是新做的,上面挂着一幅婚纱照。
照片里陈建林穿黑色西装,艳红穿白色婚纱,两个人站在一片草地上,背后是假的欧式凉亭。艳红笑得很开心,牙齿全露出来。陈建林嘴角弯着,眼睛没看镜头,看着她。
婚纱照下面印着烫金小字:“陈建林&桂艳红,百年好合”。
客厅和卧室之间一条短走廊,我走过去。
卧室门半开着。
衣柜是推拉门的,没关严。我拉开。
左边挂着男人的衣服,西装、衬衫、夹克,都是陈建林的尺码。右边挂着女人的衣服,裙子、外套、风衣,吊牌都还在,标签上印着“伴娘服预留”。
最里面挂着两件白纱。
一件是婚纱,蓬松的裙摆,防尘袋上印着“艳红”两个字。
旁边那件是伴娘服,浅粉色,防尘袋上印着“秀琴”。
秀琴是我婆婆。
我站在衣柜前,把防尘袋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转身,看见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结婚请柬。
大红色,烫金字体。
“送呈桂艳红女士:兹定于公历二零二四年十月六日,为陈建林先生与桂艳红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日期是下个月。
请柬旁边是一张打印的宾客名单,压在新人合影的相框下。
名单第一排写着:男方母亲,秀琴。女方姐姐,桂兰。
我在那个卧室的飘窗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这个城市东边的天际线,新的写字楼,新的商场,新的高架桥,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我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我妈。
“桂兰,艳红找我要户口本,说办什么手续。我问她办什么手续她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半个城市。
“妈,”我说,“你给她吧。”
“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飘窗的垫子是新的,灰色海绵,还带着塑料味。
窗台上有一道划痕,不太明显,像是戒指刮的。
我站起来,把婚纱照、请柬、宾客名单,每样东西都拍了照。
然后锁上门,坐电梯下楼。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打了辆车回家。
出租车里开着收音机,交通广播,主持人在播路况信息,说东三环堵车,建议绕行。
司机骂了一句,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我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行道树,一棵一棵,间距均匀。
手机响了,是陈建林。
“桂兰,你在哪儿?家里没人。”
“外面。”
“周总又来催了,你那边的钱什么时候到?”
“快了。”
“快点,别让我这边顶不住。”
“好。”
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我眨了眨眼。
第7节
回到家的时候陈建林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厨房煮汤,丽娟的房间关着门。
一切跟平时一样。
婆婆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桂兰,艳红说晚上不过来吃饭了,排骨还剩一半,明天热热吃。”
“好。”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一下午不见人。”
“出去办了点事。”
婆婆看了看我的脸,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陈建林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球赛。他窝在沙发里,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灰色T恤,手里攥着遥控器,脚翘在茶几上。
我坐在他旁边。
“建林。”
“嗯。”
“周总那边催到什么程度了?”
他皱了皱眉,眼睛没离开电视:“今天又打了两个电话,说如果月底不给说法,就走仲裁程序了。”
“仲裁什么后果?”
“中止合同呗,那我们公司就完了。”他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看我,“桂兰,你妈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六十万不能一下子拿出来的话,先拿三十也行。”
“我妈那边在凑。”
“凑凑凑,都凑了多少天了?”他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公司每一天都在亏钱?”
婆婆从厨房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吵什么?”
陈建林没说话,又把遥控器拿起来,对着电视换台。
婆婆看着我说:“桂兰,建林压力大,你别跟他顶嘴。你娘家那边的钱,能快就快。”
我看着电视屏幕,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跳过去,画面快速切换,晃得人眼花。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去了丽娟的房间。
丽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手机压在卷子底下。
“做作业呢?”
“嗯。”
我坐在她床边。床单是她自己挑的,深蓝色,印着小星星。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她在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了几十个点,说以后要一个一个去。
“妈,”她头也不抬,“你下午去哪儿了?”
“出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她把笔放下,转过头看我。
“妈,你身上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袖口。
是有股味,新家具的那种甲醛味,盛景花园那个飘窗垫子上的。
“可能是出租车上沾的。”
丽娟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做卷子。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吃西兰花吗?”她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小姨喜欢。”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丽娟叫住我。
“妈。”
“嗯?”
“我手机里有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
她没抬头,笔继续写。
我站了两秒,走出去了。
晚上陈建林洗完澡又早早睡了。我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走到他那一侧,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输入0923。
微信,通讯录,找到“宝贝”。
往前翻聊天记录。
我翻到了去年六月的。
“建林,我姐那三十万什么时候能转过来?售楼处催首付了。”
“别急,我让老太太去说,老太太开口她不敢不转。”
“你妈能行吗?”
“我妈出马什么时候不行过?你放心,桂兰那个人我太了解了,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肯定给。”
“那行吧,你快点啊,房源不多了。”
“知道了宝贝,我比你急。房子到手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结婚啊,你不是说想在海边拍婚纱照吗?”
底下是一串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片惨白。
身边陈建林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身上。
那只手温热,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磨得有点花。
我把它从我身上拿开。
他没醒。
我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去了趟卫生间,路过丽娟的房间,门缝里还亮着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回到床上,我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艳红还小的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她追着我跑,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我过去扶她,她抓着我的手,说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不是哭。
可能是汗。
第8节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起来,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看到我出来,她招了招手。
“桂兰,你过来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过去。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态度比平时和善很多。
“桂兰,你来我们家十年了,”她说,“这十年妈对你怎么样?”
我没说话。
“刚嫁过来那几年,你身子弱,妈天天给你熬中药调理,你忘了?丽娟生下来才五斤,妈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忘了?”
“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兰,妈跟你说句心里话。建林这孩子是有毛病,毛手毛脚的,做生意也容易被人坑。但他对你的心是真的。这十年他在外面有沾花惹草过吗?没有吧。”
她看着我等回答。
“没有。”我说。
“对啊。他就是太实在了,做生意容易吃亏。这次周总那边的事,他也是被人设计了。你要是这个时候不帮他,他就完了。他完了,这个家就完了。丽娟还在上学,以后上大学、结婚,哪样不要钱?”
她又喝了一口茶。
“那六十万是你爸用命换来的,妈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你爸在天上看着,他希望你过得好还是不好?你拿着那笔钱,建林这边垮了,你一个人带着丽娟能过成什么样?”
收音机里戏曲换了一段,锣鼓点密集。
“桂兰,妈不是逼你。妈是想让你想明白,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
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一根竖着的,老人们说这是吉兆。
“妈,”我说,“艳红昨天为什么没来?”
婆婆愣了一下,手端着茶杯停在半空。
“她说有事。”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她又不是我女儿,”婆婆喝了口茶,“你管她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丽娟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去卫生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两杯茶,脚步没停。
“奶奶,你今天怎么对我妈这么客气?”她丢下这句话,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婆婆脸色变了变,放下茶杯站起来。
“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她去了厨房,把围裙系得啪啦响。
我坐在沙发上,把凉掉的茶喝了。
上午十点,婆婆出门去菜市场。陈建林去了公司,说周末加班处理供货商的事。丽娟在房间里做作业。
我一个人在家,打开丽娟说的那个隐藏文件夹。
密码,我的生日,1016。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最早的时间戳是一年半以前。
第一张照片是在商场里,陈建林和艳红并排走,艳红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拎着购物袋。拍摄角度是侧后方,应该是丽娟跟在他们后面拍的。
第二张是在一家餐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建林正在给艳红夹菜。隔着玻璃拍的,画面有点反光,但人脸很清楚。
第三张是一辆车里的画面,陈建林开车,艳红坐副驾。拍摄角度是后排,丽娟应该就坐在后座上。
她当时也在那辆车里。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一年半,拍了四十多张。各种场合,各种角度。
有些是她偷偷拍的,有些是她光明正大拍的。光明正大拍的那些,陈建林和艳红都没有发现,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文件夹最下面,是一个视频。
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晚上,地点是家里楼下。画面里,陈建林的车停在路边,里面坐着两个人。车灯亮着,车窗半开。艳红靠在副驾上,头歪向陈建林那边。陈建林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视频只有三十秒。
是丽娟站在楼道口拍的。画面最后晃了一下,然后黑掉了。
我把手机放下,手有点凉。
丽娟推开我房间的门,靠在门框上。
“你看完了?”
“嗯。”
“那个视频是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拍的,”她说,“那天学校提前放学,我没告诉他们。”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走进来,坐在我床边,盘着腿。
“说了你信吗?”
我看着她。黑框眼镜后面,眼睛很干净,没有眼泪,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妈,我忍了一年半,”她说,“我不说是怕你做傻事。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不会离婚,你会忍。你会忍得更辛苦。”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是现在你知道了,我就不用忍了。”
她往门口走。
“丽娟。”
她回头。
“你恨你爸吗?”
她想了想。
“不恨。但我也不想叫他爸了。”
门关上了。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然后我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找到冯磊的名片,发了一条消息。
“冯先生,帮我查一件事。”
第9节
冯磊回消息很快。
“什么事?”
“陈建林和桂艳红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存款、房产、车子,还有他们有没有联名注册过公司。我要一份完整的清单。”
“查得到。三天。”
“费用?”
“不用。”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
“因为你应该知道的事,还有更多。”
我盯着“还有更多”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放下手机。
周一早上,陈建林出门前又催了我一遍钱的事。
“桂兰,周总那边最后期限是这个周五。你再不把钱转过来,公司账户就要被冻结了。”
“我明天去我妈那儿拿。”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他走过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声音软下来:“桂兰,等这关过去,我一定对你好。我欠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出门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婆婆也出门了,跟小区里的老姐妹约了去公园跳舞。
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扫地、拖地、擦桌子、整理衣柜。衣柜里陈建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列。艳红说他瘦了,其实没有,腰围还大了一码。我把他的皮带往里收了一个孔,又放回去了。
打扫到书房的时候,我站在他的书桌前。
桌上堆着文件、账本、名片夹,乱得没地方放手。我帮他整理的时候,看到一本翻开的记账本。
不是公司的账,是私账。
手写的,他的字。记录着过去两年的各项开支,大部分我看得懂,房贷、车贷、水电、物业、丽娟的学费。
但有三笔支出我看不懂。
第一笔:去年三月,转账二十万,备注“分红”。收款方是一个手写的字,潦草,看起来像“红”。
第二笔:去年九月,转账十五万,备注“装修款”。收款方同样是那个潦草的字。
第三笔:今年二月,取现十万,备注写着“彩礼”。
我翻到记账本的扉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新家”。
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然后我打开了书房的台式电脑。陈建林的密码我知道,公司名加他的生日,很好猜。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财务”,里面是公司这几年的账目。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虽然毕业后没干本行,但看账的本事还在。
花了整个下午翻完了三年的账。问题比我想象的大。公司的经营状况其实一直不好,三年前就开始亏损。陈建林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用新的借款还旧的欠款,账面上的盈利全部是假的。
去年六月,正是他和艳红签购房协议的那个月,公司账面上出现了一笔六十万的“咨询费”支出。
正好是我妈打过来的那笔钱的总数。
他把那六十万拆成了两半。三十万付了艳红那套房的首付,三十万填了公司的其他窟窿。然后跟供货商说合同被调包,把差额的责任推到“操作失误”上,让我来扛。
而所谓的“失误”,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我把电脑关了,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手机响了。冯磊发了一份文件过来,是一个PDF,二十几页。
打开。
第一页是陈建林的个人征信报告。上面显示他名下有三笔贷款,总额一百二十万。用途写的都是“经营性贷款”,但资金去向不明。
第二页是桂艳红的银行流水。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工资四千块。但过去一年半,她卡里的流水超过了两百万。其中最大的一笔六十万,是从陈建林公司账户转过来的。
第三页是一份房产信息查询单。盛景花园1602,登记在陈建林和桂艳红名下,共有产权。购买日期是去年六月。贷款九十万,每月还款七千块,还款账户是艳红的卡。
后面还有十几页,是各种转账记录、合同副本、聊天记录截图。
聊天记录是冯磊不知道从哪搞到的。陈建林和艳红的。
有一段是语音转文字,时间是去年春节。
艳红:“姐夫……不对,现在应该叫老公了。你说我姐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陈建林:“她能怎样?她那性格你还不清楚?她只会哭。哭完就忍了。”
艳红:“你就这么吃定她?”
陈建林:“我不吃定她。是她自己吃定她自己。她总觉得离了我就活不了。我对她好一点她就感激得不行,我冷她几天她就慌了。这种女人最好哄。”
艳红:“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这么对我?”
陈建林:“你怎么一样?你是宝贝。”
我把PDF翻完了。
最后一页是冯磊手写的一句话,拍了照发过来的。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桂兰,这些证据虽然不能上法庭,但够你离婚用的。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做,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别一个人扛。”
我把手机放下。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
厨房传来婆婆回来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锅碗瓢盆响。
“桂兰!你在家怎么不开灯?跟个鬼似的。”
我站起来,走出书房,站在厨房门口。
婆婆在整理买回来的菜,白萝卜、排骨、一把芹菜。她把排骨拎出来放水槽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妈,”我说,“你去年去盛景花园看房的时候,觉得那个小区怎么样?”
她的手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放水,水声哗哗的。
“什么盛景花园?我没去过。”
“艳红那套房子,您不是去看过好几次吗?伴娘服都试好了。”
婆婆的脸白了一瞬。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平时的婆婆不一样。没有了那种颐指气使的理所当然,多了一层很薄的戒备。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婆婆走到厨房门口,把门带上。这个动作很小,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刺眼。这扇门从来没关过,我做了十年饭,她从来不怕别人听到什么。
“桂兰,”她声音低下来,“这件事妈可以解释。”
“您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继续洗排骨。
“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好。”
水流声又响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我端了五年洗脚水的背影。
“妈,您当年给建林攒彩礼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妈一样,把什么本都掏了?”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又停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第10节
周四下午,我回了娘家。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我爬到五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湿淋淋的。
“你回来干嘛?”
“回来看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还是老样子,我爸的遗像挂在电视柜上面的墙上,前面供着一盘水果和一杯酒。苹果有点蔫了,酒还是满的。
“吃饭了没有?”
“没。”
我妈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我从小吃到大。端出来的时候碗边搭了一双筷子。
我吃了几口,她在对面坐下,看着我吃。
“建林那事儿怎么样了?”
“在解决。”
“那六十万——你爸的钱——”她声音低下来,看了一眼我爸的遗像,“你真打算全给他?”
“不全给了。”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妈,艳红最近来找过你吗?”
“来了一次,上周。要户口本,说是公司入职要用。我问她什么公司入职要户口本,她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我没给。”
“她还会来要的。”
“要也不给,不知道她整天神神秘秘搞什么。”我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存折和户口本,“你爸那笔钱剩的都在这里了。五十八万。你说不全给建林,那给多少?”
“一分不给。”
我妈手停在铁盒子上,看着我。
“桂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建林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吃了两口面,把碗放下了。
“妈,艳红要户口本不是入职。是结婚登记。”
“结婚?跟谁?”
“陈建林。”
这三个字落在茶几上,像石头砸在水里。
我妈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你再说一遍。”
“艳红要户口本,是为了跟陈建林登记结婚。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半了,房子也买了,婚纱照也拍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六号。婆婆知道,伴娘服都试好了。”
我妈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我爸遗像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周前。”
“你打算怎么办?”
“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桂兰,你从小到大都软,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到房间里哭。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桂兰心太软了,以后肯定吃亏。”
她走过来,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钱是你爸留给你的。你怎么用,我不问。只有一条——”
“什么?”
“别替他们扛。一分都别扛。”
我看着铁盒子,里面存折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那是我爸在工地上用命换来的。他摔下来的时候,兜里还装着一张我和丽娟的合影,照片上糊着水泥浆。
我把存折拿出来,放在口袋里。
“妈,我要在家里住两天。”
“住呗,你房间我没动。”
晚上我睡在从小到大的那张床上,床单还是旧的碎花布,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墙上贴着我初中时候的奖状,边角都发黄了。
手机响了,陈建林。
“桂兰,你去你妈那儿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走的时候你不在家。”
“那钱拿到了吗?”
“拿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桂兰,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那钱……你打到公司账上就行。”
“我拿的是存折,要明天去银行转。”
“行行行,不急不急,明天也行。”他声音里全是笑意,“桂兰,等这件事过去,我们一家人好好出去玩一趟。丽娟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我带你们去。”
“好。”
我挂了电话。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小看到大,形状像一条河。
我闭上眼睛。
半夜醒了,听到隔壁房间我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差,我听得清。
她在跟我爸的遗像说话。
“老桂,你说你女儿这事怎么办啊。你说啊。你活着的时候主意那么多,现在倒是说句话啊。”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第11节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把存折里的五十八万转到了自己的私人账户。
柜员认识我,打了声招呼:“桂姐,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
“这是您妈妈那张折子吧?老太太攒了一辈子。”
“嗯。”
她没再多问,麻利地办完了手续。签字的时候我没有手抖,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转账成功后,我给陈建林发了一条消息。
“钱转过来了,下午回去。”
他秒回:“好的老婆,路上慢点。”
老婆。
这两个字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从银行出来,我约了冯磊在老地方见面。这次他带了一个文件夹,比上次的牛皮纸信封更厚。
“你让我查的都在这了。”他把文件夹推过来,“陈建林名下资产不多,公司是空壳,账面没钱。盛景花园那套房子是共有产权,贷款还有九十万没还。他开的车是公司名下的,不在他个人名下。桂艳红名下除了那套房子的一半产权,还有一辆二十万的车,全款买的,今年一月登记的。”
“车是谁出的钱?”
“陈建林公司账户转的。”冯磊顿了顿,“就是你替他还债的那段时间。那笔所谓的赔款里有八万块直接打进了车行的账户。”
我翻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还有什么?”
冯磊迟疑了一下。
“还有一个你让我查的,我查了。”
“什么?”
“陈建林有没有其他女人。除了桂艳红之外。”
我抬起头看他。
“有。至少还有两个。一个是他公司前台的接待员,去年底离职了。另一个是他供货商那边的女销售,姓刘。他跟桂艳红在一起的同时,至少跟这两个女人保持着关系。”
他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咖啡厅、酒店门口、车里,陈建林和不同的女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
“桂艳红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上位者。她不知道那个刘销售。”冯磊点了根烟,“你妹妹也可怜,她以为自己是在抢别人的老公。其实她抢到手的,是一个习惯性背叛的人。”
我看着那些照片,把它们一张一张摞整齐,放回文件夹里。
“谢谢。”
“你打算怎么做?”冯磊问。
我合上文件夹。
“我有一个女儿。十五岁。这一年半,她拍了四十多张她爸出轨的照片。她什么都没说,自己忍了一年半。她之所以忍,是因为她觉得她妈承受不了。”
我看着冯磊。
“我不能让她再替我扛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建林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了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旁边还有一束花。红玫瑰配满天星,塑料包装纸还没拆。
“回来了?”他站起来,走过来要接我手里的包。
我没有把包给他。
“钱呢?”他看了一眼我的包。
“转了。”
“转到哪儿了?公司账户我没收到啊。”
“转到我的账户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桂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钱在我的卡里。”
“那公司的窟窿怎么办?周总明天就要拿钱,你这不是要我命吗?”
“你那套盛景花园的房子,市价一百八十万。卖了够你填窟窿的。”
陈建林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撕破之后的空白。嘴唇动了动,眼神从我脸上移到茶几上,又移到墙上,到处找落点,就是不敢看我。
“你……你去过了?”
“去过了。1602,次卧衣柜里有伴娘服,是你妈的。主卧床头上放着请柬,下个月六号,你和艳红。”
他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那束玫瑰花歪倒在茶几上,掉了一片花瓣。
“桂兰,我可以解释。”
“你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解释不了。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没有解释的余地。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前年冬天。艳红来找工作,住了一段时间。就……”
“房子呢?”
“去年六月买的。首付是……你妈那笔钱里挪了三十万,我添了三十万。”
“那笔差价也是你故意亏的?”
他又沉默了。
客厅里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桂兰,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我……我没想这样。我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演的。
“桂兰,你想怎么办?你说,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把那套房子卖了,钱还给周总。”
“那是艳红名下的,我说了不算——”
“骗谁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个月往她卡里转七千块还贷款,那房子是你供的。你说服不了她卖房,我信。但你说她名下的房子你说了不算,你自己信吗?”
他又低下了头。
“还有,”我说,“你从我妈那里拿的三十万,三个月之内还清。六十万拆成两半,一半买了艳红的房子,一半填了你的窟窿。窟窿是你自己作的,我不替你还。但三十万首付用的是我爸的赔偿金,这笔钱你得吐出来。”
“桂兰——”
“你要是吐不出来,”我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吐。”
陈建林抬起头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我没有回答他。
茶几上的玫瑰花歪在那里,包装纸窸窣响了一下。
然后门锁响了。
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身后跟着艳红。
两个人进门看到这个场景——茶几上的红酒和花,陈建林坐在沙发上一脸土色,我站在客厅中间——同时停住了脚步。
艳红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
“姐,你也在啊。我还以为你在娘家呢。”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碎花的,收腰,化了淡妆,头发新做了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
“姐,我买了点水果。妈说你最近脸色不好,多吃点水果补补。”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看到了那束玫瑰花。
“哟,姐夫买花了?今天什么日子?”
婆婆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我和陈建林之间来回扫。她比艳红敏感,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劲。
“建林,”婆婆开口了,“怎么回事?”
陈建林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艳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容淡了一些。
“姐,建林怎么了?”
“你叫他什么?”
她愣了一下。
“姐……夫啊。”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叫的是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姐,你什么意思?”
婆婆把菜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茶几另一边。
“桂兰,有什么话好好说,别阴阳怪气的。”
我看着婆婆。
“妈,您那件伴娘服试好了吗?尺寸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改。”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艳红脸上的表情从假装无辜变成了一种很硬的平静。她放下了手里提着的纸袋,不笑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她看着我,下巴微微抬起来。这个角度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做错事被抓住的时候从来不会低头,永远是这个姿势,下巴微抬,等着看你怎么出招。
“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明说了。”她走到陈建林刚才坐的位置坐了下来,“我跟建林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比你跟他在一起的最后几年有感情多了。你跟他早就没感情了,不过是在凑合过日子。”
“艳红!”婆婆喝了一声。
“阿姨您别拦我,”艳红没有看婆婆,继续盯着我,“姐,你扪心自问,你爱建林吗?你不过是习惯了他。习惯了给他做饭洗衣服端洗脚水。你把自己活成了保姆,怪谁?”
我看着她。
“艳红,咱妈的六十万拆迁款,你拿走了三十万。”
她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建林给我的。”
“那是咱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赔的钱。”
“那又怎样?钱是建林跟我一起用的,买的是我们以后住的房子。你总不能让我结了婚还租房住吧?”
她说“结了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好像不过是讨论周末去哪吃饭。
婆婆在她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她在看艳红,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难以置信——好像艳红说了一件她也不知道的事。
“艳红,”我说,“你说你跟建林结婚。那你知不知道,建林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女人?”
她脸上的自信忽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你少在这里挑拨。”
我从包里拿出冯磊给的那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酒店门口,陈建林搂着一个长发女人的腰。
日期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正在跟艳红挑婚纱。
艳红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阳台上的陈建林。
“陈建林!”
声音尖利,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
陈建林站在阳台上,烟夹在手里,背对着我们,没有回头。
婆婆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把照片放下,转头看着我。
“桂兰,这些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
“重要吗?”
“当然重要!”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把这种事往外捅,家丑不外扬你懂不懂?桂兰,你是不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建林不好?他不好对你有好处吗?”
我看着婆婆。
“妈,您刚才也听到了。艳红拿了我爸三十万的赔偿金买房子。您去试了伴娘服。您儿子在结婚十周年的时候跟我的亲妹妹好了一年半。您问我……把这种事往外捅?”
婆婆的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艳红把照片摔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陈建林,你跟我说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陈建林掐了烟,转身走进来,从艳红身边挤过去,站在客厅中间。他看了看艳红,看了看婆婆,最后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桂兰,你想怎么办?”
“我说过了。”
“房子的事……我跟艳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艳红转过身来,“那房子是我的名字,凭什么你说卖就卖?”
陈建林没看她,继续看着我。
“桂兰,我要是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了,你能不能……”
他停住了。
“能不能什么?”我问。
“能不能不离婚。”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
艳红站在阳台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冷笑。
“好啊陈建林,你有本事。当着我的面求她不离婚?”
婆婆也愣住了,看看她儿子,又看看我。
我看了陈建林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往卧室走。
“桂兰!”他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我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陈建林,你在跟我谈条件之前,先把欠我爸的那三十万还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传来艳红的骂声、婆婆的哭声、陈建林的沉默。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丽娟发了一条微信。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条。
“明天。”
她秒回了。
“我把我爸和小姨的照片发给了奶奶手机上。”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弄到你奶奶手机号的?”
“早就有了。我连她微信都有。我用同学的手机号注册的号加的她,头像是朵荷花,备注名是‘老年大学舞蹈队张姐’。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我盯着屏幕。
“你什么时候发的?”
“刚才。估计这会儿正在看。”
门外传来婆婆一声尖叫。
“谁发的?!这是谁发给我的!”
我看着丽娟的头像,一只抱着鱼的小猫。
“妈,你不用一个人扛。”她发过来,“这次有我。”
第12节
客厅里婆婆的尖叫声还没停。
我把手机收起来,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婆婆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建林和艳红在婚纱店门口,艳红手里拎着婚纱袋子,陈建林搂着她的腰。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秀琴阿姨,您要儿媳妇还是要女儿?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语气是模仿老年人的口吻,连错别字都没改。
婆婆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想回复,找不到键盘,手一直抖。
艳红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谁拍的?”
婆婆抬头看我。
“桂兰,是不是你让人发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丽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水杯,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
“奶奶,照片上的人不是我爸跟我小姨吗?”
婆婆猛地转头看她。
丽娟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不是一直说小姨比妈好吗?现在小姨真的要当您儿媳妇了,您怎么不高兴?”
婆婆整个人定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艳红瞪着丽娟,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丽娟,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我插的不是嘴,”丽娟说,“我插的是事实。你跟爸爸在婚纱店门口拍照那天,我也在那个商场。你们在二楼挑婚纱,我在三楼买奶茶。我看到了,就拍下来了。”
她顿了顿。
“不止那天。你每次来我家,每次跟我爸出去,我看到一次拍一次。拍了一年半,手机里四十多张。那张是我挑得最体面的一张,才发给奶奶的。”
艳红的脸白了。
婆婆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一只手捂着胸口,看着艳红,又看着陈建林。
“妈,这事回家再说,别当着外人。”陈建林去扶婆婆的胳膊。
“谁……谁是外人?”婆婆甩开他的手,“你说谁是外人?”
她的目光从陈建林身上移到艳红身上,又从艳红身上移到我身上,最后落在了丽娟身上。
丽娟端着水杯,靠在墙上,不躲不闪地迎着她奶奶的目光。
“奶奶,您别看我。我又没说谎。”
婆婆站起来,慢慢走到艳红面前。
“艳红。”
“阿姨……”
“你跟我说,你跟建林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艳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每次来我家,给我做饭,陪我说话,帮我收拾屋子——你是在讨好我?”
“不是的阿姨,我是真心的——”
“你真心什么?”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嗓子劈了,“你真心想嫁给我儿子,然后把桂兰赶出去?那六十万首付里的三十万,是桂兰爸的工伤赔偿金。你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才换的钱,你拿去给自己买婚房?”
艳红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茶几,纸袋被碰倒了,里面的水果滚出来,苹果滚到了沙发底下。
“阿姨您别这么说,那钱是建林给我的——”
“他给你的你就能拿?”婆婆的手指戳到了艳红脸上,“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建林过来拉婆婆。
“妈,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你闭嘴!”婆婆转头吼他,“你也一样!我生你养你,是让你干这种事的?你娶了桂兰,她替你扛了多少事?你倒好,你跟她妹妹搞到一起去了!你还让我去试伴娘服!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她抬手打了陈建林一巴掌。
声音很脆。
陈建林的脸被打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婆婆打完自己也愣了,手举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巴掌,眼眶忽然红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桂兰。”
“嗯。”
“这五年,你给我端的洗脚水,每一盆我都记着。”
她没回头。
“我欠你的。”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陈建林、艳红和丽娟。
丽娟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坐的位置正好是婆婆刚才坐的位置,正对着艳红。
艳红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晾着,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们都怪我。你们全家都怪我。”她指着陈建林,“陈建林,你告诉我,当初是谁先追的谁?是谁说的你跟你老婆早就没感情了?是谁说的等钱拿到手就离婚?你现在倒好,低头认错,装得跟个受害者似的。”
陈建林站在窗边,不说话。
“还有你,”艳红转向我,“姐,你说我抢你老公。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对建林什么样?你整天围着你女儿转,围着你婆婆转,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他?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关心他,自然有人关心。”
丽娟抬起头。
“所以你就替我妈关心我爸了?”
艳红噎住了。
“小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说‘都是别人的错’,”丽娟说,“可是没人拿刀逼你跟我爸在一起。没人逼你拿外婆的拆迁款。没人逼你试婚纱定婚期。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
丽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
“你选的时候挺开心的,现在被发现了就怪别人?”
艳红的脸彻底白了。她看着丽娟,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艳红。”
她站住了。
“盛景花园那套房子,你住不了多久了。”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首付里有三十万是我爸的赔偿金。这三十万我要拿回来。你可以选择卖房还钱,也可以选择我把你干的这些事告诉老家所有亲戚。”
艳红的眼睛眯起来。
“你敢?”
“你试试。”
我们两个对视了几秒钟。艳红先移开了目光。
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亮了,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白光。
丽娟松开我的胳膊,走过去把门锁好,又把防盗链挂上。
“妈,她会回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
丽娟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因为房子是她的命。她舍不得房子,就舍不得那三十万。她舍不得三十万,就得来求你。”
她捡起滚到沙发底下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妈,咱们不急。让她急。”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戒指从手上摘了下来。戴了十年,指根有一圈淡淡的凹痕。
我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起来。
陈建林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呼吸不均匀。我知道他没睡着,但我没有叫他的名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床头柜的戒指上。
第13节
接下来一周,陈建林睡在公司没回家。婆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也不出来,饭菜放在门口,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没动。
丽娟照常上学放学,回来就做作业。她的情绪稳定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问她:“你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
我说:“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
她把笔放下,转头看我:“妈,我不难受。我这一年半早就难受过了。现在轮到他们难受了。”
周三下午,艳红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拿钥匙开的。那把钥匙是她在这边住的时候陈建林给她的,我忘了换锁。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脚步声,我没回头。
“姐。”
我继续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我想跟你谈谈。”
“说吧。”
“那套房子……我打听过了,现在卖的话要亏三十万。市场不好,当初一百八买的,现在最多卖一百五。贷款还有九十万没还,卖了只剩六十万,还得付中介费和税费。”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妆没画好,眼线有点晕,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碎花裙子,但看着没那么新了。
“你想说什么?”
“姐,三十万我可以还你。但不是现在。你给我一年——不,半年。我攒够三十万就还你。”
“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不吃不喝半年攒两万四。你怎么攒三十万?”
她咬了咬嘴唇。
“建林答应帮我。”
“陈建林的公司账上现在是负数。他拿什么帮你?”
她答不上来了。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她身边,坐在客厅沙发上。
“艳红,我有个提议。”
她跟过来坐下。
“你说。”
“房子不卖。你把一半产权转到我名下。我替你承担一半贷款。首付里那三十万算我出的,不用你还。”
她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愿意帮我还贷款?”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那套房子首付里本来就有我的钱。我只是把我的钱变成产权。”
艳红低头想了想。
“那建林那一半产权呢?”
“他那一半,你让他转给你。反正你们本来也要结婚的,他的就是你的。”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感激,是一种算计。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算这套方案对她划不划算。
她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了解她,从小就是这样。她不会为任何事感动,她只会计算利弊。
“姐,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我回去跟建林商量。”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艳红。”
她回头。
“你手腕上那个镯子,两万三的那个。下次别再戴了。那个钱,也是从我爸的赔偿金里出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口,脸色又白了一层。
门关上了。
丽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妈,你真要帮她还贷款?”
“不是帮她还贷款。是拿到那套房子的产权。”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陈建林帮不了她的时候,她会回来求我帮她把她那一半也接过去。到时候整个房子的产权都在我名下。”
丽娟眨了眨眼。
“妈,你变聪明了。”
“跟你学的。”
周五,陈建林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进门以后先去了婆婆房间,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
“桂兰,妈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她没脸见你。说她明天回老家。”
我看着走廊里婆婆紧闭的房门。
“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陈建林坐下,两只手搓着脸,“桂兰,你能不能去劝劝她?她听你的。”
“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陈建林噎住了。
走廊里那扇门开了。婆婆拎着一个旧皮箱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客厅,把皮箱放在地上,看着我。
“桂兰,妈走了。”
“妈——”
她抬手制止了我。
“别叫我妈。我担不起。”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五年,你端洗脚水、做饭、洗衣裳,我一句好话没说过。建林在外面搞出这种事,我知道,我没拦,我还去试了伴娘服。我不是个好婆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养老钱,不多,五万块。还你那三十万是还不上,但这五万是我自己的,干净钱。”
“妈,我不要您的钱。”
“不是给你的,”她看着我的眼睛,“是给丽娟的。给她上大学用。你帮我把钱给她,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我没脸让她叫奶奶。”
她拎起皮箱,往门口走。
陈建林追上去:“妈,你回老家住哪儿?老房子都塌了。”
“你表舅那边有间空屋,我去住。”
“妈——”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陈建林。
“建林,我从小教你做人要讲良心。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是我教得不好。我回去给你爸上炷香,跟他说一声,我没把儿子教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最后什么都没说,拎着皮箱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建林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红布包。叠得四四方方的,针脚很细。
我把红布包拿起来,放在丽娟的书桌上。
丽娟打开看了一眼。
“奶奶给的?”
“嗯。她说给你上大学用的。”
丽娟把红布包合上,放在抽屉里。
“妈。”
“嗯?”
“奶奶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她说没脸让你叫奶奶。”
丽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等我考完试,我们回老家看她一趟。”
第14节
陈建林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公司供货商周总那边等不及了,直接停了合作。公司的几个员工见势头不对,陆续辞职。办公室退租那天,陈建林一个人搬回来几个纸箱子,堆在书房角落里。
那是他全部的事业。
他搬回来那天晚上,坐在书房的纸箱子上,发了一晚上的呆。
我路过书房门口,他从里面叫住我。
“桂兰。”
我站住。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没说话。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公司、赚钱、养家。我觉得我对得起所有人。现在回过头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丽娟,对不起我妈。”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桂兰,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我把那套房子转给你。我跟艳红断了。我以后好好工作,还清欠款,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建林,你上次说‘等这关过去我一定对你好’,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愣了。
“两周前。你让我去拿我妈的钱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我说,“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是真心的。你只是在过关。我是你过关的工具,过了关就不需要了。”
“不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艳红在一起的?”我打断他,“前年冬天。前年冬天我替你垫了多少次钱?你公司亏空,我从娘家借了五万给你填。你客户催款,我把结婚的金手镯卖了。你妈看病,我跑前跑后照顾了两个月。我在替你扛的时候,你在跟艳红商量怎么把我妈的钱弄到手。”
他不说话了。
“建林,你说重新开始。我问你,你拿什么重新开始?你的信用在我这里已经清零了。”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艳红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姐,建林说要把他的产权转给你。”
“嗯。”
“凭什么?”她声音尖起来,“那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他没跟我商量就要把一半转给你?”
“你可以不同意。你把三十万首付还给我就行。”
她的气势矮下去。
“我……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那就按我说的办。他的产权转给你,你的一半加他的一半,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但首付里我那三十万,你得认。”
艳红咬着嘴唇,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姐,我有个条件。”
“说。”
“你拿到了那一半产权之后,不能逼我卖房。”
“我不逼你。”
“你也不能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我不往外说。”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脑子里再过最后一遍账。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我面前。
“这是产权转让的意向书,你先签。正式过户要等建林的产权变更手续办完。”
我拿起协议,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可以。”
签完字,艳红把协议塞回包里,转身要走。
“艳红。”
她停下来。
“你爱建林吗?”
她没有回头。
“姐,你觉得一个抢自己姐姐老公的女人,有资格谈爱吗?”
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颤。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浮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怜悯,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冯磊说陈建林外面还有别的女人,艳红不知道。如果艳红发现陈建林的背叛不止她一个,她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别的压下去了。
第15节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出奇地平静。
陈建林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底薪三千加提成,干了半个月一单没开。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和廉价白酒味。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说以后工资都归我管。
我把卡放在抽屉里,一次没动过。
丽娟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拿着成绩单回来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妈,你说过考进前五就带我去吃火锅。”
“走。”
我们母女俩去吃了火锅。鸳鸯锅,她吃辣我吃不辣。她把肉片在红汤里涮了三秒捞出来,辣得直吸气,但一直在笑。
“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跟爸的事。”
我夹了一片土豆放在碗里晾着。
“等房子的事处理完再说。”
“你会离婚吗?”
我看着她,她还小,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会。”
她点了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又涮了一片肉。
“那咱们搬到哪儿住?”
“你想搬到哪儿?”
“我想住在学校附近,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时。”
“行。”
“还要有阳台,我想养一盆仙人掌。”
“行。”
她笑了。嘴角有两个小括号,跟她爸一模一样。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十五岁的女孩子,个子到我耳朵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小时候那样,脚尖微微往里扣。
“妈。”
“嗯。”
“你以后要是再找对象,得先让我帮你把把关。”
我被她逗笑了,笑完忽然有点心酸。
“好。”
回到家楼下,丽娟忽然抓紧了我的胳膊。
楼道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艳红。
她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们走过来,她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侧脸颊有点凹进去。她瘦脱相了。
“姐。”
声音也是沙哑的。
“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说点事。”她看了一眼丽娟,勉强挤出一个笑,“丽娟,小姨跟你妈说几句话,你先上楼好不好?”
“不好。”丽娟说。
艳红僵了一下。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说。
艳红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建林的征信报告。我今天帮他查的。”
我打开。征信报告上密密麻麻的逾期记录,信用卡、消费贷、网贷,一共十七笔,逾期金额加起来超过四十万。最早的一笔逾期是两年前,正好是他跟艳红在一起的那个时间点。
“他不是只欠周总那四十多万,”艳红的声音在发抖,“他外面还欠了四十多万的网贷。我查的时候都傻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合上征信报告。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还这些钱?”
“不是!”她声音忽然拔高,“我来是想问你——他借的这些钱,花在谁身上了?”
她眼睛里有血丝。
“我这几天翻了他所有的消费记录。过去两年,他在我身上花的钱加起来不到十万块。剩下的三十多万,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对债的恐惧,是对“自己不是唯一”这件事的恐惧。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把征信报告还给她。
“你去问他。”
“我问了他不说!”
“那你问他那个供货商的女销售,姓刘的。”
艳红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
“他外面不止你一个。你只是其中一个。”
艳红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撑在车门上,指节发白。
她不是愤怒。她是在回忆。回忆每一个她忽略过的细节。陈建林回消息慢的夜晚,他说在加班的周末,他手机里那些她没看过的聊天记录。
“还有一个?”
“不止一个。”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崩溃的临界点。
“姐,我为了他跟我亲姐姐翻脸,拿了咱爸的赔偿金,背了一身的骂名。我以为他至少对我是真心的。”
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结果我只是他其中一个。”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我。
“姐,那套房子我不会给你的。谁也别想拿走我的房子。”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丽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车走远了才开口。
“妈,小姨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我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那你会帮她吗?”
我看着路灯下空荡荡的路口。
“她是我妹妹。”我说,“但我不想再帮她擦屁股了。”
第16节
第二天上午,陈建林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钟。
“艳红把房子挂中介了。”
他把中介发来的截图给我看。盛景花园1602,挂牌价一百五十万,比买入价低了三十万。标题写着“急售,价格可谈”。
“她要卖房干嘛?”陈建林声音急躁,“她跟我说好让你入一半产权的,怎么忽然就挂牌了?”
“她缺钱。”
“缺什么钱?”
“还你欠的那些网贷。”
陈建林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肚子上。
“她……她知道了?”
“知道了。她昨天来过了,拿了你那份征信报告。上面十七笔逾期,总共四十多万。她问我你那些钱花在谁身上了。我说你有个姓刘的女销售。”
陈建林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桂兰,你……你干嘛告诉她?”
“我不告诉她,她就该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艳红打来的。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建林,房子我挂牌了。卖了的钱先还你的网贷。剩下的部分,咱俩两清。”
“艳红,你别冲动,那房子是我们的——”
“我们的?”艳红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你跟那个姓刘的、还有你前台那个小丫头,你们几个人共用一个‘我们’?”
陈建林的脸白了。
“艳红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跟你在一起快两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总共八万七。剩下三十多万,你花在别的女人身上。陈建林,你算盘打得真好。我给你当小三,你拿我当提款机。”
陈建林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房子卖了以后,你的网贷我还一半,剩下的你自己还。你转给我的那三十万首付,我不认了。那是你老婆的钱,你该还给她。我欠我姐的,我自己还。”
电话挂了。
陈建林拿着手机呆坐在那里,嘴角耷拉下来。
下午,冯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桂兰,艳红把房子挂牌了,你知道吗?”
“知道。”
“中介那边给我的消息,已经有买家出价了,一百四十万,明天签约。如果明天签了,贷款一还,剩五十万。艳红拿二十五万,陈建林拿二十五万。但陈建林的二十五万要先拿去还网贷。”
“还完呢?”
“还完网贷还有剩吗?”冯磊说,“他四十多万网贷,加上之前的欠款,总共小一百万。卖了房都不够填。”
“那他欠周总那四十多万呢?”
“一分还不了。”
我看着窗外。
“那公司的事呢?”
“公司已经注销了。周总那边走了仲裁,最后追到陈建林个人身上。他名下如果没有任何资产,周总也拿他没办法。你猜周总会怎么办?”
“找我。因为顶罪的时候是我签的字。”
“对。”
我想了几秒。
“冯先生,帮我做一件事。”
“说。”
“明天艳红签约之前,让她知道一件事——陈建林除了姓刘的,还有第三个。”
“哪来的第三个?”
“不需要真有。你让她信就行。”
“你要干什么?”
“让她拖一拖签约。拖三天就行。”
冯磊沉默了一会儿。
“你拿了三天时间,准备做什么?”
“把陈建林的债务整理清楚,让他签一份婚内财产分割协议。公司那笔债是他个人的,我不背。房子那三十万首付是我的,他签字认。”
“他肯签?”
“他会签的。”
晚上陈建林回家了。他喝了酒,走路不稳,扶着墙进来的。身上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领带歪在一边。
他坐在沙发上,头仰着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
“桂兰。”
“嗯。”
“艳红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她以前说爱我的。说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不在乎我结过婚。”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其实她不在乎的,是我没有把钱全花在她身上。”
他睁开眼,看着我。
“桂兰,还是你好。你从来不跟我要什么。我这么多年,对得起过谁?只对不起你。”
我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
“建林,有份文件需要你签。”
“什么文件?”
我从抽屉里拿出冯磊帮我拟的婚内财产协议,放在茶几上。一共三页纸,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公司债务由陈建林个人承担,与我无关。盛景花园首付中的三十万属于我的个人财产,由陈建林负责偿还。
他拿起协议,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要跟我分清楚?”
“对。”
他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桂兰,我签。”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
“我欠你太多了,”他把笔放下,“这份协议给你,算是个交代。”
我拿起协议,检查了签名和日期。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明天艳红签约卖房的时候,你不要去。”
“为什么?”
“你去了她不会签。”
陈建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重,就这么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把协议锁进抽屉里。
第17节
第二天下午,中介那边传来消息,艳红签约了。一百四十万,全款,买家是个投资客,从看房到签约只用了三天。
签完约,艳红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房子卖了。你的三十万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收到房款以后,先还建林的网贷,剩下的给你。”
“剩多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大概……十五万。”
“剩下的十五万呢?”
“我的。”她的声音很硬,“我跟他在一起两年,浪费的青春、耽误的时间,这十五万是我的补偿。姐,你觉得亏的话,找建林要去。别找我。”
电话挂了。
丽娟在旁边听到了。
“妈,小姨是不是疯了?她拿我爸的赔偿金买房,卖了房不还钱还要扣十五万?”
“她不是疯了。她是在止损。”
“什么意思?”
“她把一切都赌在陈建林身上了。跟亲姐姐翻脸,背上骂名,辞职搬家。结果陈建林背叛了她。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那套房子。她能从房子里抓多少是多少。那不是补偿,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丽娟想了想。
“那她会还你十五万吗?”
“会。但她从此以后不会再跟我来往了。”
丽娟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一周后,房款到账了。艳红转给我十五万,备注写着“首付归还”。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够了?”
她没回。
冯磊帮我查了一下艳红的动向。她拿了剩下的十万出头,退了盛景花园的房子,在城南租了个单间,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工作也辞了。
“她不跟任何人联系,”冯磊在电话里说,“包括陈建林。”
“她能活下去吗?”
“能。她比你想象的狠。”冯磊顿了顿,“桂兰,你操了二十多年的心,该放放了。”
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小时候,艳红每次摔倒了都哭,我每次都得去哄。我妈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我让了二十多年。让到最后,她把我的家拆了。
现在她也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一种空。
第18节
房子卖了以后,陈建林的网贷窟窿被填上了一部分,但还剩二十多万的缺口。周总那边的仲裁结果也下来了,判定陈建林个人承担全部差额。
加起来小七十万。
陈建林接到仲裁通知的那天,在家里喝了一整瓶白酒,醉倒在沙发上。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歪在那里,茶几上倒着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把他摇醒。
“建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桂兰……我完了。”
“没完。”
“怎么没完?我欠了七十万,一个月挣三千,还到死都还不完。”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桂兰,咱离婚吧。离了婚这些债就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没关系了。”
“协议已经签了,本来就是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两声。
“也是。你早就想到了。桂兰,你要是早十年就这么清醒,咱俩也走不到今天。”
我没接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等丽娟中考完再说。”
“中考完呢?”
“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是我活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摇晃地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陈建林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出去住了。他公司在城郊有个仓库改的宿舍,他跟看仓库的老头挤一间。
走的时候他把婚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桂兰,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还。”
门关上了。
家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婆婆的房间空了,陈建林的书房空了,厨房的灶台上只剩我和丽娟两副碗筷。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多放了一碗水。米下锅了才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吃饭了。
我把多余的水倒掉。
丽娟放学回来,进门换了拖鞋,扫了一眼客厅。
“爸搬走了?”
“嗯。”
“奶奶呢?”
“回老家了。”
她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帮我洗菜。
“妈,以后就咱俩了。”
“嗯。”
“挺好的。”
她洗着菜,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她脸上。她没擦,低着头,嘴角弯着。
“妈,等我考上高中,咱们重新开始。”
第19节
新生活是从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开始的。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张姐递给我一张名片。
“桂兰,听说你家的事……我这边有个姐妹,做中介的,手里有几套便宜的房子。你要是有想法,去看看。”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安家房产,刘姐”,电话号码烫了金。
“谢谢张姐。”
回家路上,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一家中介门店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红色的“急售”标签贴得到处都是。
我走进去了。
接待我的小姑娘姓王,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姐,您想看什么样的?”
“小两居,总价低一点的。离实验中学近。”
“姐您孩子上实验?那学区好啊。我这边有几套合适的,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看的第一套房子在实验中学后面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四楼,没电梯,楼道暗,但一进门我就站住了。
客厅不大,朝南,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阳台是封闭的,不大不小,刚好够摆一张藤椅和几盆花。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都嫌挤。
两间卧室都不大,但都有窗户。
“这房子多少钱?”
“五十八万。老房子,房主急着出手,价格还能谈。”
我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姐,您没事吧?”小王问。
我睁开眼。
“没事。这套房子我要了。”
买房子的事情我告诉了丽娟。她放学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书包都没放下就跑到我面前。
“真的买了?”
“真的。”
“有阳台吗?”
“有。”
“能养仙人掌吗?”
“能。”
她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抱了很久,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
“妈。”
“嗯。”
“我们有新家了。”
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鼻音。
第20节
搬家那天,我蹲在卧室地板上收拾最后几个箱子,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建林。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穿了一件旧夹克,领口磨得起毛。
“桂兰。”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买了新房……我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他站在门口,脚尖点着地。
“桂兰,我……我那边宿舍住不下去了。仓库要拆了,我没地方去了。”
“你不是租了个房子吗?”
“退租了。没钱交房租。”
我没说话。
“桂兰,让我在你这儿住几天行不行?就几天,我找到工作就走。”
“不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桂兰,咱还没离婚……”
“你签字的那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所有债务你自己承担。你现在搬进来住,债主找上门来,我跟丽娟怎么办?”
陈建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丽娟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盆仙人掌。
“爸。”
陈建林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丽娟,让爸跟你们住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不好。”
丽娟的声音很平静。
“爸,你欠的钱自己还。你欠的人情自己扛。我跟妈好不容易有了新家,你别来搅。”
陈建林看了她半天,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行。我走。”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很重。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丽娟没有看他。她在低头给仙人掌调整位置,小心地把花盆放在鞋柜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睛。
丽娟走过来,把仙人掌放在我手里。
“妈,这个放你房间窗台上。仙人掌不用浇水,好养活。”
第21节
搬到新家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老家的村子,寄件人写着“秀琴”。是陈建林的母亲,我的婆婆。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汇款单。汇款单上写着三万块钱,附言只有几个字:“还桂兰的钱”。
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写错了涂掉重写的。
“桂兰:
这钱是我在镇上帮人带孩子攒的。我攒了大半年,只有这么多。我知道还不上你爸那三十万,但我能还多少是多少。我欠你的太多,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下辈子我做你女儿,好好还。
丽娟还好吗?我不敢给她打电话。你跟她说,奶奶对不起她。
你也别来找我。我过得挺好的。”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建林那个孩子,我生他养他,却没教好他。他干的事,我这个当妈的替他道歉。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我把信纸放下,手里攥着那张汇款单。
三万块。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在镇上帮人带孩子,攒了大半年才攒够这三万块。
我拿手机给婆婆打电话。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从“婆婆”改成了“建林妈”。
拨过去,停机了。
我拿着信纸坐在沙发上。丽娟放学回来,看到茶几上的信和汇款单。
“妈,怎么了?”
“你奶奶寄来的。”
丽娟拿起信看完了。她把信纸放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有点红。
“她住在哪儿?”
“没说。”
“妈,咱们回一趟老家吧。”
“为什么?”
“去看看她。她欠咱们的,是她欠的。但她也是你婆婆,是我奶奶。”
她顿了顿。
“而且我知道她住在哪儿。我同学的奶奶跟她一个村,我打听过了。”
我看着丽娟,她已经比我高了,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跟艳红一模一样的姿势,但眼神不一样。
“下周天你放假,咱们去。”我说。
第22节
去老家的路很远。先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最后在镇上搭了一辆三轮车,颠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才到村里。
我十年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结婚那年跟陈建林来过一次,后来再没来过。婆婆每年回去上坟,都是陈建林送。我留在家里看孩子。
村子小,二三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丽娟指了指村尾一间低矮的砖房。
“在那儿。”
门口晒着几件旧衣裳,晾衣绳是两根竹竿绑在一起的。院子没有门,一棵歪脖子枣树从墙根长出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在洗什么东西。她的背佝偻得厉害,肩膀一高一低,灰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
是秀琴。
她老了很多。五年前搬来我家的时候,她还是个走路带风的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现在蹲在地上,瘦得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衬衫支棱出来。
“奶奶。”丽娟叫了一声。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陷进去。
她看着我,又看着丽娟,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
“桂兰?丽娟?”
她站起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
“你们怎么来了?进……快进屋坐。”
屋子很小,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堂屋里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小板凳,墙上挂着陈建林父亲的遗像。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木板床,薄薄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婆婆搬了两个小板凳给我们坐,又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别忙了,”我说,“您坐下吧。”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去做……”
“吃了。路上吃的。”
“哦,好,好。”
安静了一会儿。
“您寄的钱我收到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不多,就三万。桂兰,我……我只有这么多。”
“您攒了大半年,全寄给我了?”
“我在这里不花钱。有口饭吃就行。”她搓着膝盖上的布,“建林他……他欠你太多了。我是他娘,他欠的就是我欠的。我还不上,但你得拿着。”
丽娟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是婆婆走的那天放在茶几上的那个。
“奶奶,这是您给我上大学用的钱。我不要。”
婆婆愣住了,看着那个红布包,手没伸出去。
“这是给你的……”
“您自己留着。您在这里帮人带孩子攒三万块钱不容易。这五万您留着自己用。”
丽娟把红布包塞进婆婆手里。婆婆的手攥着红布包,指节发白。
“你这孩子……”
“奶奶,”丽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以前对我妈不好,我知道。您偏心我爸和小姨,我也知道。但您最后什么都没带走,把养老钱都留给我了。”
婆婆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我没脸……”
“您有脸。”丽娟握着她的手,“您是我奶奶。我爸做的错事,不关您的事。”
婆婆抓着丽娟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哭声不大,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那杯水。
走的时候婆婆送我们到村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几个煮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丽娟接过塑料袋。
“奶奶,等天暖和了我们再来。”
婆婆点了点头。她站在歪脖子枣树下,驼着背,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第23节
回城的路上,丽娟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鸡蛋的塑料袋,鸡蛋还是温的。
我看着她。十五岁,初三,马上要中考了。这一年多,她承受的比很多成年人还多。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唯一一次眼眶红了,是刚才在婆婆那间老屋里。
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一层,毛茸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冯磊发了一条消息。
“桂兰,艳红回老家了。有人看到她回你们村里了。”
我看着屏幕。
“你确定?”
“确定。她退掉了城南的租房,把车也卖了。昨天坐大巴回的县城。”
“她回去干什么?”
“不知道。你妈那边有消息吗?”
我妈没跟我说。
我给艳红打电话,关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妈,艳红回去了?”
“回来了。”我妈的声音听着很累,“昨天回来的,提了个箱子,瘦得跟猴一样。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倒头睡了一整天。”
“她现在人呢?”
“在房间里。桂兰,你俩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回来以后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就是哭。”
“我等会儿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把丽娟送到新家,安顿好,又坐上了去娘家的大巴。
到娘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楼,爬上去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摸黑扶着墙走。
我妈开的门,脸上写满了愁。
“她在里面。”
我推开我小时候那间卧室的门。艳红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没化妆,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看到我进来,她动了一下。
“你来干嘛?”
声音哑得像砂纸。
“看看你。”
“不用你看。”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地方。这个动作很小,但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每次她被邻居家的狗吓哭了,都跑到我床上缩成一团,我坐在旁边陪她,她也是这么往里挪一挪。
“房子卖了,钱还了一半,剩下的不够还建林的网贷。”她说,“我把车也卖了,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最后发现我还是欠别人八万块。”
“欠谁的?”
“信用卡。我拿信用卡给他套过现,他答应还,一直没还。现在银行催我了。”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一块疤。
“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房子没车没工作没男人。我当初觉得自己比你聪明,比你精,比你懂得抓住男人。结果呢?你没了男人还有丽娟,有房子,有工作。我什么都没了。”
她笑了一声,很难听的那种笑。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陈建林到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他说——‘还是桂兰好。桂兰从来不跟我要什么。’”
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一个馊掉的馒头。
“我跟他在一起快两年,帮他弄了六十万,替他背了八万的信用卡,最后他只记得你的好。”
她忽然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姐,你恨我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
“恨过。”
“现在呢?”
我看着她的脸。这个抢了我丈夫的女人,这个拿了我爸赔偿金的女人,这个叫我“姐”叫了三十年的女人。
“现在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姐,对不起。”
第24节
那晚我留在娘家过的夜。
和我妈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我妈煮了一锅粥,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的。
艳红端了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姐。”
“嗯。”
“陈建林欠的钱,我会还完。欠咱妈的,欠你的,我都会还。”
“你现在拿什么还?”
“我找了个工作。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五。八万块的信用卡,我两年能还完。”
“还完之后呢?”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还完之后”的事情。
“还完之后……再说吧。”
“艳红,你今年三十四了。两年之后你三十六。你准备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放下碗。
“艳红,你姐小时候最护着你。你磕破了膝盖,你姐背你走了三里路去卫生所。你上初中被男同学欺负,你姐冲到学校去找人家算账。这些事你都记得不?”
“记得。”
“记得就好。你欠你姐的,不是钱的事。”
我妈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她路过艳红身边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艳红的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摸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艳红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姐,你还记得咱爸活着的时候最疼谁吗?”
“疼你。”
“对。疼我。他每次从工地回来,兜里都揣着糖,说是工友给的,其实是他自己买的。他给我两块,给你一块。我每次都把多的那块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她笑了笑。
“爸要是知道我用他的赔偿金买了婚房,跟姐夫住在一起,他会不会从坟里跳出来骂我?”
我看着她。她眼角有细纹了。三十四岁,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爸不会骂你。爸只会让你还。”
“还什么?”
“还那三十万。”
她又笑了一声,笑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会还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城里。走之前艳红站在楼道口送我,还是那件皱巴巴的T恤,还是那副瘦脱相的样子。
“姐,你下次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你做的排骨太咸了。”
“那我少放点盐。”
她笑了一下,跟昨晚的笑容不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我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楼道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第25节
新家的生活慢慢上了轨道。
丽娟每天早起上学,晚上回来做作业。我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会计,老本行,工资不高但稳定。
家里种了几盆仙人掌,放在阳台上排成一排。丽娟说仙人掌好养活,不用管它都能活。我说那你也不能完全不浇水。她说她知道,她就是喜欢仙人掌那股劲儿——什么都不靠,自己长自己的。
周六下午,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冯磊。
他很少来我家,这是第一次。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冯先生?”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把水果递给我,“新家不错。”
“进来坐。”
他进来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上那排仙人掌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我身上。
“桂兰,你瘦了。”
“瘦了好。以前太胖了。”
他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我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
“陈建林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他在本地的债主追得太紧,待不下去了。跟一个朋友去了深圳,说是做工地。”
“工地?”
“嗯。他以前的一个供货商介绍的。去工地做材料员,一个月八千。他说挣了钱会寄回来还债。”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你信吗?”冯磊问我。
“信不信不重要。”
冯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帮你整理的全部资料。陈建林的债务清单、艳红的银行流水、盛景花园那套房子的交易记录,还有他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虽然你用不上,但留着,万一。”
“谢谢。”
“不用谢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兰,我认识你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你坐在我面前,手里捏着那张十块钱的转账单。三个月后你有了新房子,有了新工作,把女儿保护得好好的。”
他放下茶杯。
“你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人。”
“我硬吗?”
“硬的。你只是不轻易亮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低头看那排仙人掌。
“这些仙人掌不错。”
“丽娟养的。她说喜欢仙人掌什么都不靠的劲儿。”
“跟你一样。”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四十出头的男人,鬓角白了,肩膀很宽。
“冯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帮我?”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姐姐。”
“嗯。”
“她嫁的人跟陈建林差不多。我姐替他扛了十年债,最后得了一场病,没扛过去。那时候我在外地,等她走了我才赶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跟她不一样。你没扛到最后。”
他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桂兰,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冯先生。”
他回头。
“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叫桂英。”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攥得很紧。
第26节
丽娟放学回来,看到茶几上的水果袋。
“谁来了?”
“冯叔叔。”
“哦,那个话很少的叔叔。”丽娟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橙子剥,“他人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帮了你啊。帮你的都是好人。”
她咬了一口橙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妈,我觉得冯叔叔对你挺好的。”
“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嚼着橙子,“就是陈述事实。”
我没接话,去厨房做饭。丽娟端着橙子皮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你要是以后想找个人,我不反对。”
“你先把中考考完再说。”
“中考跟这个又不冲突。”
我回头看她。她嘴里塞满了橙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
“丽娟,你希望你爸回来吗?”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不希望。”
“为什么不希望?”
“因为他回来我妈又要端洗脚水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房间做作业去了。
晚上吃完饭,丽娟在房间里背单词。我坐在客厅整理冯磊给我的资料。U盘里的文件夹分得很细:债务清单、资产证明、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征信报告。每一个文件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叫“桂兰”。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上次在云来茶楼冯磊偷拍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的影子,我低着头在看那份合伙购房协议。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拿着那张十块钱的转账单,手没抖。”
我关掉了文件夹。
窗外天黑了。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第27节
日子继续往前走。
丽娟中考前一周,我请了假在家陪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鲫鱼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她吃得很香,说妈你最近厨艺进步了。我说以前是没人欣赏。
考试那天早上,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胸口。
“紧张吗?”
“不紧张。”她说,“妈,你在家等我,考完了回来吃饭。”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不管我考得怎么样,你以后都不用再替我扛了。”
她转身走进了校门。
我一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中考结束那天,丽娟从考场出来,脸上带着笑。
“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正好做过类似的。”
“考得好?”
“还行。”
那天我们娘俩去吃了她最爱的火锅,还是鸳鸯锅,她吃辣我吃不辣。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谁?”
“我爸。”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喂。”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丽娟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嗯。好的。我知道了。爸你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
“你爸说什么?”
“说他在深圳工地干得还行,下个月发工资了给我打生活费。”
“你收了?”
“收了。他欠我的又不是欠社会的。”
她又涮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三秒,捞出来塞进嘴里。
“妈,我爸说他欠了那么多债,最想还的不是债主。”
“那是谁?”
“是你。”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
“他还说什么了?”
“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替他签那个合同。他说当时他要是有种自己扛,后面那些事都不会有。”
丽娟擦了擦嘴。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怎么说的?”
“他说没什么用。但说出来舒服一点。”
丽娟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妈,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有用。而且如果我没有替他签那个合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锅的红油翻滚着,白锅的清汤波澜不惊。
“妈。”
“嗯。”
“你恨他吗?”
“不恨。”
“那你还爱他吗?”
“不爱了。”
丽娟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
“不爱不恨,就是陌生人了。陌生人挺好的。”
第28节
中考成绩出来了。丽娟考了年级第二,稳稳进了市重点高中。
她把成绩单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
“妈,你女儿是不是很厉害?”
我放下盘子,拿起成绩单看了三遍。
“厉害。”
“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双新球鞋。旧的那双磨破了。”
“就这?”
“还有。国庆节我想去看海。”
“行。妈带你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妈,你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背。
“是你好。”
国庆节我们去了海边。丽娟第一次看到海,站在沙滩上看了很久。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脱了鞋袜,把脚踩在湿沙子上,浪花没过她的脚踝。
“妈,海水是咸的!”
“废话。”
“我以前只在课本上看到过。”
她沿着海岸线跑了一段,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笑。
“妈,你说人为什么要看海?”
“因为海大。”
“什么意思?”
“比人的烦恼大。”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捡了一个贝壳,放在我手心里。贝壳很小,白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
“妈,这个给你。以后你看到它,就想想今天。”
我把贝壳攥在手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十年,陈建林从来没带我和丽娟看过海。
一次都没有。
回家的高铁上,丽娟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艳红发了一条动态,是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拍的。穿着红色的工作马甲,头发盘起来,瘦了很多,但精神看着还行。配了一句话:“第二个月了,加油。”
底下我妈评论了一个大拇指。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一分钟,艳红私信我。
“姐,这个月发了工资,还了信用卡三千,还剩五百块生活费。慢慢还,你别急。”
“我不急。你自己留够生活费,别饿着。”
“饿不死。超市有员工餐。”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姐,等我攒够了钱,请你和丽娟吃饭。”
“好。”
第29节
从海边回来,我收到了陈建林的一条长微信。
这是他去了深圳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桂兰,我来深圳快半年了。工地的活很累,但我坚持下来了。这半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块钱。先转给你一万,另外一万我寄给我妈了。我知道这些钱还不清我欠你的,但我能还多少是多少。”
下面是一张转账截图,一万块,转到了我卡里。
“工地的工头说我干得还行,下个月给我涨工资。我打算再干两年,把外债还清。还清了以后,我想回老家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桂兰,我在深圳的工棚里想了很多个晚上。想我这十年是怎么把你弄丢的。一开始是小错,你忍了。然后是再大一点的错,你又忍了。直到我犯了天大的错,你终于不忍了。
“很多人都说我傻,把这么好的老婆丢了。我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桂兰,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谢谢你替我扛了那么多。以后不用你扛了。我自己扛。
“丽娟要是缺什么,你跟我说。我这个爸虽然不称职,但女儿是我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把这条微信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条。
“钱收到了。保重身体。”
他秒回了。
“收到就好。你也保重。”
我把手机放下。丽娟在旁边看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爸发的?”
“嗯。”
“他说什么了?”
“说在深圳干得还行,攒了点钱。”
“给我打了吗?”
“没给你打,给我打了。”
“打给你就是打给我,”她又低下头看书,“反正你的就是我的。”
第30节
秋天来了,阳台上那排仙人掌长高了一截。
丽娟开始上高一,新学校离家有点远,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出门。我给她买了一个保温饭盒,每天早起做午饭让她带到学校。
生活进入了一种平静的节奏。早起、做饭、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家务、看书、睡觉。日子像钟摆一样稳定。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那个家。婆婆的戏曲声、陈建林的烟味、厨房里永远炖着的汤、饭桌上永远不缺的挑剔话。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生活,从头到尾,一眼望得到头。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生活。那是囚笼。
周日上午,我带丽娟回了一趟老家,看婆婆。
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她的背还是佝偻着,但脸上有了点血色,看着比上次好了一些。
“奶奶!”
丽娟叫了一声,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丽娟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长高了,又长高了。”
“那当然,我都上高一了。”
“高一好,好。”婆婆拉着丽娟的手,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
我拎着东西站在院门口。
婆婆抬头看我,叫了一声:“桂兰。”
“妈。”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地上。婆婆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这里什么都有。”
“您那三万块钱,我帮您存起来了。等您什么时候需要用,随时跟我说。”
“不用不用,给你的就是你的——”
“妈,”我打断她,“您儿子欠我的,您不用替他还。您自己攒的钱,您自己留着。您不欠我什么。”
婆婆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进屋吧,我给你们做饭。”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四个菜。土豆丝、炒鸡蛋、炖豆腐、一盘腊肉。腊肉是她自己腌的,咸了点,但很香。
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放下筷子。
“桂兰,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给妈端了五年洗脚水。妈一直没跟你说过一个谢字。今天妈想跟你说。”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白开水,双手捧着,对着我。
“桂兰,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五年。谢谢你没记妈的仇。谢谢你带丽娟来看我。”
她仰头把那杯水喝了,像喝酒一样,一口干了。
丽娟在旁边鼓起了掌。
“奶奶,你敬我妈一杯水,我也敬你一杯。”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站起来。
“奶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以后不用帮我爸说话,不用替他道歉。他是他,你是你。我喜欢你,跟你儿子没关系。”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进了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炒鸡蛋里。
第31节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艳红打来的。她换号了。
“姐,我还完第一张信用卡了。”
她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很多,没有了那种甜腻腻的尾音。
“还剩多少?”
“六万。第一张还完的时候,我站在银行门口哭了一场。”
“哭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高兴吧。也可能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还债是什么滋味了。”
“什么滋味?”
“踏实。”
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可能在超市后门外面打的电话。
“姐,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聪明。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比桂兰灵光。我信了。我觉得你会读书有什么用,我在社会上混得比你好。我找了个能给我买房的男人,我以为我赢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从来没赢过。你靠自己,我靠男人。你最后站住了,我摔得头破血流。姐,你比我聪明。”
“你现在也不傻。”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对。现在不傻了。姐,我再攒两年,把信用卡全部还完,然后我想去读个夜校。学会计。”
“学会计?”
“嗯。学你学的。以后堂堂正正地挣钱。”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在笑。
第32节
春节前,丽娟放寒假了。
她去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打工,一天八十块钱,负责扫描快递单和整理货架。她说寒假不能光在家待着,要赚点零花钱。
第一天上班回来,她瘫在沙发上,脚翘得老高。
“妈,我今天扫了两百多个快递单。手都扫酸了。”
“那你还去吗?”
“去啊。一天八十呢。干到过年能赚两千多。”
她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以前做会计,天天对着账本算数字,是不是也这么累?”
“差不多。不过你妈那时候是给别人算账,算对了是应该的,算错了挨骂。比你累。”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妈,以后我上班了,你就不用上班了。”
“不上班我干嘛?”
“养仙人掌啊。你养仙人掌,我养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第33节
大年三十那天,新家只有我和丽娟两个人。
我们一起包饺子。丽娟擀皮,我包馅。她擀的皮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方的有的圆的,我说你这是饺子皮还是橡皮泥。她说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当个背景音。
八点钟,门铃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冯磊,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和一盒巧克力。
“冯先生?”
“过年嘛,路过,送点东西。”他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不会打扰吧?”
“进来一起吃饭吧。”丽娟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冯叔叔,我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可好吃了。”
冯磊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见。我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他进来换了拖鞋,把红酒和巧克力放在茶几上。丽娟从厨房探出脑袋。
“冯叔叔,你会擀皮吗?”
“会一点。”
“那你去帮我妈擀皮。我擀得太丑了。”
冯磊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走进厨房洗手。丽娟把擀面杖递给他,自己溜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擀皮的手法很熟练,面皮又圆又薄,比我擀得都好。
“你经常包饺子?”
“一个人过年,总得给自己弄点吃的。”他说,眼睛看着手里的擀面杖,“以前我姐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包饺子。她调的馅比我包得好吃。”
“你姐也爱吃韭菜鸡蛋?”
“她什么都爱吃。就是没吃够。”
他把擀好的皮递给我。我接过来,包上馅,捏好褶。
“桂兰。”
“嗯?”
“你包的饺子比我姐包的好看。”
“你姐包的什么样?”
“她不会捏褶,直接对折一捏,像个小月亮。”
我笑了一下。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桂兰,过完年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告诉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擀皮。
第34节
零点的钟声响了。
窗外炸开了一片烟花。丽娟跑到阳台上,拿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新年快乐”。
我和冯磊站在客厅里,透过阳台门看烟花。
“新年快乐,桂兰。”
“新年快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不是戒指盒,扁的,长方形。
“新年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握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你之前说你大学学会计,喜欢用钢笔记账。这支笔我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
我握着那支钢笔,笔身凉凉的,沉沉的。
“谢谢。”
“不客气。”
丽娟从阳台跑回来,冻得鼻子通红。
“妈,外面烟花可好看了!你们快去看!”
她把我也拉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了五颜六色。一簇一簇的光炸开,又散落。
冯磊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烟花。
丽娟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对着天空拍。
我握着那支钢笔,站在零点的风里,心里忽然很安静。
第35节
过完年,春天来了。
丽娟开学了,每天早出晚归,说高一下学期课业重了很多。周末去菜鸟驿站继续打工,说干到三月底就不干了,要专心学习。
冯磊隔一两周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茶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
丽娟跟他说的话越来越多。有一次我听到她在厨房里跟冯磊聊天,说的是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我想考厦大。”
“为什么?”
“因为厦门有海。”
“你妈说你去过海边了。”
“去过一次还想去。冯叔叔,你去过厦门吗?”
“去过。鼓浪屿上有好多猫。”
“真的?”
“真的。满岛都是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那我一定要考厦大。”
两个人聊得起劲,我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三月底的一天,陈建林打来电话。
“桂兰,我回来了。”
“回哪儿了?”
“老家。深圳那边的工地干完了,包工头结了工资。我攒了六万块钱,把周总那边最后一笔欠款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沉稳,“现在外面欠的只剩下你那三十万了。”
“你打算怎么还?”
“我在老家镇上盘了个小店,卖建材。深圳认识的几个朋友给我介绍了货源。我慢慢赚,慢慢还。桂兰,我这辈子欠太多人了,但最该还的就是你。你不用催我,我自己记着。”
“好。”
“丽娟还好吗?”
“挺好的。上高一了,成绩不错。”
“我听说了。我妈告诉我的。”他顿了顿,“桂兰,谢谢你带丽娟回去看她。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你和丽娟还认她。”
我没说话。
“桂兰,咱俩的离婚手续,你什么时候方便去办?我不拖着你。你该有新的生活了。”
“下周一吧。”
“好。民政局门口见。”
第36节
周一早上,我去了民政局。
陈建林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等我。他瘦了,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没缝。
看到我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桂兰。”
“建林。”
“进去吧。”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常规的问题,有没有子女抚养争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我们说没有。工作人员盖了章,递过来两本离婚证。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太阳已经升高了。门前的台阶上站满了来办事的人,有结婚的笑眯眯的,有离婚的板着脸的。
我和陈建林站在台阶旁边。
“桂兰,这十年……”
“不说了。”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好好上班,好好带丽娟。”
“那个冯先生……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那就好。你值得有人对你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两万块。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按月打到你卡上。”
我接过信封。
“建林。”
“嗯?”
“你在镇上开店,自己也留够周转的钱。别太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桂兰,你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
“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他抬起眼睛,眼眶红红的,“你从来都不会真的怪我。你总是替我着想。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是懂了也晚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天。
“桂兰,我走了。下次回来,我会带着更多的钱。”
“保重。”
他转身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回头。
“桂兰,我妈说她想你了。”
“我改天去看她。”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第37节
回到家,丽娟还没放学。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本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跟结婚证一模一样,只是“结婚”换成了“离婚”。
十年婚姻,二十分钟办完。
我把离婚证收进抽屉里,跟那份婚内财产协议放在一起。
然后拿起手机,给冯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办了。”
他秒回了。
“需要人陪吗?”
“不用。我挺好的。”
“那就好。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庆祝你恢复单身。”
“庆祝?”
“庆祝。”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晚上冯磊带我和丽娟去了一家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小炒肉、酸豆角。丽娟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喝水一边往嘴里塞菜。
冯磊开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来,碰一个。敬新生活。”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丽娟也端起她的椰汁碰了一下。
“敬我妈。”
“敬你妈。”
“敬所有不用再替别人扛的人。”
我们三个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回家路上,丽娟走在前面,戴着耳机听歌。我和冯磊走在后面,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
“桂兰。”
“嗯。”
“上次说过完年带你去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
“这周六,有空吗?”
“去哪?”
“到时候告诉你。”
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第38节
周六早上,冯磊开车来接我。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平时不太一样。
丽娟站在阳台上,冲我们挥手。
“妈,冯叔叔,你们玩得开心点!”
车开出去了,丽娟还在阳台上站着,手里的仙人掌花盆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上了山。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到底去哪?”
“快到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空地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有一座坟。
冯磊熄了火,打开车门下去。
他站在坟前,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走到他旁边,看到墓碑上的字:姐,桂英之墓。落款是“弟,冯磊”。
“今天是她生日。”他说,“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包的,韭菜鸡蛋的,跟你包的不太一样。你尝尝。”
他把饺子放在墓碑前,蹲下来,拔掉周围的几棵杂草。
“姐,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他对着墓碑说,“她叫桂兰。跟你名字里有个字一样。”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桂英笑得很温和,眉眼弯弯的,跟冯磊有几分像。
“冯先生……”我开口。
“叫我冯磊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桂兰,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帮你,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我。”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坟。
“我姐活着的时候,我帮不了她。她一个人扛了十年,扛到最后扛不动了。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这里了。”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替你老公签了那个合同。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跟我姐一样傻。”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但是你不一样。你没有傻到最后。你把该断的断了,该争的争了。你带着女儿搬出来,重新开始了。桂兰,你做到了我姐没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
“所以帮你,是在替我姐做那些我没能做的事。”
我站在坟前,看着桂英的照片。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没有去拢。
“桂英姐,”我对着墓碑说,“谢谢你弟。他帮了我很多。”
冯磊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要是听到,肯定会说不用谢。”
我们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那盒饺子凉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间的雾气升起来,朦朦胧胧的。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
“桂兰。”
“嗯。”
“以后每年她生日,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我看着车窗外的山。
“愿意。”
第39节
天彻底黑了。
回到新家楼下,我坐在车里没动。
“想什么呢?”冯磊问。
“想我爸。”
“你爸?”
“嗯。我爸的坟在老家,我妈每年清明去烧纸。我嫁人以后就很少回去了。我爸活着的时候最不放心我,说我心太软,以后肯定吃亏。”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小区路灯。
“我今天站在桂英姐坟前忽然想,我爸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在旁边看着我干着急,又帮不上忙。”
“他帮上了。”
“什么?”
“你拿回来的那三十万,是你爸的钱。他用命换的钱最后帮你争取到了一半产权。他在天上帮了你。”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亮的。
“你还挺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实话。”
他笑了笑,拔了钥匙。
“走吧,丽娟该等急了。”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
“桂兰。”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追你。”
他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端着,像是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又怕我接不住。
“从云来茶楼那天开始。你手里攥着那张十块钱的转账单,跟我说你老公欠的不是债。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人跟我姐不一样。”
他顿了顿。
“所以我追你。追了快一年了。你要是觉得太快,可以再等等。我不急。”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冯磊。”
“嗯。”
“我离婚证才拿到手没几天。”
“我知道。”
“丽娟上高一,正是关键的时候。”
“我知道。”
“我没有再婚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我知道。”他笑了笑,“我没说结婚的事。我说的是追你的事。追你,跟结不结婚没关系。”
他绕到副驾,帮我拉开车门。
“上去吧。丽娟在等你。明天你要是想见我,给我发消息。不想见,也别回。”
我下车,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车旁边。
“冯磊。”
“嗯?”
“明天的早饭,你来的时候带两杯豆浆。丽娟喜欢喝甜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40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
丽娟开的门。冯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
“冯叔叔早。”
“早。豆浆,甜的。”
“我妈告诉你的吧?她最懂我了。”丽娟接过豆浆,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冯叔叔你进来坐,我去叫我妈。”
冯磊换了拖鞋,把早餐放在餐桌上。
我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扎。
“早。”
“早。”
他把另一杯豆浆递给我,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
“上次在你家吃饭,你说过。”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丽娟换了校服从房间里冲出来,叼着一个小笼包,背上书包。
“我去上学了。妈你今天记得给仙人掌浇水。冯叔叔再见!”
门关上了。
我和冯磊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超市买点东西,下午在家收拾屋子。”
“我陪你。”
“你今天不用上班?”
“周六。”
“哦。”
我咬了一口小笼包。他看着我吃,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说。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超市。他推着购物车,我在前面往里面放东西。洗衣液、纸巾、蔬菜、鸡蛋、牛奶。他在后面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帮我够一下高处的货架。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年轻妈妈怎么哄都不行。冯磊从购物车里拿了一包小熊饼干,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干嘛?”
他没回答,走到前面,把饼干递给那个小孩。
“小朋友,给你。”
小孩停了哭声,盯着饼干看了两秒,伸手抓过去了。
年轻妈妈连忙道谢。冯磊说不用,走回来站在我旁边。
“你还挺会哄孩子。”
“以前在老家帮我姐带过小孩。饼干管用。”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回家,冯磊帮我把东西拎上楼,又帮我把厨房的灯泡换了。旧灯泡用了很多年,光线暗得做饭都看不清。他踩着凳子,拧下旧灯泡,换上新买的LED灯。
灯亮了。厨房一下子亮堂了很多。
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谢谢。”
“不用谢。以后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叫我。”
他洗了手,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阳台上那排仙人掌。
“丽娟说的对。这些仙人掌跟你一样。什么都不靠,自己长自己的。”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
“我是那个偶尔来浇水的人。不浇也能活,浇了长得好一点。”
他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冯磊。”
“嗯?”
“豆浆明天也带无糖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淡得快要散掉的,是实心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抬头看了看厨房里那盏新换的灯。亮堂,温暖,照得整个厨房都变了样。
阳台上的仙人掌排成一排,有的长出了新的刺,有的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手机响了,丽娟发了一条消息。
“妈,冯叔叔走了?”
“走了。”
“他明天还来吗?”
“来。”
“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放下手机,去阳台上,拿起水壶,给仙人掌浇了水。
这一次,是我自己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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