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院子里的水泥地冰凉,我跪在那儿,面前摊着十二万现金。
赵德安大伯举着扁担,手抖得像筛糠:“杨秋生,这价你收菜,肯定有鬼!”火盆里的合同纸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我手上,烫出了泡。
周勇站在人群后头笑,旁边的人指着我说:“看吧,心虚了。”我没吭声,把最后一沓钱推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来我走了,没人送。
第二年秋天,一百八十万斤白菜烂在地里,臭了半个镇子。
他们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工地上搬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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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九月十二,我记得清楚,因为谢秀娥生日刚过两天。
村委会的院子挤满了人,赵德安大伯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是刚从家里跑出来顺手抄的。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户人家,有男有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饭碗跑出来的,碗里的面条都坨了。
“杨秋生,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赵德安嗓门大,整个院子嗡嗡响。
我把装钱的蛇皮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沓一沓往外掏。
全是现金,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捆得整整齐齐,是我和媳妇攒了大半年的。
“合同我撕了,钱在这儿,按合同价结。”
我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赵德安愣住了,扁担举在头顶没放下来,就那么僵着。旁边有人嘀咕:“他真给啊?真按合同价给?”
我一个个念名字,一家家发钱。赵德安家最多,一万两千块,因为他种了六亩。他老伴刘喜珍身体不好,这一年全靠这点菜钱给他撑着的。
“赵德安叔,这是你家的一万二,你数数。”
我把钱递过去,他没接,盯着我看了半天:“秋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赚了多少?”
“叔,我不瞒你,按市场价我能赚十二万,按合同价我一分没赚。”
“那你怎么肯按合同价给?”
“合同签了,我得认。”
赵德安把扁担放下了,但没接钱。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那些人也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接过钱,数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秋生,这事我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有的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收拾蛇皮袋。
谢秀娥从院门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
她手劲大,指甲掐进我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把十二万全给出去了?”
“合同价结的账,不亏。”
“你当我傻?市场价两毛,合同价三毛,你收的是人家的菜,凭什么按合同价?你图什么?”
“图心安。”
“心安?赵德安他们领你情了吗?你刚才看见没有,他连钱都没数就走了,他心里还在怀疑你!”
谢秀娥说着说着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是镇小学的食堂阿姨,一个月两千五,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们攒了三年才攒下这十二万,本来是准备给杨高朗买房首付用的。
现在全没了。
“我嫁给你二十年,就没见你精明过一回。”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扭头走了。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周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我身后,手里夹着根烟。
“秋生哥,你这摊子还干不干?”
“不干了。”
“那盘给我呗,五万块,你那些设备我全要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勇比我小几岁,在镇上收菜也有年头了,一直跟我抢生意。
他这人精明,脑子转得快,不像我这么死脑筋。
“行。”
第二天我就走了。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邓峰那儿,他在镇蔬菜批发市场当管理员,跟我有二十年交情。
他给我倒了杯茶,叹了口气:“秋生,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死心眼。做买卖哪有不赚的?你倒好,本都能亏进去。”
“邓峰,我这辈子做买卖,从来没亏过良心。”
“你是不亏良心,但亏了钱。你媳妇说你把钱全退了,是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跟儿子交代?他不是要买房吗?”
“再说吧。”
邓峰没再说什么,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外头混不下去,就回来。”
我上了南下的火车,车窗外头是熟悉的小镇,越来越远。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02
南方的建筑工地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钢筋水泥堆成山,到处是机器轰鸣声,灰尘扬得满天飞。
工头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四川人,看我年纪大,安排我去绑钢筋。
一天十二个小时,两百块钱,管一顿午饭。
头一个星期我手都抬不起来。
晚上躺在板房里,腰酸背疼,翻身都困难。隔壁铺位的老郭看我难受,递过来一瓶红花油:“涂一涂,习惯就好了。”
老郭全名叫郭高韵,比我大几岁,在工地上干电焊。
他不是农村人,年轻时在省城一个冷库厂干过技术员,后来厂子倒闭了,才出来打工。
他这人爱说话,晚上没事就跟我唠嗑。
“秋生,你说你在老家收菜的?”
“嗯。”
“怎么跑出来干这个了?”
“收菜收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半天,抽了口烟:“你这个人,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
“好人有用。你要是有机会,别扔了这门手艺。收菜这事,是个长久的饭碗,比在这儿绑钢筋强。”
“技术?”
“保鲜技术。你看这大热天,菜放两天就蔫了,烂了。你要是懂得怎么保鲜,就能把菜放得住,等着好价钱再卖。这才是赚大钱的门路。”
我听着觉得新鲜,让他多说几句。
老郭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各种图,歪歪扭扭的。
他指着给我讲:“冷库这东西,说难不难,关键是温度控制和湿度管理。菜收进来,先预冷,再分级,不同的菜放不同的温度。我当年在厂里干了八年,这些我门儿清。”
“那你教我?”
“你想学?”
“想。”
从那以后,晚上只要不加班,我就跟老郭学。
他讲得细,从冷库的结构到电路,从温度设置到保鲜周期,一五一十地教。
我记性不好,但脑子不笨,慢慢就记住了。
有一天老郭问我:“你学这个,是想回去干?”
我说:“不知道,可能吧。”
“那就对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过了两个多月,谢秀娥打电话来,说她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复查,可能是恶性的。
我请了三天假回去,陪她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还好,是良性的,但医生说建议手术切除,费用大概三万块。
谢秀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脸色灰白。
“秋生,你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你咋办?”
“别瞎说,医生都说了是良性的。”
“良性也得花钱。咱家那十二万没了,现在拿什么做手术?”
“我工地那边还有工资,慢慢攒。”
“慢慢攒?等攒够了我病都好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也不好受,但嘴巴笨,不知道说什么劝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回工地之前,杨高朗打电话来了。
“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骗谁,我妈都跟我说了,你把十二万全退了。爸,你图啥?那个村子的人对你啥样你心里没数?你对他们好,他们领情吗?”
“高朗,你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为啥非要当好人!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傻子!”
“那随他们说,我认了。”
杨高朗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挂了。
我蹲在工地的钢筋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红彤彤的,像被烧过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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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六,我回了趟家。
谢秀娥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鸡汤,香气飘了一屋子。杨高朗没回来,说公司加班,过年不回来了。我知道他是找借口,不想见我。
吃饭的时候,谢秀娥突然说:“你知不知道,赵德安的老伴走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的事。癌症,没治好,拖了大半年,最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没说话,继续吃菜。
“听说赵德安欠了一屁股债,给他老伴治病花了不少钱。他儿子在广东打工,也不回来过年。”
“他儿子不管他?”
“管啥管,自己都养活不了。”
吃完饭我出去走了走,路过村口那块地。
地里的白菜茬子还在,一垄一垄的,被霜打得发白。
赵德安家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来一盏昏黄的灯。
我想进去看看,又觉得不合适,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谢秀娥已经把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我回来,说:“你是不是想去赵德安家?”
“别骗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心软,看见谁可怜就想帮一把。可你帮了人家,人家记你情吗?”
“我不求他们记情。”
“那你图啥?”
“图自己心里踏实。”
谢秀娥没再说什么,关了电视去睡了。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碰到邓峰。
他拉着我在路边摊上喝了碗豆浆,一边喝一边说:“秋生,你听说了没有?周勇那小子今年在村里干大了,去年收了你的摊子,今年拉着三十多户种秋白菜,手笔不小。”
“什么价?”
“他定的合同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毛。”
我愣了一下:“高了两毛?他疯了?”
“疯啥疯,他图的是量。他想把产量拉上去,然后找省城的大老板包销。我听说他已经跟省城一个老板谈好了,一斤四毛五。”
“靠谱吗?”
“谁知道呢。反正赵德安他们信了,今年种的比去年还多。”
我喝着豆浆没说话。脑子里过了一遍账,要是按四毛五算,一斤能赚一毛五的差价,三十多万斤就能赚四五万。周勇这小子脑子是比我活。
“秋生,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啥?”
“后悔把摊子盘给他呗。要是去年你接着干,今年说不定就赚大了。”
“邓峰,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是那块料?你就是太老实。这年头,老实人吃亏。”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喝完豆浆去市场转了转,看到赵德安背着背篓在那儿卖冬天积的酸菜。他远远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假装没看见。
我没走过去喊他。
后来听邓峰说,赵德安的酸菜卖得不好,今年家家户户都自己腌了,没人买。他在市场蹲了三天,一共卖了不到五十块钱。
晚上我给老郭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些冷库的技术问题。他问我想干啥,我说不知道,先学着。
“秋生,你要是真能干起来,我这边认识几个搞泡菜厂的朋友,可以给你牵个线。”
“行,那先谢谢了。”
“谢啥谢,你是我徒弟,师傅不帮徒弟帮谁?”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德安背着背篓的样子,一会儿是周勇笑呵呵接过我摊子的样子,一会儿是谢秀娥攥着检查单哭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老郭打呼噜的声音,一高一低的,像拉风箱。
04
开春以后,工地上的活忙起来。
老郭教我的冷库技术,我零零碎碎记了一大本子,有空就翻翻。
有一次干活累了,坐在钢筋堆上抽烟,老郭过来坐我旁边,递给我一个烟盒。
“秋生,你这个笔记我看了,记得挺详细。不过有个事你得明白,光有技术没用,你得有渠道,得有人买你的菜。”
“我知道。”
“那你有想法没有?”
“还没想好。”
老郭抽了口烟:“你去年说的事,我替你琢磨过。你说你合同价定高了,农户怀疑你,说明啥?说明人性这东西,你对他好,他心里反而打鼓。你跟他算得清清楚楚,他反倒觉得你这人实在。”
“那你让我咋办?”
“做买卖就做买卖,不要加感情。你种菜我收菜,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帮人,也别挂在嘴上,做完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对。
到了五月份,邓峰突然打电话来,声音急:“秋生,出事了。”
“怎么了?”
“周勇那小子的省城老板跑路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听说是那老板赌博输了一大笔钱,直接跑了,欠周勇十几万的货款。周勇那小子也是傻,合同都没签,光口头谈了,现在人家跑了,他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那今年的菜咋办?”
“还能咋办,菜在地里长着呢,总不能不收。周勇自己垫钱收,他说大不了这季亏本,明年不干了。”
我跟邓峰聊了半个小时,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
按理说这事跟我没关系了,可我就是放不下。
赵德安他们今年种的数量不小,要是周勇收不了,他们比去年还惨。
晚上我给谢秀娥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谢秀娥在电话那头冷笑:“你操那心干啥?去年人家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没忘就别想。你好好在工地上干活,攒够了钱给我做手术就行了,别的事少管。”
挂完电话我坐在板房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有点耳熟:“秋生哥,我是马嫔。”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马嫔是镇上妇女主任,也是我远房表姐。
“表姐,你咋找到我的?”
“你媳妇给我的电话。秋生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周勇那边真的不行了。他收菜收了一半,手上没钱了,开始欠农户的账。赵德安来找过我好几回了,说周勇欠他家一万二没结,他儿子在广东要结婚,急等着用钱。”
“欠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赵德安急得嘴上都起了泡,问我有没有你电话,想求你帮忙想想办法。”
我沉默了。
“秋生哥,我知道去年的事你不痛快。但赵德安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老伴走了,儿子也不管他,这么大年纪了,就指望这点菜地活着。”
“表姐,你告诉他,我帮不了。”
“秋生哥……”
“我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铺上。可扔了没两分钟,又捡起来,翻出邓峰的号码拨了过去。
“邓峰,你帮我打听打听,周勇收了多少钱的菜了?还剩多少农户没结账?”
“你管这干啥?”
“你别问,帮我打听。”
两天后邓峰回话了:周勇收了大约七十万斤菜,付出去四十五万,还欠着二十三家农户的钱,总数大概十七万。
地里还有四十多万斤没收,按往年的行情看,到秋天怕是要烂了三分之一。
“秋生,我跟你说句实话,周勇这回栽了。他要是收手,烂在地里的菜农户自己承担,他欠的账也能少还点。”
“他要是不收手呢?”
“不收手?他哪还拿得出钱?”
我挂了电话,脑子转了一夜。
第二天我找到老郭,跟他说:“郭哥,你上回说的那个泡菜厂的朋友,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你想干啥?”
“我想盘一批菜。”
老郭看了我半天,笑了:“你这个人哪,说他傻,他真傻。说他精,他也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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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底,白菜大丰收。
我请了半个月假回了镇上。车到村口的时候,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臭味。不是一般的烂菜味,是那种又酸又腐的味道,熏得人直反胃。
我沿着村路往里走,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地里的白菜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有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黄水顺着菜叶往下淌,苍蝇密密麻麻地围着飞。
几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屁股搭在嘴边半天不动,烟灰落了一身也不拍。
赵德安坐在他家地头的水泥管上,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面前是一大片烂了半边的白菜,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绿着,但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茄子。
“赵叔。”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呆滞,好半天才认出来是我:“秋生?”
“是我。”
“你咋回来了?”
“听说你这儿菜烂了,过来看看。”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蹲下去,从烂菜堆里掰了一颗白菜,外面烂了两层,里面还白生生地嫩。我问他:“这一地菜,总共多少斤?”
“一百八十万斤。”
“烂了多少?”
“少说四成了。”
“周勇呢?”
“跑了。”
赵德安说着把手里的纸团递给我,皱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欠条”俩字,周勇签的名,按了手印。欠赵德安一万两千块。
“他走的时候留的?”
“嗯。本来说三天就回来结账,这都第十天了,电话打不通,他老婆也跑了。”
“你们不是他的合同户吗?”
“合同?合同有啥用?他人都跑了,我去哪找他?”
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地里头还有不少人在忙活,有的在砍菜,有的在装车,但大多数都是愁眉苦脸。
有几个年轻点的蹲在路边打牌,旁边放着半瓶白酒。
马嫔从村委会那边跑过来,看见我就喊:“秋生哥,你可算回来了!”
“表姐。”
“你回来就好了,村里都闹翻了。好几个人说要到省城上访,要去告周勇诈骗。”
“上访有啥用?人是跑了,又不是死了,抓回来也没钱。”
“那咋办?一百八十万斤菜,总不能真烂在地里吧?”
我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老郭给我那个泡菜厂采购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王经理吗?我是杨秋生,郭高韵介绍的那个……”
我站了十几分钟,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到泡菜厂,对方说品相好的白菜能收,但价格得压到八分钱一斤。
第二个打到邻县的养殖场,说烂得厉害的白菜收去当饲料,四分钱一斤。
第三个打到冷库设备公司,问了一套简易冷库的报价,对方说三万五就能装好供电的。
挂了电话我回头,发现马嫔和赵德安都盯着我看。
“秋生哥,你打的啥电话?”
“我找人收这些菜。”
“收菜?这烂成这样了,谁要?”
“能做泡菜,能喂猪,总能派上用场。”
赵德安抹了把脸:“秋生,你是不是想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菜烂了是大伙儿的损失,我也是做这行的,能出一份力出一点。”
赵德安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秋生,去年是叔瞎了眼。”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村委会的招待所里,床上铺着硬邦邦的薄被。
谢秀娥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她发了条短信:你要是不管这事,咱俩还好;你要是管了,咱俩就离。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没回。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忙开了。
先去找邓峰,让他帮忙借了一辆货车,我按市场价租了三天。
然后跑到泡菜厂王经理那儿,当面谈价格。
王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圆滑,但做生意还算爽快。
“杨老板,你电话里说能供三十万斤品相好的,我看了你们村白菜的质量,可以。但八分钱一斤,这是极限了,运费你自己承担。”
“行,八分就八分,我拉到你们厂门口。”
“你一个人拉?三十万斤,你拉得了?”
“我叫了人,一天两趟,三天拉完。”
王经理看着我,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郭哥跟我说你是个实诚人,看来没错。”
“那咱就说定了?”
“说定了。”
出了泡菜厂我直奔工地,给老郭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联系冷库设备公司。
老郭说他认识一个做冷库的老板,熟人价,两万八能装一套小的,够存两三万斤菜。
我让他帮忙下单,先付了一万定金。
然后我找到马嫔,让她帮忙统计一下村里还有多少能吃的白菜,分一下类。品相好的有多少,半烂的多少,全烂的多少,一项项登记。
“秋生哥,你这是要干啥?”
“分类收。好的送泡菜厂,半烂的送养殖场,全烂的就地堆肥当肥料。”
马嫔看着我,像是看外星人:“你一个人?你哪来那么多人手?”
“叫村里的人干,一天八十块钱工资。”
“你出钱?”
“我出。”
马嫔张了张嘴,还想说啥,最后咽回去了,转头就跑去统计了。
第三天冷库设备到了。
我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在村口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冷库。
没花三天,一天半就装好了,通了电,温度调到零度。
老郭在电话里指导,我一边调一边抹汗。
赵德安家拿到第一批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八百块,是他家三亩地品相好的白菜换来的,比烂在地里一分钱没有强多了。
他把钱数了两遍,塞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眼泪又下来了。
“秋生,这两万八的冷库钱,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这是成本。”
“啥成本?”
“我收菜的本钱。你这三亩地的菜我收了,到时候卖出去赚了钱,再分你一部分。”
赵德安愣住了:“你……你还分钱给我?”
“亏了算我的,赚了对半分。”
赵德安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合不上。过了好一会他问:“秋生,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图啥?”
“我图啥?”
“是个人都不会像你这么干。”
我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烂菜叶,头也没抬:“我也不知道图啥。大概就是,这辈子不想亏欠谁。”
谢秀娥的电话又来了,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回来,手术我自己去做。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扛起一袋白菜装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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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连着干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检查冷库的温度,然后清点今天要拉走的菜。
邓峰借的货车我换成了自己的,花了两万块在镇上买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小卡,虽然旧,但能开。
泡菜厂那边拉了十趟,一共收了二十二万斤,回款一万七千六。
养殖场那边拉了五趟,收了四十万斤烂得厉害的,回款一万六。
零头算上,加上部分零售的,总共到手三万七。
成本账我没藏着掖着,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冷库两万八,车两万,运费加油费五千,人工工资四千。我垫出去五万七。
赵德安看到账本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秋生,你倒贴了?”
“没有,这三万七还能撑一阵子。”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先扛着,等菜卖完了再算。”
赵德安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八百块钱,抽了一半递给我:“你先拿着,有多少还多少。”
我推了回去:“别给我,这钱是你的本钱,你留着过日子。”
“那你咋办?”
“我工地那边还有工资。”
那几天我瘦了一圈,谢秀娥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杨高朗也打了两个,说是他妈让他打的,问我到底回不回去。
我说再等等,等菜处理完了就回去。
第五天晚上,我正蹲在冷库门口啃馒头,马嫔跑过来,脸色不好看:“秋生哥,有人闹事了。”
“谁?”
“赵德安的儿子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回来干啥?”
“说要找你算账。”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赵德安的儿子赵小明就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子:“杨秋生,你个王八蛋,你骗我爹!”
“小明,你松手。”
“松手?你把我爹一万二骗走了,还让我爹给你干活?你他妈也算人?”
赵小明手劲大,把我拽倒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嗡嗡响。马嫔在边上喊人,赵德安从家里跑出来,一把抱住赵小明:“你给我住手!”
“爸,你别拦我,他就是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他是来帮咱们的!”
赵小明愣了一下:“帮咱们?他骗了你一万二,你还说他是帮咱们的?”
赵德安把欠条掏出来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字,这是周勇签的,不是他!”
赵小明接过欠条看了看,脸色变了。他问我:“周勇跑了?”
“那你在这儿干啥?”
“收菜。”
“你收菜干啥?”
“卖。”
赵小明看我半天,松开了手,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赵小明在广东打了一年工,一分钱没攒下,女朋友也跑了。
听说家里欠了债,一气之下回了家,在村口听人说我骗了他爹的钱,没搞清楚就冲过来了。
那天晚上赵德安拎着两只老母鸡来找我,要给我赔不是。
我没收他的鸡,让他拿回去炖汤补补身子。
走出冷库的时候,看见谢秀娥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来了?”
“我怕你死在这儿没人收尸。”
她说着走过来,把塑料袋塞给我:“排骨汤,趁热喝,喝完赶紧回去睡觉。”
我端着那碗汤,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
08
九月中旬,地里的菜终于处理完了。
冷库里还存着两万多斤品相好的白菜,泡菜厂说后期还能再收一批,价格可以提到一毛。我把这些白菜分了几批送过去,把最后的一万多块钱结了。
账目算下来,刨去所有成本,我还剩了两万七。
我拿着账本到村委会,把明细贴在墙上。
每一笔卖菜的收入、每一分钱的人工支出、油费、冷库租赁费、车辆折旧,一项项清清楚楚。
马嫔帮着算了一下午,最后说:“秋生哥,按你这算法,你自己没赚到啥钱,还把去年的老本又贴进去了。”
“谁说我没赚到?”
“你赚到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赵德安家的钱,一万二,周勇欠的账,我替他垫上了。”
马嫔愣住了:“你帮他还账?”
“不是还账,是把他欠的钱先支出来,等以后有菜卖了再还我。”
“你这是啥意思?”
“没意思,就是不想看他家揭不开锅。”
马嫔没说话,把信封收好,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起来:“秋生哥,你这个人哪,真是……”
“真是啥?”
“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啥好。”
过了两天,赵德安来找我,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个编织袋。袋子打开,里头是晒干的红辣椒、花生米、腊肉。
“秋生,这个你拿着,算是叔的一点心意。”
“赵叔,你拿回去,我这儿不缺这些。”
“不缺你也拿着,你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没再推辞,接了过来。
“那啥……小明说要给你道歉,那天是他冲动了。”
“没事,年轻人嘛。”
“他说想跟你学收菜。”
我愣了一下:“学收菜?”
“嗯。他说在广东混不下去了,想回老家种地,跟着你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来吧。”
赵德安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冷库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远处光秃秃的菜地发呆。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
谢秀娥打电话来,这次我没挂。
“喂。”
“你还知道接电话?”
“菜的事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回去了。”
“你那冷库咋办?”
“留着,以后还能用。”
“以后?”谢秀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秋生,你是不是还想干这一行?”
“不知道,可能吧。”
“那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下次要是有人欠你钱,你必须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不能再上当了。”
我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你笑啥?”
“没笑啥,就觉得你跟我妈一样。”
“滚。”
挂了电话,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远处山边的晚霞,红彤彤的,跟去年那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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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初,周勇回来了。
他没跑远,一直躲在邻县他舅舅家。听说村里的事处理完了,杨秋生回来了,他那些债主不追了,他才敢露面。
邓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冷库里整理白菜。
“秋生,周勇回来了。”
“回来干啥?”
“说要跟你们把事情说清楚,把账结了。”
“他有钱吗?”
“没钱。他说就想当面道个歉,求你们别告他。”
我想了想,说:“让他来吧。”
第二天周勇出现在村委会的时候,没几个人认出他来。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秋生哥,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你先起来,别跪着说话。”
“我不起来,我欠你们这么多,今天就是来认罪的。”
“你认什么罪?”
“欠大伙的钱,我一分钱都还不上。我就是个人渣,畜生!”
他抬起手,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打得很响。
赵德安站在门口,看着周勇,摇了摇头:“周勇,你欠的不只是钱,是大伙儿一年的血汗!你知道秋生为了给你擦屁股,搭进去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
周勇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我……我把我舅舅那块地卖了,凑了五万块钱。剩下的,我慢慢还,你们给我一条活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放在桌子上。我拿过来翻了翻,确实是五万块。
“你舅舅的地卖了,你舅舅没找你算账?”
“我说是急用钱,他没多问。”
我看着那张存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勇,没说话。过了半天,我把存折推了回去:“这个你拿回去,把你舅舅的地赎回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以后这镇上,你不能再干收菜这一行。你去干别的,种地也行,打工也行,不能再祸害农户。”
周勇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哆嗦:“秋生哥……”
“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
“那起来。”
周勇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鞠了三个躬,走了。
赵德安追出门口,看着周勇的背影,叹了口气:“秋生,你这个人太软了。”
“不是软,是不想跟人结仇。”
“你就不怕他以后还干?”
“他不敢了。”
赵德安没再说话,背着手走了。
晚上我坐在冷库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10
第二年开春。
谢秀娥的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她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你这段时间瘦了。”
“工地活累。”
“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又在村里忙活。”
“没有,就是帮了点小忙。”
谢秀娥白了我一眼,没揭穿我。
回到家的时候,杨高朗也在。他工作辞了,回镇上找了个事干,说是跟着一个老同学跑物流。
“爸。”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咱们这个地方种秋白菜的气候条件不错,但是品种不行,产量低,抗病能力也差。我认识一个农科院的老师,他说有一批新的白菜品种正在推广,产量能翻倍。”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你还懂这个?”
“这段时间闲着没事研究的。你不是想重新干收菜吗?你要是干,我帮你跑销路。”
我看着杨高朗,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我印象里那个啥也不懂的小子了。
“行,那你帮我。”
开春以后,赵德安带着二十户人家来找我。
每个人都手里提着东西,有人带鸡蛋,有人带腊肉,有人带自家腌的咸菜。
赵德安捧着一只老母鸡,走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秋生,今年的合同你签不签?”
“你打算种多少?”
“二十户,一百亩地。品种用你儿子介绍的那种,产量高的。”
我看了看他带来的那些农户,有去年骂过我的,有去年举着扁担要打我的,有去年一声不吭收了钱走人的。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是我写好的合同。
“这是今年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但不保证利润。你们要签就签,不签我也不勉强。”
赵德安接过合同,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抬头问我:“秋生,你为啥又定高了?”
“因为你们今年能种出好菜。”
赵德安没再问。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后面的人一个个跟着签,没一个犹豫的。
签完合同,马嫔凑过来:“秋生哥,你这回可得小心,不能再亏了。”
“放心,我有谱。”
“啥谱?”
“建个大冷库,把菜存起来,等好价钱再卖。再跟泡菜厂签长期合同,省了中间商差价。”
马嫔听了,点了点头:“你这回比上次聪明了。”
“是学聪明了。”
赵德安签完合同没急着走,站在一边等着我。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开口:“秋生,你明年还来吗?”
“来。”
“那这合同……”
“不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秋生,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
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春天的阳光照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土是黑的,肥肥的,新翻的土腥味一阵阵飘过来。
谢秀娥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一杯茶:“喝吧,今年的新茶。”
“哪来的?”
“赵德安他媳妇送的,说是赵小明在山上采的野茶。”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的,但回味有点甘。
“秋生,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能过好吗?”
“能。”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地还在,菜还能种,人还在。”
谢秀娥没再说啥,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山,天边是蓝的,云是白的,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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