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说妈,我发烧了,烧了好几天,起不来床。我让她去医院,她说去了,挂了两天盐水,没用。我说你吃饭没?她说吃了,冰箱里有速冻水饺,煮了几个。那声音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棉花。我跟老伴说我要去上海,老伴说你不是不赞成她去上海吗?我没接话,开始收拾行李。
女儿叫小敏,在陆家嘴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她从小成绩好,考到上海,毕业留下来。我们劝她回来,说县城也有好工作,她不肯。后来劝她结婚,她不肯。为这事我们吵过,一年没说话。她过年不回来,电话不打。老伴骂我,说你把闺女气跑了。我嘴硬,说她翅膀硬了,管不了。心里后悔,说不出口。去年她升了职,主动打电话回来,说她现在能挣钱了,让我们别省着。我说嗯,想问她有对象没,嘴张了张,没问。
上海真大。从虹桥站出来,我拎着蛇皮袋,转了两趟地铁,出了站,分不清东南西北。手机导航看了半天,才找到她住的小区。门禁很严,保安让我登记,打电话上去,她嗯了一声,门开了。电梯到十八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方便面的味道。客厅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搁着外卖盒子、药盒、水杯。她躺在沙发上,盖着毛毯,脸烧得通红。看见我,叫了声妈,眼泪就下来了。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我说烧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她说去了,排队要排好几个小时。我说那你也不能在家扛着。我去厨房烧水,灶台上一层灰,冰箱里除了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速冻水饺,什么也没有。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水龙头拧开,锈水流了一会儿才清。我站在厨房里,眼泪掉下来了。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病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这些年跟她置什么气。
那几天我带她去医院挂号、排队、拿药。烧退了,她上班去了,我留下来帮她收拾屋子。洗衣服的时候,从她脏衣篓里翻出一沓病历,不是这次发烧的,是去年的。上面写着乳腺结节,医生建议定期复查。我拿着病历,手在抖。她下班回来,我把病历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干嘛,让你担心。我说我是你妈,你不告诉我告诉谁?她低着头,眼圈红了。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没资格说她,她一个人在上海扛着这些,我都不知道。
周末她带我去外滩看夜景,东方明珠塔亮着,黄浦江上船来船往。她挽着我的胳膊,风吹着她的头发。我说上海真好。她说那你搬来跟我住。我说我搬来你就不孤单了?她笑了笑,没接话。她又说,妈,我不是不想结婚,是没遇到合适的。将就着找个人嫁了,还不如一个人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真的知道?我说知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的手挽得更紧了。
我在上海待了半个月,给她包了饺子,包了很多,冻在冰箱里,够她吃一阵子。把她家里的杂物收拾干净,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走的那天,她送我到地铁站,说妈你路上慢点。我说好。她说冰箱里的饺子我会吃的。我说嗯。她站那儿,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我上了地铁,门关上了,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摆手。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哭了。我也哭了,她没看见。地铁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隧道里。
回来以后,我学会了用微信视频。每周跟她视频一次,她有时候接得快,有时候慢。接通了,我说吃了没?她说吃了。我说天气冷了多穿点。她说知道了。挂断。老伴说你们娘俩说话跟发电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蹦。我说有话说,就是说不出来。老伴说那你就说。我下次视频,嘴张了张,还是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等我说话。我说饺子够不够吃?她说够了。她忽然说妈,我想你了。我愣了一下,说我也想你。
老伴在旁边听见,笑了。我没理他。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她一个人在上海,那座城市很大,她很小,但她站得直直的,不弯腰。我放心了。不操心她结不结婚了,她自己能过好。过好就行,别的,不重要。那碗饺子放在她冰箱里,她一个人吃,慢慢吃。吃完了我再包,寄过去。不会坏,她爱吃。我爱包。隔着一千多公里,娘俩用饺子说着话。她说不了的话,包在馅里,我吃了,咽下去,咸的。不是盐放多了,是眼泪掉进去了。她包的时候大概也掉了,我们都不说,假装不知道。那饺子就咸了,咸了好下咽。日子也是这样,咸咸淡淡,咽下去就过了。咽不下去,也得咽。她咽下去了,我也得咽。我们都咽着,谁也不说难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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