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位退休老人来我工作的银行办养老金贷款。
手续办到一半,他的储蓄账户余额不够支付手续费,得等儿子转账。我请他坐下稍等。他在我对面找了把椅子,坐立不安地挪了两三分钟——那种等待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的状态,你我都熟悉。然后,他打开了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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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彻底消失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条接一条的短视频,我支行里的现实世界于他而言已不复存在。我在旁边 quietly 处理其他业务,偶尔抬眼看他。他不是年轻人,是领养老金的人。但他沉迷其中的样子,和我见过的任何人没有区别。
我没有评判他。我太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了。
晚上七点半回到房间,和妻子视频通话。然后,在我有意识地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拇指已经自动打开了Instagram,开始滑动。
我不是故意要打开它的。这是无意识的,像一段预设好的程序在自动运行。打开Instagram。滑动。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才猛然惊醒,关掉应用。
接着我打开WhatsApp,直奔"状态"。不是因为真的想知道谁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好奇谁在高档餐厅吃了什么,或者谁在祝谁生日快乐。纯粹是自动本能。滑完状态,关掉。
然后打开Chrome看新闻。同样,本能驱使,没有特定目的。
妻子说过,十点之后不用手机,影响睡眠。于是我说晚安,放下手机,躺在黑暗里。试着读点什么,但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就是这时候,我开始想一件事。
刚才滑过的五六个WhatsApp状态,有着相同的配方:Arijit Singh的慢版悲歌做背景,模糊图片上叠加一句语录。"Zindagi se haara hu"——我被生活打败了。诸如此类。柔软、刺痛,那种社交媒体已经将其变成通用语言的"表演式悲伤"美学。
我躺着,想起一件事。
我也发过这些。不久之前。悲伤的语录,慢歌,那种"什么都没明说但什么都说了"的故事。我试着回忆,在那些点击发布的时刻之前,胸腔里坐着什么、需要去往何处。
有一件事清晰浮现。
孤独。还有一件我直到多年后的现在才能命名的东西——自我 victimisation(受害者心态)。
那时候我会否认。我会说这不是在求关注。我会说得连自己都说服。但昨晚躺在黑暗里,以那种只有无人观看时才可能的诚实,我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那样。简单、直白。
我还会说自己没有和别人比较,没有在丈量自己的生活。但那些状态的形状不会说谎——模糊的背景,精心挑选的滤镜,那句刚好够模糊、够诗意、够让人来问"你怎么了"的文案。
我们都学会了这种语言。不需要教程,不需要说明书。打开应用,算法就会教你:悲伤应该是什么色调,孤独应该配什么音乐,心碎应该有多少秒的时长。
那位退休老人和我,隔着几十年的年龄,共享着同一套肌肉记忆。打开,滑动,关闭,再打开另一个。不是为了获取信息,不是为了连接他人,只是为了填补那个不知道手该往哪放的空白。
我想起妻子定的那个规矩:十点之后不用手机。不是因为手机本身有罪,而是因为我们已经不会在没有它的黑暗里和自己独处。那些Arijit Singh的慢歌,那些"被生活打败"的语录,它们曾经是我和自己独处时的背景音乐——只不过是通过一个观众可见的方式。
现在我不再发那些状态了。不是因为我的生活变好了,或者我变坚强了。可能只是因为我终于承认,那种表演式的悲伤,和真正的悲伤是两件事。一个需要观众,一个只需要时间。
老人儿子的转账到了,他办完手续离开。我没有问他,在那些短视频里看见了什么,有没有找到那个让他不再坐立不安的东西。我们只是说了再见,然后他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我想,他大概也会在某个时刻躺下,想起什么,然后和我一样,意识到这套程序的荒谬。或者不会。这也没关系。
只是昨晚,在黑暗里,我终于对自己诚实了一回。那感觉比任何点赞都更接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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