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260万
楔子
林述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那张解聘通知书。
六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腻扑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味道像极了很多年前母亲在厨房里蒸槐花饭时满屋子的香气。那时候他还小,觉得一锅饭就能让全家人高兴一整天。现在他拿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心里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
260万。
人事总监把数字念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对面坐着的老张眼眶红了,旁边的李姐直接哭出了声。他坐在最边上,手指在桌沿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这些年加过的班、熬过的夜、签过的合同、赔过的笑脸。
十八年。
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一岁,从业务助理到华南区总经理。他把青春钉在这家公司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嵌进旧墙壁,拔出来的时候连墙皮都跟着脱落了。
签字的笔拿在手里沉得像铁。他想起五年前父亲住院,他请了三天假就被催着回去开会;想起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到41度,他在外地跟客户喝酒,挂了妻子的电话又端起酒杯说“来来来我自罚三杯”;想起母亲去年做手术,他只赶上了术后第二天,在病床前坐了四十分钟又被电话叫走。
现在公司说,行业下行,战略调整,华南区裁撤。
他签了。
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法务总监私下跟他说可以争取更多,劳动仲裁也未必输。但他看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下属,看着他们眼里的惶恐和不安,忽然觉得没什么好争的了。260万,是公司能给的顶格赔偿,比他应得的N+1多了将近一倍。他知道这是体面的遣散费,是公司最后的一点良心,也是让他闭嘴的封口费。
他接受了。
桌上的东西已经收好——一个纸箱,装着一个奖杯、三本笔记本、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还有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纸箱比想象中轻,轻得让人怀疑这些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二十五楼的灯还亮着,某个接替他的人正在收拾他的办公室。
算了。林述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车流里一个模糊的背景。他打开车窗,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停下来,四顾无人,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去。
手机震了几下。妻子苏晚发来消息:“东西收好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回。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跟苏晚说了解聘的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怎么办”。不是责怪,是那种压抑着不安的平静。他太了解她了,她越平静,心里翻腾得越厉害。
260万。在这个城市里,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够孩子几年的学费,够一家三口省吃俭用过上七八年。但他四十一了,这个年纪重新找工作,简历递出去,hr看到年龄那一栏就会皱眉头。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黑暗包裹过来,只有仪表盘上还亮着一圈微弱的蓝光。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眼泪没有掉下来,但鼻腔深处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像吞了一颗没化开的药片。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男人四十,一辈子就定型了。”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觉得父亲这话说得太丧气。现在他终于懂了,父亲不是在说丧气话,而是在说一句血淋淋的实话。
手机又震了。不是苏晚,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述看了一眼,没接。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被裁,不想听那些“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客套安慰,不想在别人眼睛里看到那种同情又庆幸的复杂神色。
陌生号码又响了第二次。
他按了接听。
“你好,请问是林述先生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点喘,像是刚跑了很长一段路。
“是我。”
“林先生,您刚才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掉了一个东西。”
林述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在,车钥匙在,钱包在。
“我没掉什么东西。”
“有的,”那个声音坚持道,“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他皱眉。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确实没看到什么信封。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但您已经走了……我看到了您的车,白色的大众,车牌尾号是……”
林述一怔,她居然追下来了?从他离开公司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分钟了。这姑娘跑着追的?
“你在楼下等我,我马上过来。”他重新发动车子,倒车,开出地库。
往公司方向开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信封。离职流程他走了快一周,该签的字都签了,该交的东西都交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提到过一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
车子拐进公司前面的那条路,远远就看到写字楼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鞋面上沾了灰。头发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因为奔跑和日光泛着红。
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站在那里张望着来往的车辆。
林述把车靠边停下,推门下车。
“您好,林先生。”她快步走过来,把信封递到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这个,您落在会议室了。”
他接过信封,低头一看,白底黑字,印着公司的logo,写着他的名字。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谢谢。”他说,下意识想把信封打开。
“等一下!”姑娘忽然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犹豫,又像是紧张,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您……最好回去再看。”
林述眯起眼睛看她。这姑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说不上多漂亮,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抿一下嘴唇,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
“你是哪个部门的?”他问。
“我……不是公司的员工。”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天去面试,在会议室等的时候看到这个信封在桌子下面。”
林述愣了一下。不是公司的员工?一个来面试的陌生人,看到别人落下的信封,追出来二十分钟,就为了还给他?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把信封收好,“麻烦你跑这么远。”
“不麻烦。”她摇摇头,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先生,那260万,你最好查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他叫住,又像是赶着去做别的事情。白衬衫的背影穿过写字楼的旋转门,消失在大厅的阴影里。
林述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信封,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260万?
她怎么知道260万?
赔偿金的数额,公司只有几个人知道——人力总监、财务总监、法务,还有他自己。连他妻子苏晚,都只知道“一笔赔偿”,没说具体数字。
一个来面试的陌生姑娘,怎么会知道?
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张照片。
他愣住了。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写着他的名字,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公司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文件的内容他只看了一遍,手心就开始冒汗。
那是一份竞业协议。
严格来说,是一份伪造他签名的竞业协议。
条款里写得很清楚: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相关工作。违约金,260万。
林述站在六月的风里,手里的照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章 灰烬
1
林述打开家门的时候,苏晚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他换了鞋,把纸箱放在玄关,信封揣进口袋,走进客厅。苏晚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倾斜的角度大了点,水洒到了花盆外面。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
“嗯。”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套西装穿了一整天,从早上的会议到中午的签字,从收拾东西到开车往返,现在终于可以脱下来了,像卸掉一层盔甲。
苏晚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了一点。不是容貌上的老,是那种眼神里的老——瞳孔像蒙了一层灰,看他的时候不再有光。林述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苏晚看他的眼神像星星一样亮。
“赔偿谈好了?”她问。
“谈好了。签了。”
“多少?”
林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实话:“260万。”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那还行”,就又转身去浇花了。
林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期待她多问几句,哪怕骂他几句也好,说她早就提醒过他那家公司不行,说他活该,说他这些年不顾家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但他又怕她真的骂出来,怕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进他心里,把他这些年所有的愧疚和不堪都翻出来。
苏晚什么都没说。这种什么都没说,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冰箱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鸡蛋、牛奶、剩菜、保鲜膜封好的水果。苏晚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什么东西该放哪里都有定数,连冰箱里的食材都按照保质期排好了顺序。
他关上冰箱,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女儿果果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我考试考了第三名!”
是上周的便利贴了。那天他在加班,苏晚拍了照发给他,他只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林述把便利贴揭下来,想放到口袋里,手指碰到信封的一角,又缩了回来。
那张照片,那份伪造他签名的竞业协议,还在信封里。
他应该告诉苏晚。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机举起来拍了照,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那张照片撕碎,冲进了马桶。
水哗哗地转着圈,纸屑打着旋沉下去,消失不见。
他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忽然觉得很荒谬。三个月前,有人在背后伪造了他的签名,签了一份竞业协议。如果他真的被竞业限制,两年内不能做老本行,那他这四十一岁的人生就等于被判了死刑。而违约金260万,刚好等于公司给他的赔偿金。
260万拿到手,260万赔出去。
天衣无缝。
谁会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靠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第一个念头是公司——公司知道要裁他,提前设了局,用这笔赔偿金来堵他的去路。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竞业协议是双向的,公司如果要他履行竞业限制,必须按月支付补偿金,否则协议无效。而那份文件的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公司的高层还在大会上说“华南区业务稳健增长”。
不是公司。至少不是高层的意思。
那是谁?
他想起刚才那个姑娘。白衬衫,低马尾,说话的时候抿嘴唇。她说“不是公司的员工”,她说“今天去面试”,她说“最好查一下”。
她怎么知道信封里有这个东西?她怎么知道260万?她为什么要把这个还给他?
太多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
林述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果果坐在餐桌前,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看到林述出来,她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爸爸!你回来了!”
林述的心软了一下,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考了第三名,真棒。”
“老师说下次我可以考第一名!”果果很得意,晃着脑袋,小揪揪也跟着晃。
苏晚端着一碗米饭从厨房出来,放在林述面前,没有说话。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果果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情,谁和谁打架了,谁被老师罚站了,谁带了好看的橡皮擦。林述听着,偶尔应一句,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什么胃口。
苏晚也没有吃多少,她一直在给果果夹菜,给林述添汤,自己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
吃完饭,果果去写作业,苏晚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单调。
林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晚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瘦了很多。
“苏晚。”他开口。
她没回头:“嗯。”
“赔偿金的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不用说了。”她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决定就好。这个家的事情,不一直都是你决定的吗?”
话里有刺。不是尖锐的刺,是那种钝钝的、扎进去不疼但拔出来才疼的刺。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苏晚已经擦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到玄关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拉上了门。
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但林述能看到她的表情——眉间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是那种很累很累的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是果果刚满一岁的时候,急性肺炎住院,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苏晚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挂号缴费办住院,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打电话过去,她说“没事,已经住院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就是这种人。天塌下来她都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了也不会喊疼,只会一个人站在某个角落里,用这种表情消化所有的崩溃。
林述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查那份竞业协议上的公章。
那是一家他没听过的公司,注册地在外省,经营范围和他的老本行有交叉,但明显不是同一赛道。协议的内容很专业,条款咬得很死,不像是不懂法的人瞎编的。
他在工商信息系统里查了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不认识。股东信息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名字。
但这不代表什么。很多公司会用代持,实际控制人根本不会出现在工商信息里。
他又翻了翻公司内部的通讯录和邮件系统——离职前他打包了一份,虽然不合规,但留个心眼总没错。在几百个人的名字里搜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叫王建国的。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陈远山。
陈远山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在这行里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同一年入行,先后跳到同一家公司,他在业务线,陈远山在法律合规线。去年陈远山升了集团法务副总监,手里掌握着整个公司的法律文件。
如果有人在公司内部伪造竞业协议,法务部门不可能不知道。
林述拿起手机,翻到陈远山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他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述哥?”陈远山的声音有点意外,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酒局上,“怎么了?你那个事儿我听说了,我回头找你聊,这会儿有点不方便——”
“远山,”林述打断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
“公司里有没有关于我的竞业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竞业协议?”陈远山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应该没有吧,你们业务岗入职的时候签的是常规保密协议,竞业的是高管和核心技术岗才会单独签。你的档案我前阵子整理过,没看到这个。”
“你确定?”
“我确定……等等,”陈远山忽然压低声音,“述哥,你听到什么了?”
林述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灯有一根灯管烧了,光线暗了一半,书房显得半明半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远山,如果有人伪造了我签名的竞业协议,你能不能查到?”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陈远山说:“述哥,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不用,你忙你的。”
“别别别,我这就过来。你说个地方。”
林述沉默了几秒,说了楼下那家烧烤店的名字。
挂掉电话,他站起来,拿了钥匙和手机。路过客厅的时候苏晚已经打完电话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面无表情。
“我出去一下,远山过来。”
“嗯。”
他没说去哪里,她也没问。
2
烧烤店在小区门口,开了七八年,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烤串的技术一般,但胜在实在,分量足价格低。林述以前加班回来常在这里吃,一个人点几串烤肉一瓶啤酒,吃完上楼,苏晚和果果都睡了。
他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盘花生毛豆、三十串羊肉、一箱啤酒。
陈远山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他穿着一件polo衫,手里夹着烟,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候白了不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先碰了一杯。
啤酒很冰,灌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凉到胃里,凉得林述打了个哆嗦。
“说吧。”陈远山放下杯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林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今天签解聘协议,到那个姑娘追出来还信封,到信封里的照片,到那份竞业协议的内容和违约金数字。
陈远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一种林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
“给我看看照片。”他说。
“撕了,冲马桶了。但我拍了照。”
林述打开手机加密相册,把照片翻出来。陈远山接过去,放大,缩小,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又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签名不是你的。”他最后说。
“我知道。”
“这份协议是标准的竞业协议模板,条款和格式跟公司用的完全一致。”陈远山把手机还给他,“但公章有问题。公司的公章有防伪码,每枚公章都有一个唯一的编号,你这个上面的编号,我一眼就看出不对。”
“所以是假公章?”
“对。而且这个造假的手法很拙劣,防伪码的字体都不对,正规的是宋体,他这个用的仿宋。”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是述哥,一般人看不出这个。竞业协议这种东西,员工本人手里不会留原件,都是公司存档。如果公司某天把这东西拿出来,你根本就没办法证明上面的签名不是你签的。”
林述喝了一口酒:“所以有人伪造了一份协议,存进公司档案里,等我被裁了就拿这个来卡我?”
“问题是,谁有权限把这个假东西塞进档案里?”陈远山看着林述,“档案管理在法务部下属的档案科,能接触到档案的人不多,能往里加东西的人更少。我回去查一下。”
“你查到什么告诉我。”林述倒了一杯酒,推给陈远山,“但你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陈远山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述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的语气不太对。林述抬眼看他。
陈远山低下头,两只手握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去年底,就是你们华南区大调整之前,公司内部传过一个消息,说要换掉华南区的负责人。”
“我知道。”林述说,“但从结果来看,换的是整个华南区,不是我个人。”
“对。”陈远山抬起头,“但你要知道,最开始提裁员方案的时候,你是被列在保留名单里的。后来有人改了方案,把你的名字划掉,换成了赔偿。”
林述的手停住了,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停在半空中。
“谁改的?”
陈远山咬了咬牙:“述哥,这个我现在不能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方向——华南区有个客户,去年签了一笔大单子,本来谈的佣金是三个点,但最后合同上写的是五个点,多出来的两个点进了谁的口袋,你心里有数吗?”
林述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华南区去年最大的单子,是跟一家叫做恒泰科技的公司的合作。合同总金额八千多万,佣金三个点,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在跟进,最终拍板的时候,集团总部直接介入了谈判,他只是在最后阶段签了执行合同。
“你说的是恒泰?”
陈远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述哥,我只能告诉你,恒泰那个单子的佣金结算出了问题,审计部门去年年底查过一次,但最后不了了之。你作为华南区总经理,如果出了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烧烤的炭火在铁槽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上,很快变成一小撮灰。
林述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总部突然要求他补签一份《廉洁从业承诺书》,他签了。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总部的例行公事。但现在联系起来看,那份承诺书的签署时间和伪造竞业协议的时间是同一个月。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布局。先让他签廉洁承诺书,再用竞业协议捆住他的手脚。如果他发现什么问题想查、想说、想追究,竞业协议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260万违约金,刚好抵消他的赔偿金。
而恒泰那个单子的猫腻,不管是谁干的,最后背锅的只能是他这个华南区负责人。
林述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远山,”他说,声音低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述哥,你别这么说。”陈远山也干了杯,“但我得提醒你,这事儿水很深。公司里有人不想让你好过,而且这个人手里有资源、有权限、有办法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你要是想查,最好找专业的人来查。”
“我会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各自喝着酒,各自想着心事。烧烤凉了,羊肉上的油凝固成白色的薄膜,花生米也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些碎壳。
林述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还我信封的那个姑娘,你认识吗?”
陈远山摇摇头:“什么姑娘?”
“说是来公司面试的,说不是公司的员工。”
“招聘的事归人力部管,我不太清楚。但今天公司有面试倒是真的,我看OA上人力部约了好几场。”
林述皱了皱眉。一个来面试的陌生姑娘,捡到一份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信封,追出来还给他,还特意提醒他“那260万,最好查一下”。
她到底是谁?她知道什么?为什么她不敢在公司里多说,非要追出来才开口?
或者说,她是不是也在等什么?
烧烤店打烊的时候,林述和陈远山才离开。街上的路灯昏黄,飞虫在灯下打转。陈远山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林述的肩膀,说了句“保重”。
林述站在路边,看着陈远山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潮热和烧烤店残留的烟火气。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显示,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他点开。
“林先生,小心你身边的人。”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他浑身一紧。
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林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去理。头顶上不知道哪一户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沼泽,脚底下是软的,每一步都在往下陷。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脚步声的声响。
而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像雾里的一点光,时隐时现。
他不知道那是指引,还是引诱。
第二章 暗涌
3
林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公司的走廊上走,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两边的玻璃墙后面是他熟悉的面孔——老张、李姐、小赵、王总,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推门想进去,门推不动。他拍玻璃,没有人回头。他喊他们的名字,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走廊开始变窄,玻璃墙慢慢合拢,像两堵移动的墙,向他挤压过来。他想跑,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惊醒了。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是那盏,烧了一根灯管,半明半暗。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忧郁的颜色。
苏晚不在身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果果的房间门开着,床上没人。他走到客厅,看到苏晚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她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林述没有偷看的习惯,但屏幕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余光一扫就扫到了一行字。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
是苏晚发的。
对面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他别开眼睛,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苏晚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林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不是偷东西的那种小偷,是偷偷活在她生活里的那种小偷——她给了他所有的时间、精力和爱,而他回报她的,只有深夜回家时沙发上那盏为她留的灯、冰箱上女儿写的便利贴、还有她一个人消化掉的无数次失望。
他走进厨房,烧了水,准备做早饭。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挂面。他想起苏晚以前最爱吃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刚结婚那阵子,他周末早上起来做一碗面,她能连汤都喝干净,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说“林述你真好”。
后来他不做了。
不是不爱了,是没有时间。周末他要开会,要出差,要见客户,要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邮件。偶尔得闲在家里,他也累得不想动弹,只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苏晚从不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学会了做更多更复杂的菜,然后把他的那一份盛好放在桌上,凉了热,热了又凉。
他切好西红柿,打好鸡蛋,烧水下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蒸汽模糊了视线。他往里加了盐、生抽、一点点糖,是苏晚喜欢的口味。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他把面捞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吃面吧。”
苏晚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
她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林述看着空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苏晚。”他开口。
“嗯。”
“赔偿金的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你说。”
“260万,我打算拿一部分出来做点事情。”他在斟酌措辞,“不是投资,是查一些东西。关于公司的事情。”
苏晚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查什么?”
林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竞业协议的事情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说了之后苏晚会怎么想。如果他说有人在背后搞他,她可能会更担心。如果她说“那就算了吧”,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算了。
“一些合同上的问题。”他最后说,“可能需要请律师。”
苏晚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你决定就好。”
又是这句话。
林述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因为苏晚的态度让他烦躁,而是他意识到,苏晚之所以总是说“你决定就好”,不是因为她不想参与,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习惯了他的决定从来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习惯了这个家的事情她说了不算。
他让她变成了一个只会说“你决定就好”的人。
“苏晚,”他的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苏晚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听到林述说对不起。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客气话,是那种带着愧疚和心疼的、认真的、发自内心的道歉。
她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林述坐在餐桌前,听到水声里夹杂着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吸鼻子的声音。
果果醒了,穿着睡衣跑出来,一头扎进林述怀里,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说着“爸爸我今天不上学”。
“周六,不用上学。”林述摸摸她的头。
“那爸爸你今天在家吗?”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轻轻捅进他的心脏。
“在。”他说,“爸爸今天哪儿也不去。”
果果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拿积木,要林述陪她搭房子。
他陪果果搭了一上午的积木。房子搭了拆,拆了搭,果果说要做一座城堡,里面有公主、有王子、有会飞的小马。林述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垒积木,膝盖跪得发麻也不愿意起来。
他想起果果刚会走路的时候,他把她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后来他错过了她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了她第一次自己吃饭,错过了她第一次骑自行车。这些事情都是苏晚告诉他的,通过微信,通过照片,通过电话里断断续续的描述。
他错过了太多。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填补那些错过的空白。
下午两点多,果果午睡了。林述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
“述哥,我查到一些东西。今晚老地方见。”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先生,小心你身边的人。”
小心谁?
陈远山?苏晚?那个还信封的姑娘?还是另有其人?
他把这条短信和那个空号截图保存,又看了一遍恒泰那个单子的合同文件。离职前他拷贝了华南区近三年的所有合同,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当时只是习惯性地留了个底,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恒泰的合作合同有三百多页,各种条款密密麻麻。他重点看了佣金条款,发现陈远山说的问题——合同的附件里,佣金比例写的是五个点,但主合同的条款里暗示了三个点,两者之间存在模糊地带,给了操作空间。
多出来的两个点,按八千万的合同额算,是一百六十万。
这笔钱去了哪里?进了谁的腰包?谁有权力修改佣金条款?
林述把合同翻到最后,签字页上,代表公司签字的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周旭,华南区财务总监的助理。但这个层级的人不可能有权限修改佣金条款,他背后一定有人。
他拿起手机,查了周旭的履历。入职公司三年,之前在另一家同行业公司做财务,跳槽过来的时候是陈远山做的背调。林述给陈远山发了条消息:“周旭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几分钟后陈远山回:“做背调的时候没问题,但他来了之后跟华南区一个叫孙涛的副总走得很近。孙涛这人,你知道的。”
孙涛。
林述当然知道。孙涛是华南区副总,比他大三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是那种典型的“老油条”——面上笑嘻嘻,背后使绊子。两个人共事八年,表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暗流涌动。去年总部讨论华南区负责人调整的时候,孙涛曾经找过总部领导,暗示林述的管理有问题。
如果有人在背后搞他,孙涛有动机。
但孙涛有这个能力吗?伪造竞业协议需要接触法务档案,需要了解公司公章的使用流程,需要知道他的签名长什么样。孙涛一个业务线的副总,能办到这些事吗?
或者,他有同伙。
林述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几下,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4
晚上的烧烤店比昨天热闹一些,多了几桌客人,划拳的喝醉的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林述到的时候陈远山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大部分内容,只留了几行关键的信息。
“述哥,先看这个。”陈远山把文件推过来,“我调了档案室三个月内的借阅记录。你猜怎么着?”
“孙涛?”
陈远山摇头:“不止。借阅档案的申请人是周旭,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务总监助理。审批人有两个,一个是档案科的主管,另一个……是你们华南区的前任财务总监,赵明远。赵明远去年底调回了总部,但在调走之前,他批了周旭的档案借阅申请。”
“赵明远?”林述的眉头皱起来,“他跟孙涛有关系吗?”
“赵明远的太太,是孙涛的表妹。”
林述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孙涛想搞他,找了表妹夫赵明远帮忙。赵明远从总部批了档案借阅,周旭负责执行。周旭在档案室里找到了林述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原件,扫描了签名,找人伪造了竞业协议,又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公司的公章样式,刻了假章。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但是,”陈远山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个问题。竞业协议要入档,需要一张归档单,归档单需要法务部负责人签字。我查了归档单的扫描件,上面的签字……”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我前任的签字。但我的前任,半年前就已经离职了。”
林述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有人冒签了你前任的名字?”
“对。而且这个模仿的水平很高,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比对出来的。”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述哥,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非常熟悉法务工作流程的人,而且知道归档单长什么样、需要谁签字、签字的笔迹长什么样子。”
“你觉得是谁?”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林述毛骨悚然的话:“我不确定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法务部里有内鬼。”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烧烤端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林述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
“远山,”他说,“如果我报警,能查出来吗?”
“能,但有风险。”陈远山认真地看着他,“伪造公章、伪造签名、伪造公司文件,这些都是刑事案件。一旦立案,警方会介入调查,到时候公司内部会知道。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事儿闹大了,你在行业里的名声……”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林述懂了。
这行圈子不大,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别人听说他跟公司有纠纷、报了警、闹上了法庭,就算最后他赢了,也会被贴上“难搞”的标签。四十一岁的失业高管,再有这么一个标签,基本上就等于在这个行业里被宣判了死刑。
“但如果我不报警,”林述说,“就会有人觉得我好欺负。”
“所以你要想清楚。”陈远山倒了两杯酒,“要么忍,要么狠。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林述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还信封的姑娘。一个来面试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会议室?为什么会捡到那个信封?为什么知道信封里有关于260万的东西?为什么不敢在公司里面说?
“远山,你帮我查一下,昨天来公司面试的所有人。我要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陈远山点点头:“行,我找人力的老周问问。”
“还有一件事,”林述从手机里翻出那条短信,“昨天收到的,空号发过来的。”
陈远山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心你身边的人。”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看林述,“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意思,都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而且知道有人要对我不利。”
“或者……”陈远山犹豫了一下,“发这条短信的人,可能就是那个姑娘。”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述把手机收回来,“但问题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藏头露尾的?”
“也许她有她的顾虑。也许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不敢公开说。”
夜风吹过来,桌上的菜单被吹得翻了几页,哗哗作响。林述伸手按住,指腹接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人。在公司里,他是华南区的一把手,几百号人听他调遣,几个亿的合同他说了算。但此刻他才发现,当有人真的在背后捅你一刀的时候,你那点所谓的权力和地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述哥,”陈远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林述看着他。
陈远山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其实……去年恒泰那个单子的佣金问题,审计部门查出来之后,有人找过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人让我把审计报告里关于恒泰的部分删掉,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我照做了。”
林述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谁找的你?”
陈远山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啤酒瓶,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述哥,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因为我也有我自己的难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的职位,比你高。”
比华南区总经理职位还高的人,只有总部的几个高层。
林述靠在椅背上,感觉血液往头顶上涌,手脚却是冰凉的。
他想起一个人。
总部运营副总裁,马国良。五十七岁,在公司干了二十五年,是老板最信任的人之一。去年恒泰项目最终拍板的时候,正是马国良亲自介入的谈判。
如果佣金的问题真的是马国良的手笔,那他林述算什么?一个替罪羊?一个被推到前面挡枪的卒子?
马国良要搞他,根本不需要搞什么竞业协议。一句话的事,他就能在整个行业里被封杀。
但马国良搞了竞业协议。
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国良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悄无声息地把他处理掉。260万赔偿金一给,竞业协议一摆,他就彻底闭嘴了。行业里的人只会觉得他是正常离职,拿了赔偿金,有竞业限制,所以两年内没有动静也合情合理。
两年后,谁还记得林述是谁?
细思极恐。
“远山,”林述的声音发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马国良,我们两个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陈远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烧烤店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面色凝重的男人。
但他还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述哥,我不怕。”
林述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紧张、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端起酒杯,和陈远山的杯子碰了一下。
“干了。”
两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但林述心里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5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苏晚不在。果果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来均匀的呼吸声。主卧的灯也关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
林述愣了一下,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光。
他推开门,看到苏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沓稿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么晚了还不睡?”林述问。
“有个东西明天要交。”苏晚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干了十几年,从助理编辑做到了副编审。她的工作不像他那样风光,赚的钱也不多,但她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林述知道,她每天晚上等果果睡了之后都会坐在书房里看稿子,有些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眼睛熬得通红。
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事。或者说,他知道了,但觉得理所当然——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挣钱,她在家里顾好孩子和家务,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工。
但现在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心疼。
“你饿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吃。”他问。
苏晚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林述不太会照顾人,结婚这么多年,他主动说要给她煮东西吃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不用了,你先睡吧。”她说,又低下头去看稿子。
林述没有走,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的侧脸。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今年三十九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的线条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紧致。但他发现她还是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年轻姑娘那种夺目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经得起时间打磨的好看,像一本读了又读的书,每次翻开都有新的发现。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苏晚,”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晚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林述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
“就是想起来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那时候林述二十四岁,刚进公司两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能干的人。苏晚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主动找她说话,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做编辑,他说“编辑是不是就是改错别字的”,她笑了,说“差不多吧”。
后来他才知道,编辑的工作远不只是改错别字。选题策划、作者沟通、市场调研、营销推广,每一项都琐碎又磨人。但苏晚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这些事,就像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任何事一样。
她是一个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的人。而他是一个把所有的好都往外掏、把所有的苦都留给家里的人。
他们注定是两种人。
但就是这两种人,走到了一起,走了十几年,走到了现在。
“林述,”苏晚忽然叫他的名字,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他不常见的情绪,“你辞职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没有用“被解聘”,用的是“辞职”。林述知道她是在照顾他的自尊,心里暖了一下。
“可能会休息一阵子,”他说,“然后找找新的方向。”
“想过做什么吗?”
“还没想好。”他说的是实话。伪造的竞业协议像一根绳子拴在他脖子上,他不敢轻举妄动,怕一有动作就被勒住。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他不想告诉苏晚这些。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看稿子了。
林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他想起刚结婚那阵子,他也喜欢在她看书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各干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就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很美好。
现在他们又坐在了一起,安静地各干各的,但那种美好的感觉已经不在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中间隔了太多东西——他的忽视、她的失望、两个人的沉默、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委屈。
林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条短信:“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苏晚算不算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苏晚是他妻子,是他女儿的妈妈,是他这十几年来最亲近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害他?
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苏晚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那种不认识的感觉,而是那种认识了太久、反而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的感觉。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被裁?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没告诉他?她和陈远山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不,不可能。
林述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苏晚注意到他的动作,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有点困了。”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身后,伸出手想搭在她肩膀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苏晚没有看到他的犹豫,因为她已经把头转回去了。
林述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根烧坏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黑暗中,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失去了工作,他是失去了一切——他对自己的信心,他对这个世界的信任,还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二十三岁的自己。
第三章 重逢
6
接下来的几天,林述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出门。
他把恒泰项目的所有文件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个环节的负责人、每笔钱的流向、每个签字的时间点都做成了表格。越查越心惊,越查越觉得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恒泰项目的佣金问题只是冰山一角。他在华南区近三年的合同里,发现了至少五个类似的异常——佣金比例对不上、结算方式有出入、回款周期不合理。每一个异常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是这张网正中央的那只猎物。
周四下午,陈远山发来消息:“查到那个姑娘是谁了。人力说那天来面试的有六个人,我筛了一下,符合你描述的只有一个。她叫沈知意,二十五岁,面试的是市场部专员岗位。学历背景不错,但面试没过。”
“没过?”
“人力说她面试表现一般,而且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不过我觉得……”陈远山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
“我觉得她可能根本不是去面试的。”
林述盯着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她是专门来找我的?”
“我只是猜测。你想啊,一个没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为什么要去你们公司面试一个根本不适合她的岗位?而且偏偏在你被解聘的那天出现在会议室里?偏偏捡到了那个信封?”
林述沉默了几秒:“能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吗?”
“简历上有电话,我等下发给你。”
几分钟后,陈远山发来一串号码。林述看着那十一个数字,没有马上拨出去。
他想起那条短信,那个空号,那些模糊的警告。
如果沈知意真的是专门来找他的,那她是谁派来的?她想告诉他什么?她为什么不敢直接说出来?
他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好,请问是哪位?”声音很轻,和林述记忆中那天追出来还信封的声音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沈知意小姐?我是林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先生。”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意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次更长。林述几乎以为她挂了。
“明天下午三点,市民中心旁边的咖啡馆,可以吗?”她终于开口,说了一个地址。
“好。”
“林先生,”在他挂断之前,她又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了。
林述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说,她在担心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晚看出他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在想以后做什么。苏晚没再多问,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果果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讲学校里的事,说她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是从别的城市转来的,说话口音不一样,大家都觉得好玩。林述听着,忽然想起沈知意的口音——那天她说“不是公司的员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南方口音。
他在网上查了沈知意的名字,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新闻报道,没有任何公开资料。她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不太正常。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没有留下任何数字足迹,要么是她刻意隐藏了自己,要么是有人帮她清除了痕迹。
哪种可能都不让人安心。
第二天下午,林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在市民中心旁边的一栋老建筑里,门面不大,装修简单,几张木桌配着铁艺椅子,墙上挂着一些本地画家的作品。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很安静。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沈知意走进来,今天没有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上衣,下面是牛仔裤和平底鞋。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看到林述,微微点了点头,走过来坐下。
服务生过来,她要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摆着两杯水和一杯咖啡,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述打量着她。上次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太刺眼,他没看太清。现在近距离看,他发现她比他记忆里更瘦一些,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像一首平淡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读起来让人平静。
“沈小姐,”他先开了口,“谢谢你在电话里答应见我。”
“不用谢我。”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会找我。”
“你好像一直知道很多事情。”
沈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林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更像是一种克制——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林先生,”她说,“在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和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林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措辞听起来很文艺,像是从某本书里摘出来的。但从沈知意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相信。”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相信。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述面前。
又是信封。
林述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这里面是什么?”
“恒泰项目的完整审计报告。”沈知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去年底,审计部门出了一个内部报告,结论是恒泰项目存在严重的佣金舞弊。但这份报告最后被压下来了,没有公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述摇头。
“因为报告里的证据指向了总部的一个高层。如果有人把这份报告公开,那个人就会身败名裂。所以报告被扣住了,所有知情人都签了保密协议。”沈知意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但是有人做了一个备份,存了电子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
“谁?”
“一个已经离开公司的人。”
“谁?”林述又问了一遍,语气更重了。
沈知意的嘴唇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她最后说,“至少现在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一直在关注你的处境。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搞你,也知道你被解聘不是偶然,更知道那份竞业协议是怎么回事。他让我来见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提醒。”
“什么提醒?”
“不要急着找工作。”沈知意说,声音低了几分,“有人在盯着你。你只要一有动作,竞业协议就会被激活,260万违约金就会找上门。到那时候,你不但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贴。”
林述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那份竞业协议根本就不是为了限制我的就业,”他说,“而是为了让我不敢动。”
“对。他们不在乎你做什么工作,他们在乎的是你手里的东西。只要你不敢轻举妄动,就不会去查那些合同,不会去找审计报告,不会把真相翻出来。”
“我手里的什么东西?”
沈知意看着他,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林述忽然意识到,沈知意说的“那个人”——那个已经离开公司、一直在关注他的人——可能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但他连这个恩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那个人要让你来见我?”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地哼唱着,吉他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知意的肩膀上,把浅蓝色的棉麻上衣染成一种淡淡的金色。
她抬起头的时候,林述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林先生,”她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害你。”
“那是为了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还有一种林述读不懂的东西。
“为了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一个我亏欠了太多的人。”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要走。
“沈小姐!”林述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见面的事情,”林述站起来,“那你告诉我,我要不要相信我身边的人?”
沈知意停了几秒,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被堵在嗓子眼里。
“林先生,”她说,“你身边的人,有些是真心对你好,有些不是。你要学会分辨。”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门,走了。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又随着门的关闭被挡在外面。林述站在咖啡馆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玻璃门外沈知意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街角的人群里。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内部审计报告——恒泰项目专项审计(机密)”的字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结论部分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段话:
“恒泰项目佣金条款的修改系由总部运营副总裁马国良授意,华南区财务总监助理周旭执行,修改后多支付的160万元佣金中,有120万元经多层流转最终汇入由马国良实际控制的账户。上述行为涉嫌严重违纪甚至违法,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这份报告被压了整整半年。
林述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美式咖啡早就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把报告收好,放进文件袋里,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果果说想你了,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又打开那个空号发来的短信,看了最后一眼——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谁?
沈知意说,他身边的人有些是真心对他好,有些不是。
马国良不是他身边的人。孙涛也不是。周旭更不是。
那到底是谁?
陈远山?
苏晚?
还是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那个人”?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第四章 漩涡
7
林述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像开了无数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公司的走廊、苏晚的背影、沈知意的眼睛、陈远山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份审计报告上的红色字体。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揉成团又摊开,枕头换了三个方向还是睡不着。
苏晚被他吵醒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坐起来开了台灯,看着他。
“林述,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用,没事。”
“你这几天瘦了很多。”苏晚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可能感冒了。”
苏晚起身去拿了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七度六,低烧。她去厨房倒了温水,拿了退烧药,看着他吃下去。
林述靠坐在床上,忽然问了一句:“苏晚,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拧上药瓶的盖子。
“没有。”她说。
她把药瓶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躺下来,背对着他,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
灯关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林述侧过头,看着苏晚的后脑勺。她今天刚洗了头发,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是那种很淡的花香。他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现在却觉得它像一层雾,挡在他和她之间,让他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他想起沈知意的话——你要学会分辨。
他分辨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述没有联系沈知意。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把审计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烂熟于心。报告里的证据链很完整——有邮件往来截图,有银行流水,有合同比对,甚至还有一段通话录音的文字版。
如果真的把这东西公开,马国良绝对跑不掉。但公开的后果是什么?公司股价暴跌?整个管理层大换血?还是他林述会被公司反过来告侵犯商业秘密?
他需要专业的法律意见。
周五晚上,林述约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吃饭。对方姓方,叫方远,是专门做劳动法和公司法的律师,在圈子里口碑不错。两个人是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的,偶尔联系,不算深交,但林述觉得这个人靠谱。
方远约他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见面。
包间不大,两个人点了四菜一汤,边吃边聊。林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沈知意的名字和那条短信,把审计报告的关键部分给方远看了。
方远看完,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表情很严肃。
“老林,我跟你说实话。”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儿你手里这证据,够把马国良送进去了。但问题不在于证据够不够,而在于你愿不愿意。”
“什么意思?”
“如果你报警,警方立案侦查,马国良涉嫌职务侵占,数额巨大,至少三到五年。但你会被牵扯进去——你是华南区负责人,恒泰项目在你管辖范围内,就算你不知情,你也有管理责任。公司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的行业内声誉会不会受影响?这些都是未知数。”
林述夹了一块剁椒鱼头,辣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那我不报警呢?”
“不报警,你就拿这260万走人。但竞业协议还在,你不能做老本行。四十一岁转行,不是不可能,但难度很大。”方远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竞业协议这事儿有文章可做。如果它是伪造的,那它就是废纸一张。但要让法院认定它是伪造的,你得出示证据,那就绕不开报警。”
“所以报警还是不报警,是一个死循环?”
方远点头:“差不多。报警了,事情能查清楚,但你可能要付出代价。不报警,你能拿到钱,但你得忍气吞声两年,而且这两年你的人脉资源都会断掉。”
林述喝了一口酒,辣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往前走是墙,往后退也是墙。站在原地不动,墙会慢慢合拢,把他挤扁。
“还有一件事,”方远又开口,“我觉得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林述的手一抖,筷子上的一块鱼肉掉在了桌上。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这么说?”
方远犹豫了一下:“我最近接了一个案子,是一个公司的高管被自己助理出卖的。助理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把公司的商业机密泄露了出去。那个高管跟你年纪差不多,在行业里干了快二十年,最后被弄得身败名裂。他一直以为助理是他最信任的人,结果捅他一刀的就是这个最信任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身边可能有内鬼?”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你手里这份审计报告,如果让马国良知道你已经拿到了,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想办法销毁证据?会不会找人威胁你?会不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林述的后背一阵发凉。
方远说得对。如果马国良知道他已经拿到了审计报告,一定会采取行动。那他该怎么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主动出击?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沈小姐,方便通个电话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关于那份报告。”
还是没回。
他拨了那个号码,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林述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方远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一个朋友联系不上了。”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老林,这事儿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建议你先按兵不动,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再做决定。”
林述接过名片,放进钱包,道了谢。
回家的路上,他又拨了几次沈知意的号码,一直关机。他给陈远山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沈知意其他的联系方式,陈远山说没有,简历上就这一个电话。
林述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朋友,有律师,有暗中保护他的人。但当暴风雨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一个人站在风暴的中心,周围所有人都是过客,没有人能替他承受这一切。
8
凌晨一点,林述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之前那个空号,而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
他接了。
“林先生。”是沈知意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慌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怎么关机了?”
“我的手机被监控了。”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林先生,我长话短说。有人知道我们见面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已经盯上我了。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我门口站了很久,门锁上有被撬过的痕迹。”
林述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报警了吗?”
“没有用。没有财物损失,警察不会认真查的。”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林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之后可能会很震惊,但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弯子了。”
“你说。”
“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人,你猜是谁?”
林述的心跳加速了。
“我不知道。”
“是你父亲。”
林述的大脑一瞬间空白了。
“什么?”
“是你父亲。”沈知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林先生,你父亲没有去世。三年前那场车祸,他活下来了。但他选择了消失,因为他查到了太多不该查到的事情,有人要杀他。”
林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父亲林国栋,三年前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车子从高速公路上冲下去,翻了两圈,烧成了铁架。警方通知他去认领遗体的时候,告诉他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能通过DNA确认。
他认了。
葬礼办了,骨灰盒买了,墓也立了。母亲哭了整整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大半。苏晚带着果果去墓前磕了头。他一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一滴眼泪没掉,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吐了三次。
三年了,他以为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现在沈知意告诉他,他父亲还活着?
“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DNA比对的结果不会错。”
“DNA比对的结果被篡改了。”沈知意的声音很坚定,“林先生,你父亲在车祸发生前正在调查公司的一项重大舞弊案。他查到了马国良的头上,马国良知道之后动了杀心。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人为的。你父亲命大,在车子爆炸之前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是他年轻时的一个战友,后来做了私人侦探。你父亲醒来之后,发现有人要杀他,就选择了假死,用了一个替身的DNA样本。”
林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他现在很安全,但他不能见你,也不能见你母亲。因为他一出现,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还活着,那些人会再次下手,而且这次会连你和你的家人一起。”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父亲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马国良知道你手里有审计报告,他开始对你身边的人下手了。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小心你身边的人,而且——”
沈知意的声音忽然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重重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沈知意?沈知意!”林述对着手机大喊。
没有回应。
电话挂断了。
林述立刻回拨,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拨过去,电话里传来忙音。
他疯了一样地穿衣服,冲出卧室,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踢倒了雨伞架,哗啦啦一阵响。
苏晚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现在?凌晨一点?”
“你别问了。”
林述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电梯太慢,他从十二楼跑下去,跑到一楼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摔倒。
发动车子,驶出地库,上了主路。
他只知道沈知意的大概住址——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留意到她提到过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哪一号。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陈远山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把车影拉得很长很长。林述开得很快,车速表指针过了八十,在这个限速六十的城市里,他觉得自己像一颗射出去的子弹,不知道会击中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电话终于响了,是陈远山回过来的。
“述哥?怎么了?大半夜的——”
“远山,沈知意住在哪里?你知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什么?我不知道啊,人力那边只有电话。”
“你有没有办法查到?现在就查。”
陈远山听出他语气不对,没有多问:“你等一下,我找找。”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陈远山说:“查到了,她的简历上写的是城北花园小区,17号楼,602室。述哥,到底怎么了?”
林述没有回答,挂了电话,把地址输进导航。
城北花园小区在老城区,路不好走,导航导了好几条窄巷子。林述七拐八拐地开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区。
老小区的门禁形同虚设,铁门半开着,他直接走了进去。17号楼在最里面,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他打着手电筒往上爬。
六楼到了。
602的门虚掩着。
林述的手悬在门把手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亮着,但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散落着纸张和碎玻璃。窗台上的花盆碎了,泥土洒了一地。沙发上有一个被撕开的靠垫,棉絮飘得到处都是。
像是有人在这里激烈地挣扎过。
但沈知意不在这里。
林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房间都找了。厨房、卫生间、卧室,都没有人。卧室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头柜的抽屉被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林述蹲下来,在地上散落的东西里翻找。有几本杂志、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器、一个小巧的相框。
他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沈知意,比现在更青涩一些,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另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述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
是他父亲。
林国栋。
照片里的父亲比三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更多,但那种熟悉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往右边歪一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林述握着相框的手在发抖。
沈知意不是陌生人。
她是他父亲派来保护他的人。
或者说,她是父亲在这三年里认识的某个人,一个父亲信任到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是沈知意的号码。
林述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沈知意!你在哪里?你没事吧?”
“林先生……”沈知意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受了伤,“我没事。我跑出来了。他们没找到我。”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不用。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一个地方。”沈知意咳嗽了几声,呼吸很急促,“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你母亲的墓地有问题。他现在不能露面,但你必须马上去查。”
“我母亲的墓?”
林述的母亲去年做的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但今年年初突然病情恶化,三个月前去世了。他陪在病床前,看着母亲一点点失去意识,最后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只知道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现在沈知意说,他母亲的墓地有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先生,”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的医疗记录被人动过手脚。你父亲发现她的药被人换了,换成了加速病情恶化的药。等你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述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窗外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飞虫在光里乱撞。他看着相框里父亲和沈知意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失去了谁,而是你以为失去的人其实还活着,而你以为还在的人其实是被杀死的。
“林先生,”沈知意最后说了一句,“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告诉任何人。他希望你不要走他的老路。”
电话断了。
林述蹲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攥着相框,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他父亲——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假死了三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连自己的妻子被人害死了都不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不,是“去世”之前——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说的是什么。
“小述,爸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等过阵子闲下来,爸跟你好好聊聊。”
那时候他在开会,说了句“爸我忙着呢,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回头再说。
他再也没有回头。
第五章 抉择
9
从城北花园小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像一张灰蓝色的幕布慢慢拉开。街上有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又固执。
林述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但没有发动引擎。
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做什么。
沈知意说她跑出来了,但她没有说自己在哪里,也没有说要怎么联系。她的电话又关机了,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开机。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晚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去了哪里?我和果果都很担心你。”
他回了一条:“我没事,马上回来。”
然后他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方律师,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情比我们昨晚谈的复杂得多。我怀疑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靠谱的私人侦探,还有一个能做医疗事故鉴定的专家。”
方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也没睡:“老林,你确定吗?这不是小事情。”
“我确定。”
“好,我帮你安排。但你要做好准备,这种事情一旦开始查,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林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看起来一夜没睡。果果还没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苏晚看到他进门,站起来,嘴唇在发抖。
“林述,”她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怎么了?你半夜跑出去,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想报警但又怕你只是出去透透气,我就坐在这里等,等你回来给我一个解释。”
林述看着苏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告诉她公司的事情,告诉她有伪造的竞业协议,告诉她父亲还活着,告诉她母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但他又怕说出来之后,苏晚会害怕,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全而劝他放弃,会因为他隐瞒了这么久而对他失望。
他走到苏晚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林述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哭过。在他们十几年的婚姻里,苏晚哭的次数很少,每一次都是无声的、躲起来的、不让他看见的。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得这么毫无保留。
“林述,”她哽咽着说,“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心脏。
“不是。”他抱紧了她,“苏晚,我不会不要这个家。”
“那你在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述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那熟悉的花香味。
“苏晚,”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很多事,你会原谅我吗?”
苏晚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
林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爸还活着,你会信吗?”
苏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爸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他活下来了,但他不能回来,因为有人要杀他。”
苏晚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林述,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她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你还在发烧。”
“我没有发烧,也没有产生幻觉。”林述握住她的手,“苏晚,我说的是真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查的事情,跟我爸有关。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笃定,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确定?”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确定。”
苏晚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和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述很熟悉的冷静——那种她在医院一个人抱着果果排队挂号时、在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时才会露出的冷静。
“好,”她说,“你说。我听着。”
林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从公司解聘开始,到沈知意还信封,到伪造的竞业协议,到恒泰项目的审计报告,到陈远山告诉他的那些内幕,到凌晨沈知意的电话,到他父亲还活着的事实,到他母亲可能被谋杀的推测。
他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果果醒了一次,苏晚去给她倒了杯牛奶,哄她继续睡,然后回来继续听。
他说完之后,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亮,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茶几上苏晚昨晚喝的水还在,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述,”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做?”
“我想查到底。”
“哪怕风险很大?”
“对。”
苏晚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林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
“你不劝我放弃?”
“我为什么要劝你放弃?”苏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受不了你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顾家,不是你没时间陪果果,不是你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是你从来不跟我说真话。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你一个人扛着,你觉得告诉我也没用,你觉得我帮不上忙,你觉得说出来只会让我担心。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孤独吗?跟一个不跟你说真话的人生活在一起,就像跟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林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你现在愿意告诉我真相,我很高兴。”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哪怕这些真相很可怕,哪怕接下来会很危险,我也想知道。因为你是我丈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述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更紧。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铺满了整个客厅,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晚刚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苏晚说,林述,我们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他说,好。
一辈子很长。
但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
10
接下来的日子,林述开始了一场隐秘的战争。
白天他照常在家里,陪果果玩,帮苏晚做家务,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失业、正在调整状态的中年男人。但到了晚上,他把果果哄睡之后,就会坐在书房里,和苏晚一起整理那些证据。
方远找了一个在圈子里口碑很好的私家侦探,姓周,五十多岁,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但据说破过好几起大案。林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周侦探说了一遍,对方听完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林先生,你父亲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什么意思?”
“这说明对方不仅有钱,而且有路子。”周侦探点了一根烟,“这种案子,我一个人搞不定,我需要一个团队。”
“钱不是问题。”林述说。
260万的赔偿金,他本来打算拿一部分出来做这件事。现在他决定,全部砸进去。
周侦探的团队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查到了很多林述不知道的事情。
马国良的账户确实有一笔120万的异常资金流入,来源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刘东的人,而刘东是马国良的小舅子。
恒泰项目的佣金修改,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马国良授意周旭修改佣金条款,孙涛负责掩护,赵明远负责清理痕迹。周旭从中拿了一部分好处费,孙涛拿了一部分,赵明远拿了一部分,大头进了马国良的口袋。
而林述,是这场局里的那个替罪羊。如果出事,他作为华南区负责人,首当其冲。
但周侦探查到的远不止这些。
“林先生,”周侦探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你母亲的事情,我查到了。”
林述的手紧紧握住手机。
“她去世前三个月的用药记录,我找人重新做了鉴定。发现她吃的那种靶向药,至少有两次被换成了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假药。假药里面有效成分的含量只有正常药的三分之一,等于没吃。所以她的病情才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恶化。”
林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能查到是谁换的吗?”
“医院内部有一个人,是药房的管理员,跟马国良身边的人有联系。具体是谁授意的,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林述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苏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
“查到了?”她问。
林述点了点头,把周侦探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晚听完,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握住了林述的手,握得很紧。
“林述,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林述沉默了很久。
“我想报警。”
“那就报。”
“但一旦报警,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回头了。马国良可能会反咬一口,公司可能会起诉我,我在行业里的名声可能会毁掉。”
“那又怎样?”苏晚看着他,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你爸七十岁了,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三年。你妈被人害死了,凶手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你还要忍多久?你还要退到哪里去?”
林述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苦涩的、但也很释然的笑。
“苏晚,”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扛。”
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律师,我决定了。报警。”
方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经侦支队。”
“还有一件事,”林述说,“我需要你帮我起草一份声明。等我报警之后,这份声明要发给公司董事会、发给监管部门、发给所有媒体。”
“你确定要公开?”
“他们害死了我妈。他们让我爸三年不敢回家。他们想让我闭嘴。现在我要让全世界都听见。”
方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了一种林述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忧。
“老林,你想好了,这条路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述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书房外面传来果果的声音:“妈妈!妈妈!我做噩梦了!”
苏晚站起来,看了林述一眼。他点了点头,她转身出去了。
林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根坏掉的灯管换了下来。新的灯管装上去,整个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有些刺眼。
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平淡如水,有的故事波涛汹涌。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退了。
因为他退了,他父亲就永远回不来。因为他退了,他母亲的死就永远没有真相。因为他退了,那个把信封还给他的姑娘、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递给他一盏灯的人,就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林先生,谢谢你终于决定站出来。——沈知意”
林述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在你父亲身边。他很安全。等事情结束了,他会回来见你。”
林述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六月末的潮气和远处的烟火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前面骑,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他骑了一段回头一看,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手了,站在原地笑着看他。
那时候他五岁,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一个人骑那么远。
现在他四十一岁了,又要开始一个人骑了。
但这一次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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