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仰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妈妈,为什么人类都有名字,而我们全部都叫鸡?”
母鸡停下啄食的动作,想了想,说:“孩子,人类活着的时候都有名字,但死了以后,全部叫鬼。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名字,但死了以后,却有许多名字。”
小鸡来了兴致:“真的吗?都叫什么?”
母鸡轻轻叹了口气:“咖喱鸡、白斩鸡、黄焖鸡、香菇鸡、手撕鸡、口水鸡、辣子鸡、生炒鸡、红烧鸡、叫花鸡、炸鸡、香酥鸡、盐焗鸡、椰子鸡、脆皮鸡……”
小鸡愣住了。
母鸡又说:“鬼也有很多种,怕死鬼、冤死鬼、饿死鬼、撑死鬼、冻死鬼、吊死鬼、淹死鬼、病死鬼……还有一个,是大家最不愿当的,是穷鬼。”
这个故事我听了很多次,每次想起,都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沉默。笑它俏皮,沉默它真相。人类和鸡,谁更高明?活人忙着取名字,生怕在人群里被淹没;死人统称为鬼,再大的名头也缩成一个字。
鸡活着时没有名字,死后却上了菜单,每一道菜名都活色生香,比人的名字还多。人怕死,鸡怕被吃。人死了变鬼,鸡死了变菜。说到底,都是归宿。
人执着于名字,是因为名字是存在的证据。没有名字,你是谁?你在大街上喊一声“喂”,没人回头。可名字又是什么?不过是一张贴在身上的临时标签。你叫张三,他叫李四,换了户口本,换了身份证,你还是你,名字只是别人喊你的一个代号。
《庄子》里说:“名者,实之宾也。”名字是客人,你本人才是主人。可我们常常反过来,为了一个客人的面子,伤了主人的元气。争名、逐名、为名所累,到头来,名字留下了,人走了。
鸡没有名字,可它们有翅膀,有羽毛,有清晨的打鸣。它们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不焦虑别人怎么称呼它们。它们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成了菜,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人做不到这样。人死了还要立碑,碑上还要刻字,字里还要写“显考”“显妣”,生怕后人忘了自己来过。可几代人之后,谁的碑还有人看?荒草一埋,还不如一只鸡,至少它的名字还留在菜谱上。
鬼的种类也很有意思。怕死鬼、冤死鬼、饿死鬼、撑死鬼、冻死鬼、吊死鬼、淹死鬼、病死鬼、穷鬼。这些鬼,其实都是人活着时候的样子。你怕死,活着就是怕死鬼;你冤屈,活着就是冤死鬼;你穷,活着就是穷鬼。名字没变,只是换了一个称呼。人活一世,最不愿当的是穷鬼。可穷不是鬼,穷是一种状态。变成鬼之后,穷不穷还重要吗?
人和鸡,谁更幸运?鸡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咖喱鸡还是白斩鸡,人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种鬼。从结局看,人和鸡都逃不过“被吃掉”。鸡被胃消化,人被时间消化。最后,人和鸡都变成了大地的肥料。你滋养一棵树,他滋养一株草,谁也不比谁高贵。
有一年回到故乡,村头的坟地长满了野草。奶奶的坟上开了一朵不知名的花,颜色鲜艳,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微笑。奶奶变成了肥料,那朵花就是她。她没有变成鬼,也没有变成名字,她变成了一朵花。风一吹,花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别怕,都会变成泥土,泥土会长出新的东西。
人活一世,最放不下的就是“我”这个名字。可名字是别人喊的,你走了之后,喊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没有人喊。鸡不用操心这些。它活着不被人叫,死后被人叫,而是用一道菜的名字。谁更悲哀?也许是那些名字刻在石头上、却再也没有人念的人。他们的名字比鸡的菜名还寂寞。
人问: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鸡不问,它只管啄食、下蛋、打鸣。人又问:死了去哪里?鸡不问,它只管变成一道菜,温暖一个人的胃。
也许意义就在这里。你被记住,或者你被吃掉;你留下名字,或者你留下味道。没有高低之分。
下次你吃咖喱鸡的时候,不妨想一想:这只鸡生前没有名字,死后却和你的味蕾谈了一场恋爱。而你,活了一辈子,有过名字,最后也会变成别人餐盘里看不见的养分。谁是赢家?没有赢家。都是过客,都是肥料。
小鸡不再问了。它低头啄起一粒米。阳光下,它的羽毛泛着金黄的光。那一刻,它没有名字,但它活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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