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当天,女儿从幼儿园回来,手里攥着两朵小红花。
我伸手去接,她往后缩了一下。
妈妈,这朵给你,另一朵我要留着。
我笑着问她留给谁。
她眨眨眼,特别认真地说。
给棠棠阿姨呀,爸爸说她也是妈妈,也要过节。
爸爸说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想让妈妈也知道,棠棠阿姨对我可好了。
我愣在那,半天没说话。
晚上程守恒回来,看见桌上那朵小红花,笑了一下。
幼儿园做的吧,真好看。
我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一点都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程守恒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侧过身拿了他的手机,指纹识别没通过。
把手机放回枕边,离他的脸三厘米远。
结婚五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给念念煎鸡蛋。
我端着杯子在门口站着,随口问了一句。
念念,棠棠阿姨上次给你什么好吃的呀?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拍,笑着接话。
棠棠?幼儿园哪个小朋友的妈妈呀?
念念张了张嘴,看了看他,慢慢点了点头。
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看大人脸色来决定说不说实话。
我心口发凉。
他出门以后我收拾沙发,在垫子缝隙里翻出一个粉色草莓发卡。
我从来没给念念买过这种款式。
攥着那个发卡,塑料触角硌进掌心。
忽然意识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念念已经被他带去见过另一个女人。
她吃过那边的糖,戴过那边的发卡,也学会了替大人保守秘密。
送念念去幼儿园,我特意留下来跟班主任聊了几句。
班上有没有哪位家长叫棠棠的?
老师翻了名册,摇了摇头。
回到面包店我关了门,坐在地板上打开程守恒所有社交账号。
搜棠棠,什么都没有。
朋友圈干干净净,视频号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一个正常人不会干净成这样,除非有人刻意擦过。
闺蜜赵妮来买面包,一眼看穿我的状态。
林栀,你上次这么笑还是你妈住院那回,说。
我把念念说的话讲了一遍。
赵妮没惊呼,滑开手机备忘录。
程守恒出差频率多少?都去哪?借口哪几套?你跟我说。
我愣住了,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先查账,联名卡你有权限吧?
回家我打开两个人共用的记账软件。
程守恒记得很细,每一次消费都会记上。
但跟他报给我的出差日期比对,有大段空白。
那些天他好像凭空蒸发了,没有任何消费。
我又调出联名信用卡的流水。
除了本地消费,一个地名反复跳出来。
临城。
高速服务区、餐厅、超市、童装店。
念念的衣服我件件清楚,全是我买的。
那些童装买给谁?
近一年,来回临城超过二十次。
中午我给他打电话,语气如常。
忙吗?
还行,晚上早点回来。
今天在哪呢?
他报了一个地名。
我平静地挂断电话,大拇指却微微发着抖,在屏幕上下拉,刷新了联名卡的实时账单界面。
最新的一条消费记录明晃晃地跳了出来。
十分钟前,他在临城的一家咖啡厅消费了三十二块。
他撒谎的速度比喝一杯咖啡还快。
我把面包店的牌子翻成暂时休息,拉下卷帘门,打开电脑。
搜索到那家咖啡厅附近的舞蹈工作室。
知棠舞蹈,儿童艺术启蒙。
有创始人照片,碎花裙,温柔的笑,眼角一颗小痣。
简介写着:愿每个孩子都能在这里得到像妈妈一样温暖的拥抱。
我打开工作室的账号,反复出现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名叫暖暖。
三个月前的一张合影背景里,一只男人的手正伸向暖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是我送给程守恒的三周年结婚纪念礼。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像素都模糊了,但袖口是深蓝色衬衫,两周前我亲手熨的。
合上电脑,我去卫生间泼了三次冷水。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眼泪,嘴唇干的起了皮。
晚上他回来,心情好,话多。
一个小时看了十一次手机,每次屏幕都往身体另一侧偏。
我以前以为是工作消息。
现在他每偏一个角度,我心里就揪紧一分。
睡前他从身后抱住我,熟悉的体温和呼吸。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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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妮帮我调了ETC通行记录。
过去十二个月,他的车经过通往临城方向的收费站二十三次。
他发给我的出差行程表上写的分别是省城、沿海、北方。
没有一次写的是临城。
晚饭时他说周末要出差。
去哪?
省城,项目验收。
念念忽然开口。
爸爸,你能给暖暖姐姐带个礼物吗?上次我没跟她玩够。
桌上安静了两秒。
他的眼神飞快掠过我,然后笑了。
暖暖?看动画片看串了吧,来,吃青菜。
给念念夹了满碗菜。
念念困惑的嚼着,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拨菜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孩子面前撒谎的样子太熟练了,这种熟练不是练过一两次的。
周五晚上他收拾行李,我熨了件衬衫叠进去。
他回头笑了一下。
谢谢老婆。
路上注意安全。
他出门十五分钟,ETC推送弹出来,车辆经过通往临城方向的匝道口。
赵妮打来电话。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有些东西得自己亲眼看,隔着别人的眼睛我会给自己找借口。
周六一早我把念念送到我妈家。
闺女,脸色不好,太累了吧?
帮我看两天念念,我出去办点事。
她盯了我三秒,没追问,临走塞了一兜橘子。
一个小时高速,没开音乐。
到了。
导航指向知棠舞蹈工作室,沿街商业楼的二层。
楼下挂着一条粉色横幅,暖暖小朋友六岁生日快乐。
六岁,比念念大两年。
这个孩子在他心里占据的位置,好像比我的女儿还要稳固。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
上午十点,门开了。
一个女人牵着小女孩走出来,碎花裙,眼角那颗痣,和照片一模一样。
小女孩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双手捧着生日蛋糕。
程守恒。
穿的是我昨晚熨好的那件衬衫。
他们上了车,开走了。
我跟着开到一个居民区。
三零二室门口,门垫上一大一小两双拖鞋,旁边还有一双男款运动鞋。
我网上给程守恒买的,他说穿了两次底磨坏了,扔了。
完好无损的摆在另一个女人家的门口。
鞋旁边的门框上贴着一幅蜡笔画。
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暖暖。
在这幅画的世界里,程守恒的家只有三口人,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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