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当时说她头晕。
我爸当时心脏停了。宋南星说,傅修远,头晕和心脏停了,你分不清吗?
傅修远被这一句钉在原地。
宋南星把纸袋打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术知情书复印件。
医生让我签字。我签了。
她又拿出一张死亡记录。
医生让我确认。我确认了。
最后,她拿出一张殡仪馆缴费单。
工作人员问我,家属呢。我说,家属在救别人。
傅修远抬手想接,那几张纸被她重新放回袋子里。
别碰。
两个字很轻,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傅修远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南星,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丢下我爸?
我没有丢下。他急了,我只是去处理一个急诊情况。邓岩在里面,他也是副主任,他能顶上。
宋南星点点头。
所以邓岩顶上了,我爸死了。你去给林蔓消毒,她留下了一块创可贴。
傅修远嘴唇动了动。
宋南星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她没有捡。
傅修远,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他知道你忙,知道你是大医生,每次你回家吃饭,他连电视声音都关小。他心脏不好,还怕打扰你休息,疼了半夜也不叫我。
她走近一步。
昨天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问,你会不会来。我说,会,他答应过我。
傅修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听见了?
听见了。宋南星说,他还笑了一下,说修远是好医生,有他在,我放心。
她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他。
后来他死在手术台上。你猜他闭眼前,还放不放心?
傅修远扶住旁边的墙。
墙面冰冷,掌心却出了汗。
他想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轻得像灰,根本落不到地上。
电梯门开了,林蔓扶着周航走出来。她膝盖贴着一块白纱布,走路时特意慢了些。
看到宋南星,她眼圈立刻红了。
南星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宋叔那么严重。要是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修远哥留下来陪我。
宋南星看着她膝盖上的纱布。
你现在还疼吗?
林蔓愣了愣:有一点。
我爸不疼了。宋南星说,烧成灰了,不会疼了。
林蔓脸上那点委屈僵住。
周航皱眉:太太,林护士长也不是故意的。她受了伤,傅主任过去看一眼,是医生本能。
宋南星转向他。
你拒了我几次电话?
周航顿了一下:当时傅主任在忙。
几次?
周航看了傅修远一眼。
傅修远没有说话。
周航只好说:三次。
我说没说我爸在抢救?
周航语气发硬:你情绪太激动,话说得不清楚。
宋南星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周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太太,傅主任现在不能被打扰。宋先生那边有邓副主任,医院不是只有傅主任一个医生。林护士长这边情况也急,你别再打了。
录音停了。
周航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林蔓立刻说:南星姐,你怎么还录音啊?周航也是为了科室秩序。
宋南星看着她。
你很怕这段录音?
林蔓咬住唇。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拿这些出来,好像所有人都害了你一样。
不是好像。宋南星把手机收回去,是你们真的害死了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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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远猛地抬头:南星!
别喊我。她拎起纸袋,从他身边走过,我爸等会儿出灰。傅主任要是忙,可以继续去看林蔓的膝盖。骨灰盒不需要主刀。
傅修远伸手抓住她手腕。
宋南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放开。
傅修远没有放。
我陪你去。
宋南星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不配。
她走向取灰窗口,背影很直,像一根被烧黑却没倒下的木头。
傅修远站在原地,身后的林蔓小声叫他。
修远哥。
他没有回头。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抱出一个小小的黑盒子。
宋南星双手接过,低声说:爸,我带你回家。
傅修远听见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宋南星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天刚亮。
傅修远跟在她身后,车停在台阶下。他拉开后座车门。
南星,上车。我送你。
宋南星没有看他,径直往路边走。
周航拦了一下:太太,傅主任一夜没合眼,你别再闹脾气了。宋叔的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宋南星停住。
她怀里抱着骨灰盒,手背被盒角压出红痕。
我爸死了,在你嘴里叫闹脾气?
周航脸色难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宋南星问,你是想说,一个老人死在手术台上,一个女儿抱着骨灰盒不肯上害死他的人车,是不懂事?
周航被堵住。
林蔓从后面跟出来,肩上披着傅修远的外套。她像是怕冷,双手拢着衣领。
南星姐,你别这样。修远哥心里也不好受。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太没用了,摔一下就害怕。
宋南星看着那件外套。
那是她给傅修远买的。
当时他嫌颜色太沉,说医生穿黑色不吉利。她笑着说,那就当挡风。
现在它披在林蔓肩上。
宋南星忽然觉得好笑。
她真的笑了一声。
傅修远听见那声笑,脸色更难看。
把外套还给我。
林蔓愣住:修远哥,我有点冷。
傅修远看着宋南星,没有动。
宋南星也看着他。
几秒后,傅修远走过去,把外套从林蔓肩上拿下来。
林蔓的手抓了一下衣角,没抓住。
周航低声提醒:傅主任,林护士长刚受了伤。
傅修远没理,把外套递给宋南星。
宋南星没有接。
脏了。
她抱着骨灰盒转身。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拉开,江晚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青了一圈。
南星。
宋南星看到她,终于停了停。
江晚冲过来接她手里的袋子,又看见骨灰盒,嘴唇动了半天,只骂出一句:傅修远,你真不是人。
周航立刻挡到傅修远前面:江小姐,请你注意措辞。
江晚指着他鼻子。
你算哪根葱?拒电话的时候挺会装,死人了开始讲礼貌?你们科室是治病的还是杀人补手续的?
周航被骂得脸发青。
林蔓哭了:你们为什么都这样说话?宋叔的死是意外,修远哥已经很自责了。
江晚转头看她。
意外?你膝盖上那块纱布,撕下来能不能盖住宋叔的棺材板?
林蔓的眼泪挂在脸上,一时忘了继续哭。
傅修远声音沉下去:江晚,够了。
够什么够?江晚扶住宋南星,你昨天丢下手术刀去哄她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够?你老婆跪在手术室门口求你,你嫌不嫌够?
傅修远脸上的肌肉绷住,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周围有殡仪馆工作人员看过来,两个家属也停了脚步。
林蔓往傅修远身后躲。
修远哥,我头又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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