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我走进那家中式茶馆。
崔建华坐在小叶紫檀的圈椅上。
他老了,胖了,穿着一身中山装。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道眉骨,和我看了三十年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崔教授。
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
苏律师,我调查过你,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年轻有为啊。
语气不急不缓,是被权势养出来的从容。
我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知道这一路不容易。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不管你有什么顾虑,我很自信,意涵绝对在你用人的标准之内,只要你松口,我保证,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他说着,笑着扫了我一眼。
你还年轻,最缺的就是机会。
目光很轻,很随意。
带着上位者的虚伪。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和外婆有六分相似。
可他没认出来。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
崔教授。
我平静地看着他。
您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很好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这一路爬上来,踩过多少人?
崔建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刚才脸上虚伪地笑,不见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吧,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我图五十年前,他把大着肚子的外婆扔在大山里。
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返城名额,带着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
外婆被钉在破鞋这两个字上,困在大山里,一辈子。
我妈生下来就被人叫野种。
学校不许她进教室,说她妈不干净,她也脏。
她蹲在教室外面听了两年,被老师撵走了。
她没学上,十三岁就开始给人缝衣裳,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眼。
两代人。两双烂手。
供我走出大山,考上政法学校,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崔教授,我只图一个公道。
我进来之前,已经把公示名单发出去了,不是崔意涵。
茶馆里安静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五十年的烂账。
他脸色阴沉着,发出一声冷哼。
小姑娘,你太不识抬举了。
他手指在茶桌上点了点。
我今天见你,是想给你一个面子,但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装最下面那颗扣子。
拦我孙女的路,你还太嫩了些。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手里那杯茶,一口没喝。
凉透了。
当晚。
律所首页挂出一条紧急声明:
原合伙人、面试官苏晴恶意阻挠正常招聘,有损教育公平,已被开除。
没有调查。没有视频。
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和一张我的照片。
但评论区却像开了闸。
舆论,像洪水一般涌来,对我发出审判:
这么年轻就当合伙人,怕是睡出来的吧?
这回她算是踢到钢板了!
就业公平就是被这种人毁的!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葬送在她手上!
我一条一条地看。没吭声。
手机也在响。
谩骂消息没完没了。
其中有两条,是崔意涵发来的。
苏晴,失去一切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和我斗!
明天,知远律所会为我正式举办一场公开发布会,我会正大光明地走进这个圈子,而你,以后在这个行业,一口饭都别想再吃上。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妈坐在旁边,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缝了半辈子衣裳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晴晴……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要不……算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双把我送出大山的手。
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粗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我握了很久。
妈,做错事的,不是我们。
这笔烂账,他们欠了五十年,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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