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广西,山歌,是从石缝里开出来的。
这话,我九岁那年第一次听阿婆说。天刚麻亮,草尖上还挂着露水,她牵着我去赶“三月三”。山路窄得像谁随手丢下的一根灰线,蜿蜿蜒蜒,隐进深山的雾里。
“阿婆,三月三是哪样?”
“是石头开花的日子。”她说。
到了圩场,我才懂得这“开花”的意味。人从四面八方的山坳里渗出来,汇进场坝。空气稠浊起来,混着汗味、蕉叶裹着糯米饭的甜腻,和姑娘头巾上野栀子若有若无的香。嗡嗡的人声聚拢又散开,像是大地本身沉缓的呼吸。
然后,一个调子从坡上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是一位黑衣老者,立在土坎高处。他的嗓音沙沙的,像秋风刮过晒干的玉米秆,又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了许久的回响。他唱:“开天辟地是盘古,生我壮族是布洛陀……”调门不高,却有一股子倔强的硬劲,从满场的嘈杂里,劈开一条路来。阿婆捏紧了我的手:“听好,这是从祖公的祖公那里,一路驮过来的声音。”
后来我才明白,山歌为什么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在没有文字的年月,人们的心事、祖宗的道理、活命的章程,全都交给这调子驮着。它驮过荒年,驮过兵乱,一代又一代。
场子中央,竹竿架起来了。
“哒,哒哒哒。”竹竿敲在青石板上,脆生生,清凌凌,像山泉水一滴滴落在玉盘里。后生们脚踝系着铃铛,在竹竿开合间点、跳、勾、提。绿竹竿碰在一起,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沉默的山溪水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婆说,这舞老名叫“打虏”,本是练打仗的。我看着那竹竿一开一合,却像一张凶险的“鳄鱼嘴”。
最热闹是抛绣球。五色绸子扎的彩球,拖着长长的穗子,在半空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姑娘在木楼上,后生在土楼下,球抛过去,目光和心思也跟着抛过去。有个憨实的后生,总也接不好,急得扯下包头巾擦汗。楼上的姑娘瞧见了,“扑哧”一笑。再抛时,那彩球便软软地、稳稳地,正落进他怀里。阿婆悄声讲,古早时候,这也是件兵器。后来不打仗了,裹上彩布,塞进棉絮,一件杀伐之器,就成了这定情的、轻飘飘的绣球。
夕阳西下,人潮像退潮般慢慢散去。场坝空了,只留些彩纸屑,粘在黄泥地上。我跟阿婆往回走,山路静极了,只听得见我俩的脚步声,沙,沙。
“阿婆,石头开的花,是不是谢了?”
阿婆停下脚,望着远处青沉沉、一层叠一层的山,轻声说:“花谢到土里,力气就沉到根里去。明年石头再发,筋骨就更硬朗些。”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许多地方。城里也常有盛大的“三月三”,舞台光鲜,编排精巧。可我总觉得,那歌声太润太滑,竹竿声太齐太准,绣球抛得太像表演。它们都好,只是少了那股从石缝里挣出来的糙劲儿,少了那份把“鳄鱼嘴”当成儿戏的、苦中作乐的豁亮。
我于是越发怀念那沙哑的、仿佛从地心钻出来的调子。
阿婆没骗我。
山歌真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石头里开出的花,不娇贵,耐得久旱,受得风霜。今年谢了,力气便都蓄在根里。待到来年春天,东风一吹,雨丝一润,便又从新的石缝中,顶出苍绿苍绿、生生不息的芽来,生生不息。
作者:蓝飞燕(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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