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砸在凤仪宫的金砖上,我跪着捡起来,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上面写着我从没想过会看到的字:自愿替先太子守节,抚养遗孤。
殿里只剩我一个人时,我把那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册封他登基的圣旨是我看着他写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呢。
七天,登基才七天,他就要把我推出去。
我把剪刀抵在胸口,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死很容易,可我好歹也在这深宫里活了七年。我放下剪刀,整理好衣襟,让人把孩子抱来。
孩子两岁多,眉眼秀气,他一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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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亲那天下着雨。
我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绣鞋上的并蒂莲。
街上有人撒糖,有人起哄,热闹得很。
他骑在马上,敲敲轿帘,轻声说了句:“委屈你了。”
当时我不觉得委屈。
我宋艺昕是商户女,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五皇子,在别人眼里是高攀。
可我愿意啊。
他那年十九岁,穿着一身红衣,站在迎亲的队伍前头,眉清目秀,说话温声细语。
第一回见我的时候,他叫我的小名,他说:“阿昕,我会对你好。”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七年。
花轿落地时,有人掀了轿帘。是他母亲林玉姑,那时候还是个不得宠的嫔妃。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也说得很真诚。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母子俩的真诚,都是一阵一阵的。
洞房那晚,他坐在我边上,握着我的手说:“阿昕,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嫁给我亏了。”我摇摇头说:“不要紧,你有我就行了。”他不说话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只委屈的猫。
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帮他,不能让他被人欺负。
可谁欺负谁,还真不一定。
婚后第三个月,我回娘家拿了一批银票。
爹娘做生意攒了些家底,我是独女,他们什么都舍得给我。
我爹是个明白人,他说:“闺女,你既然选了这条路,爹不拦你,可你要留个心眼。”我把银票塞进袖子里,笑着说:“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什么啊,我当时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给他。
他把那些银子拿去收买朝中小吏。
他母妃也在宫里帮着走动,虽然位份低,可她是先帝的枕边人,总有些门路。
我在宫外帮他置办田产、结交商人、打通关节。
一家人齐心协力,就为了一个目标——那个位置。
先太子李高畅是先帝嫡长子,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可他不争气,仗着太子的名头横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皇上早就厌烦他了,只是碍于朝中老臣的面子,一直忍着。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朝堂上下都知道。
我们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
他让我伪造了一份太子密谋叛乱的证据。
我说我不懂朝政,他说没关系,他会告诉我怎么写。
他口述,我执笔,一字一句都是他教的。
写出来的折子有模有样,连太子的字迹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我问他:“这能成吗?”
他说:“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折子递上去那天,他整整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朝,皇上当众摔了折子,勒令彻查太子府。
我们躲在宫里,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了。
太子府里确实搜出了谋反的书信和兵器。
那些东西是他派人偷偷藏的,我帮着出的一笔银子,雇了几个地痞顶着“宫中侍卫”的名头去干的。
太子被赐死那天,他坐在院子里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
他说:“哥,你别怪我,我没办法。在这个位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蹲在他边上,拿帕子给他擦眼泪。他的手冰凉,我搂着他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我是真心心疼他。
太子死后一年,先帝驾崩,他顺理成章继承了帝位。
登基大典那天,整个京城都在放鞭炮。
他牵着我的手走上太和殿的台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转头对我说:“阿昕,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我跪在他边上,心里觉得值了。
值什么值啊,七天之后那道圣旨就砸到我脸上了。
现在想来,他登基那天晚上抱着我说的话,多半也是假的。
唯一真的,就是那天他躲在我肩膀上哭的样子。那时候他是真心难过,还是装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多了,心里更难受。
02
圣旨下来那天,我没哭。
我跪在凤仪宫的正殿里,捧着那道黄澄澄的圣旨,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字是他亲笔写的,笔迹我还认得,中规中矩的楷体,每一笔都收得很好。
他写给我看过的那些情诗也是这个笔迹,我有一回喝多了,还说他写字像小姑娘,一笔一笔太规矩了。
他笑着说:“你要我写什么体,我就练什么体。”
现在他写的这封圣旨,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想好了。
太后林玉姑来凤仪宫看我。
她穿着一身暗红的宫装,头上簪着翡翠凤凰,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她说:“艺昕啊,你是我挑的儿媳妇,这些年来你做得好,我都记着。可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先太子的遗愿。先太子临终前交代,他那个遗腹子要有个人替他养着。你是皇后,最合适。”
遗愿?
太子死的时候根本连孩子都没有,哪来的遗愿?
我没问出口,只是垂着头说:“母后说的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贤德”之类的漂亮话就起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是满意。
就好像在说,我选的人果然听话。
她自然是满意的。
当年她要他娶我的时候,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商户女好拿捏,没根基,没背景,在宫里翻不出什么浪来。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多听话。
可我真是听话的人吗?
太后走后,我把圣旨放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老太监福安跪在边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福安是我在宫里的人,跟了我六年,忠心是有的。
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只拿眼角偷偷看我。
我问他:“福安,你说我该怎么办?”
福安说:“娘娘,您想怎么办?”
“我想死。”
福安吓了一跳,跪在地上磕头:“娘娘您千万别想不开,您还有娘家要顾呢,还有……”
“算了,不死了。”我摆摆手,“死了便宜他们了。”
福安这才松了口气,爬起来给我倒了杯热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去年新进的,我平时舍不得喝。
可那天我喝着苦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太苦了,舌头也跟着变了味。
我问他:“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福安说:“见过一回,太后娘娘让人抱过来给太妃们看过。那孩子长得挺白净,眼睛挺大,看着就讨人喜欢。”
“眼睛像谁?”
福安愣了一下,说:“老奴瞧着眼熟,像是……”他没敢往下说。
我说:“像皇上,对吧?”
福安低下头去,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那孩子和他在眉眼上的确一模一样。
先太子浓眉虎目,长相粗犷,那孩子却生得秀气。
我抱他的时候仔细看过,他的嘴巴、鼻梁,没有一处像先太子,反倒和我那个丈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这能说明什么?长得像叔叔也说得通,血脉相近嘛。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
太子的死讯传来时,是隆冬腊月。
他说太子病死的,可宫里谁不知道,那是先帝赐死的酒,一杯下去人就没了。
可那孩子出生是在太子死后三个月。
遗腹子?
三个月才出生,这算哪门子遗腹子?
我让福安去查。
宫里的事,表面上看起来滴水不漏,可只要你想查,总能有漏洞。
福安在宫里三十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
他去找了太医院一个老御医,那老御医在宫里待得久了,什么不该看的都看过。
老御医说,那孩子出生时,他去看过一眼,孩子足月,发育得好,不像是早产的。
足月?
如果太子死后三个月才出生,那孩子应该是早产。可老御医说,那孩子足月。这就意味着,孩子的出生日期往前推十个月,太子还没死。
可孩子不会是太子的。太子死之前半年,就被软禁在东宫,连妃嫔都见不着,怎么可能有孩子?
那孩子是谁的?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我坐在凤仪宫里,把圣旨放在膝盖上,一遍遍摸着上面的字。
黄绸子底下,他盖的玉玺印子还清清楚楚。
宫女来伺候晚膳,我一口都没吃。
她们战战兢兢退下去,谁也不敢多嘴。
夜深了,我睡不着,站在窗前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
我记得他和我成亲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牵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走,说以后要给我盖一座花园,种满海棠花,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他呢?
他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到了他,想到了那个孩子,想到了太后。
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被人牵着走了一圈,到头来才发现全是套路。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孩子抱到凤仪宫来。
那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抱在怀里就咿咿呀呀地笑。
我低头看着他,他伸手抓我的头发,痒痒的。
我拿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想着那个答案。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福安跪在边上问:“娘娘,您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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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让人把孩子抱来看。
孩子叫宝儿,是太后给取的名字,说是好养活。
他长得白净,性子也乖,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来凤仪宫的嬷嬷们都说这孩子有福气,长得好,性格也好。
我抱他抱得多了,宫里人都说我贤惠。
太后也高兴,逢人就夸我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我听了只是笑笑,该抱的时候还是抱,该哄的时候还是哄。
福安有时候私下问我:“娘娘,您真的甘心吗?”
我说:“甘心不甘心的,日子总得过。”
他听了叹口气,不再言语。
其实我心里明白,要想搞清楚那孩子的来历,光靠猜测没用。我得找证据。证据不会自己跑到我面前来,得去找,去翻。
我让福安去查当年在先太子身边伺候的宫女。
福安查了几天回来说,太子府被查抄之后,太子生前身边的丫鬟太监都被遣散了。
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宫里当差,还有一个叫阿玉的宫女,据说在太子死后就失踪了。
“失踪了?”我问。
“是,”福安压低声音说,“花名册上记着,叫何玉兰,家在南方,太子死后半个月就不见了。可奇怪的是,太后娘娘打发人去找过她家,说是没找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为什么要找她?
“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老奴打听过,说她长得挺好看,那双眼睛尤其好看,又大又圆,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大眼睛。
那孩子的眼睛也是大大的。
我让福安再去查,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宫女的下落。福安说这事不好办,人都失踪那么久了,上哪找去?我说没关系,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一边找宫女,我一边打听宫里其他事。
比如,先太子死前那段时间,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比如,他有没有频繁去太子府?
再比如,太后那段时间在忙什么?
宫里的事,只要用心,总能问出些端倪。
我借着去给太后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太后一开始还笑眯眯的,问什么答什么。
可当我问起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时,太后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收住了。
她说:“一个宫女,难产死的,问这些做什么?”
我说:“臣妾想给那宫女立个牌位,也算尽了心意。”
太后摆摆手说:“不必了,身份低微,不配。”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好像死一个宫女跟死一只蚂蚁一样无关紧要。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觉得蹊跷。
一个宫女难产死了,太后为什么不提她?
甚至不愿意让人给她立个牌位?
那天回去的路上,福安追上我说:“娘娘,有消息了。”
他压低声音说:“老奴找到了一个以前在太子府当差的太监。他说,先太子死前那段时间,五皇子经常去太子府,每次都待到大半夜才走。有一回那太监起夜,看到五皇子和一个宫女在后院的假山后头说话,两人靠得很近。”
“哪个宫女?”
“叫阿玉。”
五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他去找太子的宫女,还在假山后头说话,两人靠得很近,这算什么?叙旧?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凤仪宫,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一片片落下来,铺了一地。
看着满地花瓣,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香是香,可惜不是给我的。
晚上他来了。
登基以来他很少来凤仪宫,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乾清宫批折子。今天突然来了,我还有些意外。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头上戴着金冠,一进门就笑盈盈的。他说:“阿昕,听说你最近天天抱那个孩子?”
我说:“是,那孩子挺讨人喜欢的。”
他点点头,说:“你愿意带那孩子,朕很高兴。”
我说:“皇上高兴就好。”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他才说:“阿昕,朕想把你娘家的几个铺子收上来,用作皇宫的开销。你放心,朕会给你补偿的。”
收铺子?
那是我们宋家的产业,我爹娘一辈子的心血。当年为了帮我,他们把铺子都过到了我名下,说是“将来能派上用场”。他一句话就要拿走?
我抬头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他大概觉得,我连人都是他的了,几个铺子算什么?
我说:“皇上想要,就拿去吧。”
他笑着拍拍我的手:“阿昕,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说完他就走了,连晚膳都没留下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他没喝完的茶,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端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杯子碎成了好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忽然笑了。
那个笑,福安看见了。他跪在边上,一脸担心,问我:“娘娘,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有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还是那个温柔贤惠的皇后,该抱孩子抱孩子,该请安请安。
可背地里,我让福安更加勤快地查宫里的事。
我要查的,不只是那个宫女的去向,还有那封密折的事。
当年我帮他伪造的那封太子谋反的证据,那个折子上的字迹是我写的没错,可文章是他编的。
那封折子递上去,先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太子府。
可太子到底有没有谋反,没人知道,因为找到的那些书信和兵器,都是我们派人偷偷放的。
可我现在回头一想,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先帝是什么人?当了四十年皇帝,朝堂上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封折子就能让他把太子赐死,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除非,他早就想除掉太子,只是缺一个借口。
而我们,刚好给了他那把刀。
如果是这样,那我和他在这件事里,都不过是先帝棋盘上的棋子。
不,不仅仅是棋子。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哥,你别怪我,我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满脸都是泪。
可如果太子是被我们冤枉的,那他流的那几滴眼泪,又算什么?
04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六月。
天热得发闷,我在凤仪宫里摇着扇子,看着宝儿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孩子胃口好,长得快,才几个月功夫,已经胖了一圈。
宫女们逗他玩,他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很,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舒坦。
可我心里舒坦不起来。
福安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他不敢直接告诉我。
他找了个没人的时候,战战兢兢地递给我一封信。
信是老御医写的,上面列了一份药方,是太子生前最后三个月喝的那些汤药的名字。
我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那些药里,有两种能杀人于无形。
太子不是被赐死的,是先被毒哑了嗓子,再被慢慢灌死的。
福安小声说:“娘娘,老御医说,那个药是太后娘娘让人送去的,皇上也点了头。”
太后娘娘。
皇上。
母子俩联手,把亲儿子和亲哥哥送上了黄泉路。
我握着那封信,手在抖,心也在抖。
那个陪了我七年的男人,那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原来早就不是人了。
他能杀自己的亲兄长,杀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人。
那我这个没有血脉相连的皇后,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那封信我烧了。
烧完之后,灰烬落在地上,我就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灰发呆。福安递了杯热茶过来,我说:“福安,你说人怎么就能狠到这个地步?”
福安说:“娘娘,有些人的心,您猜不透的。”
是,我猜不透。七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可到头来,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不能一直猜不透。
我得动起来。
我开始借机盯着宫里的那些风吹草动。
他去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都让人记下来。
晚上我把那些记录摊在桌上,一个一个看。
看完之后也不烧,就那么放着,等他来凤仪宫时假装不经意地问他一句。
“皇上,您昨天去上书房了?瞧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批折子累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啊,最近折子多,累得慌。”
我点点头,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他喝了茶,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后我摊开记录本子,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昨日未去上书房,去的是太后寝殿。”
他不光骗我,连编个谎都编得这么拙劣。
我开始明白,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商户女,没根基,没背景,就算知道什么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他忘了,七年前帮他伪造密折的那个女人是我。
我既然能帮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也就有办法让他坐不稳。
这天傍晚,我去逛御花园,在路上碰见一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年纪大了,走路都弯着腰,她看见我,赶紧跪下磕头。
我叫她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
她说她姓孙,叫孙玉霞,在太后宫里干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
我多看了她一眼。这个老嬷嬷在太后身边待了三十多年,那应该知道很多事。
我笑着问她:“孙嬷嬷,这些年辛苦你了。太后娘娘身子还好吧?”
孙嬷嬷低头说:“娘娘身子硬朗着呢,劳皇后挂念。”
我说:“那就好。”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多问一句。可我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人。
她是太后身边的人,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
回到凤仪宫,我让福安去打听一下孙嬷嬷的情况。
福安说,孙玉霞在太后身边干了大半辈子,是太后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有个儿子在宫外做生意,日子过得还行。
她老伴早就没了,现在就靠儿子养着。
“她能收买吗?”我问。
“娘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一些事。能用钱解决的,就不算事。”
福安点点头,退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去御花园转一圈,每次都能碰见孙嬷嬷。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和人处好关系。
跟读书人说话,我能文绉绉;跟老嬷嬷说话,我也能和和气气。
我陪她说话,还让人给她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孙嬷嬷”叫着。
她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过了几天,就慢慢放开了。
有一天,她趁身边没人,小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您是个好人。有些事,您还是别打听的好。”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知道我在打听什么?”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说:“娘娘,奴婢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您聪明,可有些事,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拐角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
孙嬷嬷是在提醒我,这宫里知道秘密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在我面前说这句话,说明她真的知道些什么,也说明她怕了。
她能不怕吗?
一个待了三十年的老嬷嬷,什么都见过。当年先太子是怎么死的,现在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她一清二楚。
如果我真把她拉进来,太后能饶了她吗?
我现在要做的,是在保全她性命的情况下,把那些真相挖出来。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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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宝儿病了。
得的是风寒,小孩体质弱,夜里烧得滚烫。
太医来看过,开了药,可孩子小,不肯喝,灌进去又吐出来。
太后急得团团转,连佛堂都不去了,守在宝儿床边不肯走。
我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要求。
“母后,臣妾想带着宝儿出宫住几天。”
太后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她说:“你疯了?孩子病着,你还要带他出宫?”
我说:“宫里太闷了,对孩子的病不好。城西有座别院,清静又凉快,是臣妾娘家的产业。臣妾带宝儿去住几天,等他病好了再回来。”
太后皱着眉头,没有立刻答应。
我说:“母后放心,臣妾会照顾好宝儿。太医臣妾也带着,药材也带着,保证不会出事。”
太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大概也觉得,孩子待在我身边总比在她眼皮底下好。
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孩子夜里一哭她就睡不好,索性让我带出去几天,也算给她松松筋骨。
可太后不知道,我带宝儿出宫,不是为了给他养病。
我是为了找人。
那个叫阿玉的宫女,我查了几个月,始终没有查到她的下落。
福安跑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可我觉得,如果她真的生下了那个孩子,那太后一定不会让她活着。
太后的手段,我见识过。
可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一定会有尸骨。
只要找到尸骨,我就能坐实那件事。
我把宝儿带到别院里安置好,让福安带人去找。
他找了三天,在一个郊外的乱葬岗,找到了一具女尸。
尸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骨骼。
福安说,这具尸骨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烂了,但能看出来是宫里的料子。
而且,她的后脑勺上有一处很深的伤,像是被人用重物敲碎了的。
“娘娘,您看……”
我看着那具尸骨,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愤怒。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生下了那个孩子,就被杀了灭口。
连个名分都没有,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就被扔在乱葬岗上。
太后,你真行。
我让福安把那具尸骨重新安葬了,然后把他的衣服牌子收起来。
衣服料子虽然烂了,可宫里用的料子都有特殊的织法,一般人织不出来。
这具尸骨的身份,只要带回去让太医院的老御医一看就能认出来。
回宫那天,宝儿的病也好了大半。
他靠在我怀里,睡得香甜,小小的拳头攥着我的衣襟,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低头看着他,看他那张和他爹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有什么错呢?
他不过是生在了皇家,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我摸了摸他的小脸,他醒了,冲我笑了。
我也笑了,笑得很苦。
回到宫里,我把老御医叫来,让他认那件衣服料子。
他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说:“娘娘,这是宫里的料子,一般是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才能穿的。”
“那你认识这件衣服吗?”
老御医沉默了。
“说。”
“娘娘,老奴不能说,说了就没命了。”
我说:“你只要告诉我是谁穿的就行。”
老御医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着牙说了一句;“是那个叫阿玉的宫女。”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宫女,那个孩子,太后的态度,他在我面前心虚的样子……
我让老御医退下,一个人坐在凤仪宫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发呆。
天黑了,月亮挂在天上,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我坐了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站起来洗了把脸。
那天早上,我去见了他。
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见我进来,放下笔,笑着说:“阿昕,你来了。”
我说:“皇上,臣妾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宝儿,是你的孩子吧?”
他手里的笔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06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丝心虚,一丝愧疚,或者一丝慌乱。可什么都没找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弯下腰,把那支断了的笔捡起来。他捏着笔杆子,拇指在断口处来回摩挲,像是在想什么措辞。
我也等他。
等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是。”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平平淡淡的一个字。
我笑了。
我本来是来跟他摊牌的,想看他慌张的样子,想看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手下留情的样子。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神情平静,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说:“阿昕,这件事朕本来打算再等一段时间告诉你。可既然你自己查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为什么不瞒?”我问,“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捅出去,没人会信你。”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我手上有什么证据?
一具烂得看不出样子的尸骨?
一段不能完全证明身份的衣服料子?
一封只能证明先太子被害死的密信?
这些证据放在朝堂上,谁会信?
谁会信一个新皇会为了一个宫女,去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谁会信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在暗中调查自己的丈夫?
没有人会信的。
他说:“阿昕,你是聪明人。咱们夫妻一场,你帮了我七年,我记着你的好。可那孩子是我的骨肉,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我想让他在宫里长大,认祖归宗,将来给他一个名分。你愿意帮我就帮,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那你就把我推出去?”
“朕没有别的选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听着,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没有别的选择?
他有多少选择?
他登基当了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可以把那个孩子认作自己的儿子,放在别人名下养大,谁都不会说什么。
他可以告诉我真相,让我帮他一起想办法。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直接选择了最狠的那条路:把我推出去当幌子,让我嫁给先太子的灵位,替他养这个孩子。
我忽然明白了。
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工具。七年前,我是帮他铺路的工具。七年后,我是帮他挡箭的工具。
什么夫妻之情,什么相濡以沫,都是假的。
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穿着明黄的龙袍,头戴金冠,俨然一副帝王模样。和七年前那个穿着旧衣裳、满脸稚气的皇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权力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不,不是权力。是从根子里,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低下头,袖子里那对碎掉的玉簪子搁在口袋里,硌得我手疼。
“那臣妾领旨就是了。”我说。
“阿昕,你不恨朕吗?”
恨?我恨啊,怎么不恨?可恨有什么用?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让我爱了七年又恨了七年的脸,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他把我摆布明白了。
可他不记得了,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自己。
那个敢陪他去送太子命的女人,又怎么会甘心做一颗棋子?
我说:“臣妾不恨皇上。”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他大概以为我真服了。
我转身走出乾清宫,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凤仪宫。
进了殿,我把门一关,蹲在地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些年我掉的泪,比前半辈子加在一起都多。
可掉完泪之后,我心里反倒通透了。
我不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把袖子里那摞东西掏出来。
那些记录,那些账本,那些密信,是我七年来的心血,替我铺路也罢,替自己留后路也罢。
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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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用了三天整理那些东西。
我把他登基前干过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列在纸上。
哪年哪月,收买了哪个朝臣;哪年哪月,私印了多少假银票;哪年哪月,伪造了哪份密折。
每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有证据。
字写得密密麻麻,摞起来比手指还厚。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也许动不了他的位置,可加在一起,就够他喝一壶了。
尤其是那封伪造密折的事,一旦捅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
“皇上为登基,不惜诬陷亲兄长。”
这种事,在朝堂上跟“弑兄”的名头不相上下。
我把这些证据装在一个木匣子里,锁好,放在床底下。然后我又写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福安。
“福安,你出宫一趟,把这封信寄出去。地址我写在信封上了。”
福安没多问,揣着信就走了。
那封信是寄给我爹的。
我在信里说,让他把家里那些铺子尽快转手,换成现银,然后带着我娘回老家去。
老家在江南乡下,没人认识他们。
只要他们平安,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做完这些事,我去见了太后。
太后在佛堂念经,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
我跪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
她念完一部经,才转过头来问我:“你来做什么?”
“儿媳来给母后请安。”
“请安?”她笑了一声,“你不去准备你的喜事,跑我这来请什么安?”
我说:“母后,儿媳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那个宫女的尸骨,您还记不记得埋在哪?”
太后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散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到桌子底下去了。她转过头来,瞪着我,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在说什么?”
“儿媳说,那个叫阿玉的宫女,她的尸骨埋在哪?”
太后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知道了些什么?”
“儿媳什么都知道。”
“胡说!”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看着我半天,忽然就笑了。
她笑着说:“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以为你能拿这些事威胁皇上?你一个女人,没有娘家撑腰,在宫里连个依靠都没有,你能做什么?”
我也笑了。
我说:“母后,您忘了一件事。儿媳娘家虽然没有什么势力,可我们家在京城做了几十年生意,认识的人多。您说,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到御史台去,那些老御史会怎么想?”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
我说:“母后,我不跟您争。我只要您一句话,那个宫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轻得像风。
她说:“是我让人动的手。那丫头生完孩子,留着就是个祸害,不如早早处理了。”
处理了。
一条人命,被她说得跟处理一件旧衣裳一样轻巧。
我跪在地上,手心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可我脸上还是笑着的。
“母后,儿媳知道了。儿媳先告退了。”
我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太后叫住了我。
她说:“宋艺昕,你别做什么傻事。这宫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如果真出了事,不光是你,你的娘家也逃不了干系。”
我说:“母后放心,儿媳不会做什么傻事。”
说完我就走了。
出了佛堂,我站在外面,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
什么都藏在底下了。
那天夜里,我写了一封信,是给他的一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皇上,咱们走着瞧。”
写完我就把信烧了。灰烬落在手心里,温热的,像他那天晚上握着我手时的温度。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记着那些温存,也不会再记着那些背叛。
我只会做一件事:
陪他走完这盘棋。
08
成亲的日子定了。
七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婚嫁。
礼部送来了嫁衣和头面,让我试穿。
嫁衣是正红色,绣着金凤凰,做工精细得很。
我穿上嫁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二十七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
在镜子里,我穿着嫁衣,发髻上簪着金凤钗,看着还挺好看。
这是我第二次穿嫁衣。
第一次,是七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
那时候我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想着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七年之后,我还要再穿一次嫁衣,却不是嫁给同一个人,而是嫁给他死去的亲哥哥的灵位。
福安在边上伺候着,看我对着镜子发呆,小声问我:“娘娘,您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那……老奴有点话想说。”
“娘娘,您真的要嫁过去?”
我说:“圣旨都下了,还能反悔吗?”
“可这……”
“福安,你不用说了。我自己的路,我早就想好了。”
福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替我委屈,可他不知道,我心里也在盘算一件事。
太后以为她赢了,还以为我认命了。可我不会让他们这么顺心的。
成亲那天,整个皇宫都要来观礼。满朝文武,后宫嫔妃,一个个都要来。这种场面,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了很多事,很多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嫂子对不起你”。
那个画面我一直没忘,摔不碎,扔不掉。
我睁开眼睛,看着帐子顶上的绣花,心里头忽然平静了。
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那我也别让他们好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他一趟。
他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见我来了,没有放下笔,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有什么事?”
我说:“皇上,臣妾想跟您聊聊成亲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礼部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臣妾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臣妾嫁的是先太子的灵位,按理说,臣妾嫁给先太子就是先太子的人了。可臣妾现在还是皇后,这道圣旨上说‘皇后自愿替先太子守节’,那臣妾的身份到底是皇后还是先太子妃?”
他愣了一下,放下笔,皱了皱眉头。
我说:“皇上,如果臣妾嫁过去之后名义上还是皇后,那满朝文武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觉得,皇上是在强行把自己的嫂子塞给自己的皇兄?”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不如这样,您下一道旨意,废掉臣妾的皇后之位,让臣妾以庶人的身份嫁给先太子灵位。这样,既保全了皇室的面子,也保全了您自己的清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朕知道了。朕会让礼部重新拟旨。”
我低头行礼:“谢皇上。”
转身出了御书房,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要的就是这道旨意。
我不是皇后了,他没有办法再用皇后的身份压我。我做任何事,都不会牵涉到皇家颜面。
成亲那天,满朝文武来观礼。
我穿着大红嫁衣,被扶着进了太庙。
灵位上写着“先太子李高畅之灵位”,边上点着香,香烟袅袅。
我跪在灵位前,焚香、叩首、行大礼,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
满朝文武都在看我,有人皱着眉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流着眼泪。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你们都是来看热闹的吧?
也好,这场戏我演得好好的,你们看够了再看下一出。
礼成之后,我站起来,摘下头上的凤冠,放在香案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我说:“列祖列宗在上,臣女宋艺昕今日嫁给先太子,不后悔。可臣女给先太子准备的这份嫁妆,还请列祖列宗过目。”
说完,我拿出袖子里的一卷纸,展开来。
那上面,是太后和皇上合谋害死先太子,又偷偷养着私生子的所有证据。
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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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那卷纸铺开在天子面前。
满朝文武全都看到了。
那纸上,是太后和皇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密信复印件。
我一共抄了五份,一份给太庙的太监念,一份给御史台的老御史看,剩下的三份直接扔进了人群中。
“先太子不是病死的!”我站在灵位前,一字一句地说,“是被太后和皇上一起用毒害死的!那个叫宝儿的孩子也不是先太子的遗孤,是皇上和宫女私通生下的,太后为了灭口,杀了那个宫女!”
没有人说话。
太庙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他站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
太后站在他身后,扶着太监的手,身体在发抖。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笑。
他们策划了这么多年,算盘打得叮当响,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
可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们漏算了我。
过了很久,御史台的老御史刘永福第一个站出来。他七十多岁了,当御史当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次,他拿信的手都在抖。
“皇后娘娘,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
我拿出一包东西,是当年他让我伪造的那封密折的底稿。底稿上的一笔一划都是我写的,可文章是他教的。我把底稿递给刘永福。
“刘大人,您看看这笔迹。这封密折是假的,是他让我写的,用来诬陷先太子谋反。先太子根本没有造反,是先帝被人蒙蔽了双眼。”
刘永福接过底稿,看了又看,递给了身边的人。
一个传一个,所有人都看了。
他站在原地,铁青着脸,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艺昕,你疯了吗?”
我看着他,说:“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这七年来,我帮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可你登基之后,不念半点夫妻情分,把我往火坑里推。你要我嫁给先太子守节,我答应了。可你欠先太子的东西,我要替他讨回来。”
“你……”
“你不用说话,”我打断了他,“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我自己心里有定论。”
说完我跪在他面前,对着他的脸磕了三个头。
“皇上,臣女从今日起跟你两清了。”
然后我站起来,脱下嫁衣,一步一步走出太庙。
身后,是满朝文武乱成一锅粥的声音。
有人追出来拦我,我说:“不用拦,我不会跑。我要做的事做完了,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了凤仪宫。
不是他下的令,是太后在暴怒之下让我被看管的。太后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忠不孝、狼心狗肺”。我没反驳,就跪在地上听她骂。
等她骂够了,我说:“母后,您疼您儿子没有错,可您不该杀了那么多人。”
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甩袖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等着,有你好看的时候。”
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宫里的风声传出来了。
刘永福带着几个老御史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先太子死因。
他把证据送去了刑部,刑部不敢接,他又送去了大理寺。
事情越闹越大,朝堂上两派人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我去见了他一面。
他坐在乾清宫的书案后面,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说:“阿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因为你不该推我上这条路。”
“我不得已。”
“哪来那么多不得已。”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想骂他狼心狗肺,想骂他伪君子,想骂他忘恩负义。
可话到嘴边,全都没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话:“咱们两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叫住了我。
“阿昕,那个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你真这么想?”
我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声:“我恨你,但我不恨那个孩子。你好好待他吧。”
10
事情没有闹到我想的那一步。
他被废了,但没有被赐死。
皇室最重脸面,太后用了很大力气压下了这件事。
先太子死因被重新定为“病逝”,那封密信也被扣下。
但朝堂上很多人都知道了真相,他的威信已经跌到谷底。
他被降了一级,成了太上皇。新的皇帝是他的侄子,先太子遗孤宝儿。宝儿才两岁,由我代掌国事的太后。
太后林玉姑呢?她太老了,禁不起这场风波。事情过后,她病了一场,再也没起来,半年后没了。
我成了太后。
每天抱着宝儿,教他读书识字,教他说话。他叫我“娘亲”的时候,我总会想,如果那个叫阿玉的宫女还在,她听到孩子叫这一声,该有多高兴。
太后下葬那天,我去坟前磕了三个头。
“母后,您放心,儿媳会好好待宝儿。”
坟头新土还湿着,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
福安站在我身后,等了好一会儿,说:“太后娘娘,天凉了,回吧。”
我说:“好。”
回宫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问问,那个宫女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想把她的牌位放进太庙,给她一个正式的封号。可转念一想,她也许并不想要这些东西。
她只想活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可她没能做到。
我能做的,是替她好好活着,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进了宫门,我回到凤仪宫。宝儿正在宫女怀里喝奶,看见我,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娘亲”。
我接过来,搂在怀里,摸着他软软的头发,心里想了很多。
他说咱们两清了,可清不了。
我用了七年帮他坐上皇位,又用了半年把他从皇位上拽下来。我们之间纠缠了太久,早就分不清谁欠谁了。
可这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住在冷宫里,没有朝臣会去见他,也没有人会给他送吃食。他有没有想明白那件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宋艺昕只为自己活着。
宝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小小的手攥着我的食指,不松。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他爸一样的脸,心里软了一下,又硬了起来。
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爸不是。
我会好好养大这个孩子,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那个被扔在乱葬岗上的宫女,为了那个被亲弟弟和亲妈害死的先太子,也为了我自己。
我用七年爱错了人,用半年扳倒了那个人。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爱错,也不会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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