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贪心的屠夫

清朝道光年间，广州十三行街是整个岭南最热闹的通商口岸，江面上停满了西洋诸国的远洋商船。

金发碧眼的外商往来不绝，丝绸、瓷器、茶叶在此集散，异国的银元、器物也源源不断流入此地，整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远近闻名的富贵之地。

在码头岸边的集市里，有个叫周老根的屠夫，在这里摆摊卖猪肉已经整整十八年。

他为人豪爽，宰猪剔肉手脚麻利，从不缺斤短两，附近的街坊商户都爱买他的肉，生意一直做得安稳红火。

陪伴他最久的，是摊前那块又厚又重的老榆木案板，板面被常年的刀刃切剁得坑洼不平，缝隙里浸透了常年累积的猪血，颜色深褐发亮，看起来又旧又笨重，旁人看着只觉得是块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旧木板，连白送都未必有人愿意费力搬回家。

这天午后，商船靠岸，一个做珠宝珍玩生意的西洋商人沿着集市闲逛，无意间路过周老根的肉摊，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块破旧的案板上，眼睛里露出藏不住的惊喜，围着案板来回打量了好几圈，连摊案上新鲜的猪肉都没看一眼。

周老根只觉得奇怪，笑着打趣道：“先生，我这都是新鲜猪肉，价格公道，你要是想买肉，尽管挑好的选。”

那外商摆了摆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开口说道：“肉我不买，我想买你这块切肉的案板，你开个价钱。”

周老根当场就愣住了，他卖了十几年猪肉，只见过有人买肉买骨头，从来没见过有人专门花钱买一块用旧了的破案板，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

他心里盘算着，不如随口开个高价，把人打发走算了，于是想也没想就伸出一只手，开口说道：“这块板子跟我多年，你要是真想要，就给五十两银子，少一分都不卖。”

在当时的年月，五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全家安稳过好几年，一块案板开出这个价钱，根本就是存心不想卖。

可让周老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外商连价都没还，脸上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连点头答应，说自己回去取银子，次日一早就来交易。

第二天一早，外商果然带着足量的银子，准时来到肉摊前，执意要交钱取走案板。

周老根一看对方竟然真的当真了，心里瞬间就反悔了，他一把按住案板，陪着笑脸改口道：“先生莫怪，昨日我只是随口说笑，当不得真。这块案板是我吃饭的家伙，五十两银子可不能卖，你要是真心想要，就得再加价钱。”

外商也不恼怒，也不跟他争执，只是一步步加价，从五十两加到一百两，又从一百两加到三百两，最后直接给到了五百两银子的天价。

这个数目，让周老根彻底慌了神，也越发贪心大起。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自己这块案板，当初买的时候只花了不到一百文铜钱，如今外商竟然愿意出高出几千倍的价格购买，这绝对不是一块普通的木板，里面必定藏着稀世罕见的珍宝，只是自己肉眼凡胎，看不出来罢了。

此刻他心里的贪念彻底盖过了理智，既怕现在低价卖掉，日后知道宝贝的真正价值，会悔得肠子都青了；又怕一直僵持不卖，把外商逼走，白白错过这送上门的泼天富贵。

他一会儿咬咬牙想答应成交，一会儿又摇摇头觉得价钱太低，犹犹豫豫、反复无常，一会儿加价，一会儿又反悔，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拖着，一拖再拖，竟然整整拖了三年时间。

到最后，那外商还有其他生意要打理，实在耗不起这无尽的等待，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收拾行装乘船回国了。

外商一走，周老根反而把这块案板当成了命根子，认定这是能让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无价之宝。

他生怕夜里被小偷惦记偷走，干脆收了肉摊，费尽气力把案板搬回了自家屋里，专门找了块干净棉布盖起来，当成珍宝一样严加看管。

从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拭案板，把板面擦得一尘不染，连缝隙里的污渍都要细细清理，白天锁在房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边，心心念念等着外商再次归来，好开出更高的天价，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他整日里胡思乱想，猜测案板里到底藏着是黄金还是宝珠，连原本安稳的猪肉生意，也没心思好好打理了。

就这样小心翼翼珍藏了整整一年，那个西洋商人果然再次来到广州十三行，刚安顿好住处，第一时间就赶来寻找周老根，一见面就急切地询问那块案板的下落。

周老根又得意又兴奋，以为自己漫天要价的机会终于来了，连忙热情地把外商请进家门，得意洋洋地从卧室里搬出那块精心擦拭、珍藏已久的案板，放在对方面前，等着对方再次加价。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外商低头看了一眼案板，又用手轻轻敲了敲板面，随即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半个字都不再提购买案板的事情。

周老根当场就傻了眼，又慌又急，连忙快步追上去，死死拉住外商的衣袖，满脸不解地追问：“先生！你当年心心念念要买我的案板，我为了等你回来，专门把它搬回屋里，日夜擦拭、精心珍藏，连动都不敢轻易动它，一直等着你来出高价，怎么如今见了，反而不买了？”

外商停下脚步，看着他一脸茫然又贪婪的模样，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实情。

“这块案板的榆木缝隙深处，藏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大蜈蚣，常年吸食你案板上残留的新鲜猪血，汲取地气滋养，历经十几年光阴，口中已经修炼出了一颗定风珠。

此珠是世间罕见的稀世奇珍，能定风息浪、辟邪解毒，价值连城。

但这宝物有个特点，必须留在原地温养，不能随意挪动、更不能离开血气滋养，一旦惊扰搬迁，蜈蚣就会断了生机，珠子的灵气也会彻底散尽。

你把它搬离肉摊，锁在干燥空荡的屋里珍藏一年，蜈蚣早就枯竭而死，定风珠也成了一颗毫无用处的死珠，这块案板，如今连一文钱都不值了。”

周老根听得浑身发冷，半信半疑，他立刻冲进厨房，抄起一把锋利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块珍藏了数年的案板狠狠劈了下去。

厚重的榆木案板应声裂开，在木板深处的空洞里，果然躺着一条早已干枯死去的大蜈蚣，它的口中，紧紧衔着一颗乳白色的珠子，形状如同死鱼的眼睛，黯淡无光，没有半点灵气，摸起来冰凉粗糙，和路边普通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看着眼前的一切，周老根当场瘫坐在地上，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抱头，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悔得肝肠寸断。

当年五百两白银摆在眼前，他因为贪得无厌、犹豫不决，白白错失了安稳富贵的机会；后来又自作聪明，把至宝当成玩物珍藏，亲手毁了唯一的机缘。

到最后，珍宝尽毁，富贵成空，守着一块破案板，落得一场空欢喜，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日夜折磨着自己。

这桩事很快就在十三行街传开了，街坊邻里无不叹息，都说这世间最误人的，从来不是机缘未至，而是人心不足，贪念一起，到手的福气，也会化作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