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拎着年货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腊肉香味。
父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母亲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第一句话就是:“你弟女朋友来了,你准备红包没?”
年夜饭还没上齐,热菜摆了一桌子。
韩子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年薪150万,每年给12万就想打发我?从明年开始,每年至少50万!”
我攥紧酒杯,正要拍桌子,父亲突然站起身,反手一巴掌甩在韩子轩脸上。那声响,震得满桌碗筷都在颤抖。整个包间死一样寂静。
母亲尖叫着扑上去,汤碗顺着桌布往我这边淌。可我注意到,父亲那只打人的手,一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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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雪,今年32岁,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高管,年薪150万。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我在自己家的地位,还不如我妈养的那只猫。
父亲韩建国,今年58岁,退休前是国企的中层干部,一辈子话不多,对谁都客客气气。
母亲蔡玉梅,55岁,家庭主妇。
在她眼里,儿子韩子轩是宝贝疙瘩,我就是泼出去的水。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
读初中那会儿,放学回家,弟弟碗里有鸡腿,我碗里只有青菜。
母亲总说:“弟弟正在长身体,你让着他点。”后来我考上大学,母亲不乐意:“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你弟还等着你早点工作,帮衬家里呢。”我没听她的,自己打了四年工,硬是撑到毕业。
工作以后,我每年都给家里寄钱。
头几年赚得少,一个月寄5000。
后来工资涨了,慢慢加到每年12万。
这笔钱,我从没断过,也没犹豫过。
我觉得,这是当女儿应该做的。
这次回家过年,我特意带了丈夫谢博裕一起。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结婚四年了,在杭州一所大学当老师。
人老实,话不多,但对我很好,从没让我操过心。
我进门没多久,母亲就把我拽进厨房:“小雪,你弟女朋友周丽蓉也来了。人家是城里姑娘,娇贵着呢,你说话注意点,别得罪了人家。”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反正你注意点。”母亲不耐烦地说,“你弟好不容易处个对象,别因为你黄了。”
我懒得接话。洗了手想帮忙,母亲又说:“你别添乱了,出去坐着吧。”
我出了厨房,看见周丽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韩子轩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过去。
周丽蓉看了一眼:“皮削这么厚,不吃了。”韩子轩嘿嘿笑了两声,自己把苹果啃了。
我注意到他的笑有点勉强,但什么都没说。
谢博裕坐在另一边,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在他旁边坐下。
“姐,”韩子轩凑过来,“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初六走。”
“那时间挺长的。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他缩了缩脖子,像是怕冷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韩子轩说“商量”,准没好事。
周丽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那眼神,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络,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吃午饭的时候,母亲特意做了很多菜。
周丽蓉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说减肥。
母亲赶紧劝:“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我低着头扒饭,谢博裕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饭后我收拾碗筷,听见母亲在厨房跟韩子轩说话:“你怎么还不跟你姐说?”
“急什么,晚上再说。”
“你姐这次回来,你可得抓住机会。”
“知道了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把碗放进水池,没接话。
下午,父亲把冰箱里的腊肉拿出来解冻,那是他年前腌的。我从小就爱吃他做的腊肉。他看见我过来,说:“晚上给你炒蒜苗。”
“爸,你忙你的,我不挑食。”
“没事,你难得回来一趟。”他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膀也没那么宽了。
02
大年三十上午,亲戚们都来了。三叔、五舅、大姑、二姨,还有一群小孩,挤了一屋子。
韩子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吹得板板正正,还喷了发胶。
周丽蓉换了件大衣,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站在韩子轩旁边,像只骄傲的孔雀。
大家聊了一会儿,韩子轩开始说话了:“三叔,五舅,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想买辆车,看上一辆20来万的,手头差一点,我姐答应赞助我10万。”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母亲赶紧帮腔:“小雪,你弟好不容易有对象,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还没开口,父亲咳嗽了一声:“菜好了没有?”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
韩子轩看着我:“姐,你不差这几个钱,帮我一把呗。”
“买车干嘛用?”我问。
“上班方便啊。我现在那辆破车,接女朋友出去都没面子。”他看了周丽蓉一眼,周丽蓉抿着嘴笑了笑。
我咬了咬牙:“我可以赞助5万。”
“5万够干嘛的?”韩子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那你要多少?”
“至少10万。”
“没有。”
屋子里气氛僵住了。三叔打圆场:“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吵吵。”
韩子轩没好气地站起来,进了卧室。周丽蓉跟了过去。我听见卧室门关上了,隐约传来几句说话声。
母亲凑到我耳边:“你真是的,弟弟就这么一次求你了。”
“妈,我每年给你们12万,你忘了?”
“那是给我们的,跟你弟有什么关系?”
我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给的钱跟弟弟没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赚的钱,就应该给弟弟。
父亲站起来,默默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在洗菜,水声哗哗的。
午饭是母亲和二姨张罗的。饭桌上大家聊了些别的事,气氛缓和了一些。但韩子轩一直没正眼看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也不怎么夹菜。
“小雪,”大姑凑过来问我,“你那个公司,还招人吗?你弟老换工作,你看能不能……”
“大姑,”我打断她,“招是招,但学历有要求。”
“子轩不是也有大专文凭吗?”
“工作内容不一样。”
大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周丽蓉瞟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了些不冷不热的东西。
下午,我回房间休息。谢博裕问我:“你弟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已经答应给5万了。”
“我觉得你得跟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每次谈都是要钱。”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应付这些。”
谢博裕没再说话。他这个人从来不会逼我,只是陪着我。这一点,我很感激。
傍晚,我打开行李箱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一个鼓鼓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5000块钱,用橡皮筋捆着,包在一张发黄的报纸里。
我一愣。
报纸是旧的,上面印的日期是上周。我翻了翻包,没有别的东西。没有纸条,没有信封。
是父亲。只能是他。
我拿着那卷钱,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一定是怕我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偷偷给我塞了钱,让我交给韩子轩。
可是他每个月退休金才4000多块。这5000块,他得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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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夜饭定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母亲提前一个星期就订好了包间,说要让周丽蓉“感受感受咱家的排场”。
晚上六点,一家老小坐了两桌。
凉菜先上,热菜后上。
母亲忙着给周丽蓉夹菜,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到她碗里。
父亲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太说话。
韩子轩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了。他突然拍了拍桌子:“大家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爸,妈,姐,我想说个事。之前买车的事先放一放,有个更重要的……”他顿了顿。
母亲打断他:“买车的事你姐答应了,说给你5万。”
“5万算个屁?”韩子轩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心里一紧。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姐,我跟你说实话吧。你现在一年挣150万,给爸妈12万,这也太少了。我算了一下,以后你每年至少给50万。你拿得出来,对吧?”
屋子里安静了。
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攥紧酒杯,正要站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啪!”
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韩子轩脸上。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响得特别刺耳。
韩子轩被打得偏过头去,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母亲尖叫着扑过来,“你疯了?你打儿子干什么?”
父亲的手没放下来,还在微微发抖。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姐欠你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丽蓉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三叔和五舅面面相觑。二姨赶紧把小孩们拉到外面去。
韩子轩慢慢转过头来,左脸上印着一个红手印。他看着父亲,眼里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愤怒。
“你打我?你为了她打我?”韩子轩指着我的手在抖。
“滚。”父亲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动。
韩子轩转身就走。周丽蓉犹豫了一下,也追了出去。
母亲追到包间门口:“子轩!子轩!”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
母亲回过头,冲着父亲吼:“你满意了?儿子被你打跑了!”
父亲没说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的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叔拉了我一下:“小雪,你坐。”
我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年夜饭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亲戚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安慰话,就散了。
母亲先进了房间,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应该是在给韩子轩打。
大概没人接,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说话。
父亲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04
那天晚上,谢博裕先回了房间。我坐在客厅,看着父亲的背影。冬天的夜晚特别冷,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我走过去,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先开口了:“回去吧,外面冷。”
“爸,你没事吧?”
“没事。”
沉默了一阵。他突然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他……”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父亲这辈子,在单位不敢得罪人,回到家也不跟母亲吵,退休以后就是种种花、养养鸟。
今天打韩子轩那一巴掌,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吧。
“他从小就那样,你妈惯的。”父亲说,“我管不了。现在想管,已经晚了。”
“要不……我给子轩打个电话?”
“不用打。你越这样,他越得寸进尺。”父亲掐灭了烟头,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过年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谢博裕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脑子里全是父亲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还有那5000块钱。
他每个月4000块的退休金,攒了半年才攒下这几千块钱,偷偷塞给我。
而他儿子,张口就要50万。
窗外的风呼呼响着。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
冬天的阳台上特别冷,他没穿外套,就那么站着。背影很瘦,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外面冷,你进去吧。”他说。
“你不也在这站着吗?”
他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看起来更粗糙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什么事?”
“进屋说。”
他转身进了屋,让我跟着他到了他的卧室。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存折。每一张都是我的名字,开户的日期是三年前。
第一张,5万出头。第二张,4万多。第三张,3万多。加起来,差不多13万。
“这是……”我的手有点抖。
“你每年给的那12万,我一分没动过。”父亲说,“你妈不知道。我一直藏着。”
我愣住了。
“我想给你弟攒着,等他结婚买房子用。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我攒了三年多,才攒下这么一点钱。你弟嫌少,嫌这点钱不够女朋友买个包。”
“买包?”
“上周你妈跟我说,周丽蓉看上一个包,要5万块。子轩让你妈给钱。你妈拿了存折,去银行一看,存款不够,生气了。我没说透,就说是家里钱紧。”父亲又叹了口气,“你说,他一年挣多少钱?一个包就敢要5万。他拿什么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小雪,”父亲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你从小念书好,考大学、找工作,都是你自己靠本事闯出来的。你弟……你弟让我给惯坏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是想瞒你,”他低着头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就是想着,你把钱给我了,我就得替你保管好。万一哪天你遇到什么事,至少手里还能有点积蓄。”
我攥着那三张存折,手指冰凉。
“今天打他那一巴掌,我知道不对。”他说,“可我真受不了了。他凭什么跟你要50万?你是他姐,又不是他妈。这些年,他花你的钱还少吗?”
“爸……”
“没事了。”他把存折收回信封里,“你先拿着?”
“你留着吧。”
“那你明天就走的时候,再给我。”
我点了点头。
“回屋睡吧。明天还得过年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头顶的灯光照在白头发上,特别显眼。
“爸。”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那一晚我回到房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谢博裕醒了,抱住我,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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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韩子轩没有回来。
母亲打了一上午电话,都没人接。她急得团团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你打了儿子,你倒是想个办法啊!”母亲冲着父亲发脾气。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像是根本不在乎。
“小雪,你给子轩打个电话。”母亲命令我。
“打了,关机。”
“那你就给他女朋友打。”
“我没有她号码。”
母亲更急了:“你们是一家人,她来咱家过年,你怎么连人家电话都不存?”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你不觉得这件事,问题在子轩身上吗?”
“他有什么问题?不就是想让你帮帮他吗?你弟弟难处大,你当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帮得还少吗?”
母亲愣了愣,很快又说:“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是女儿……”
她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在母亲心里,女儿赚的钱,就该是儿子的。
我不想吵了。我回房间看书,谢博裕在手机上备课。
下午三点多,外面有动静。我出来一看,韩子轩回来了。
他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周丽蓉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母亲迎上去:“子轩,你跑哪去了?妈担心死了,打了一上午电话你也不接。”
韩子轩没理她,径直走到父亲面前:“爸,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姐,”他转过来看着我,“我也跟你道歉。”
我很意外。韩子轩什么时候道过歉?
周丽蓉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说正事。”
韩子轩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姐,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他看了周丽蓉一眼,周丽蓉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低声说:“我们去外面说。”
我跟着他出了门。外面冷风呼呼的,我拉紧了外套领子。门口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来晃去。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有话就说。”我说。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姐,我……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我自己没用。”他的声音有点哑,“周丽蓉她妈说了,拿不出30万彩礼,就别想结婚。我一个月工资才5000多,我得攒多少年才能攒够30万?你一年挣150万,你当然不知道我的难处。”
“所以你就张口要50万?”
“我就是……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使劲揉了揉脸,“你不知道,周丽蓉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没出息,说我姐姐这么有钱都不帮忙。我被她念得头都大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想得通,可是她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偷我的零花钱买糖吃,被父亲打了,也这样红着眼眶。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一边哭一边说“姐我错了”,然后第二天又偷。
“你要是好好跟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这样逼我,我没法拉这个口子。”
“姐,你帮帮我。”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你先别急。容我考虑一下。”
06
我还没想好怎么帮,周丽蓉就抢先出手了。
大年初二一大早,她就来了我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母亲一看就急了:“丽蓉,你怎么了?”
周丽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阿姨,我怀孕了。”
母亲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有了喜色:“真的?”
“可是……”周丽蓉看了我一眼,“我跟子轩,结不了婚。他们家拿不出彩礼。我妈说了,要30万,少一分都不行。”
母亲赶紧说:“别急,我们来想办法。”
周丽蓉哭起来:“昨天子轩跟他姐商量,他姐没答应。我这心里难受得不行。孩子一天天大了,总不能……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母亲急了:“小雪,你弟都跟你说了?你还不答应?”
“妈,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弟弟一口一个姐地求你,你连半点情面都不给?30万,对你来说不就几个月工资的事吗?就当你做善事了!”
韩子轩也从房间里走出来,低着头站在旁边。他半张着嘴,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母亲见我不说话,更急了。她腿一软,竟跪了下来:“我跪下求你,行不行?”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可她硬撑着不肯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韩子轩也跟着跪了下去,眼泪流下来了:“姐,求你了,就这一次。”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和弟弟,心里翻江倒海。
谢博裕出来了。他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做决定。
“行。”我说,“30万,我给。”
母亲脸上立刻有了笑容,韩子轩也抬起头来。
“但是——”我压住了心里的火,“给了之后,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以后我跟这个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一分钱也不会再给。”
周丽蓉的眼神闪了一下,脸色变了。
我正要转身进屋,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等。”
是父亲。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走到客厅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信封,抽出那三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些钱,是这三年小雪给我和你妈的生活费。我一分没花,全攒着,本来打算给子轩买房用的。”
母亲愣住了。
“可我昨天才知道,子轩嫌这点钱少。嫌少,因为他女朋友要买包,一个包就要5万块。”
周丽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些钱,谁也别想动。小雪,你替我收好。”
“老韩,你这是干什么?”母亲急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听你的。”父亲平静地说,“但这一回,听我的。”
韩子轩站起身,红着眼眶喊:“爸,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连姐姐都不帮,你还向着她?”
“她帮了你二十多年了。”父亲看着他,“你还要她帮到什么时候?”
周丽蓉突然抓起包,站起来就走:“韩子轩,你们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丽蓉!”韩子轩追出去。
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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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丽蓉走了以后,韩子轩追了一阵没追到,一个人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脸色灰白,像是没魂了一样。
母亲拉他的手,他一下甩开了。
“都怪你!”他冲父亲喊。
父亲没说话,慢慢把存折收回信封里。
“姐都不肯帮了,你还站她那边?”韩子轩的声音都变了,“我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仇人?”
父亲抬起眼看他:“我是你爸,所以我才不能看着你把一家人逼得没退路。”
“我逼你们?我什么时候逼你们了?我只是想让姐姐帮帮我,这有错吗?”
“没错。但你得有个分寸。”
“分寸?”韩子轩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姐一年挣150万,我呢?我一个月挣5000块。她的钱在银行里躺着生利息,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这就是你说的分寸?”
“那你自己挣啊。”
“我怎么挣?我学历不高,又没技术,出去找活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韩子轩的眼眶红了,“你们总说让我自己努力,可你看看咱们家,什么条件?我要是有姐那样的条件,我会这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念书的时候,你妈不让她上。她自己打工挣的学费。你姐刚毕业的时候,一个月挣3000块,房租交了就剩饭钱。你姐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你想让她把拼来的东西直接分你一半,你凭什么呢?”
韩子轩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妈惯你,没人说你。可你不能惯自己一辈子。”父亲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韩子轩。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他没说话,也没看我一眼,转身开门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我,嘴角抖了抖,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我回到房间,谢博裕正在叠衣服。他看了我一眼:“你弟走了?”
“你还好吧?”
“不好。”我坐在床边,“但总比一直应付下去强。”
谢博裕在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手:“你爸今天站出来说话了,我觉得……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心里难受。我也不知道难受什么。”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哭。哭了一会儿,又停了。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哭。也许是为韩子轩,也许是为这个家,也许是……为自己。
08
大年初三,我决定提前回杭州。
母亲没拦我。韩子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顾不上问了。
父亲送我到门口。风很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爸,我……”
“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妈知道了。我跟她说了,房子给你弟,这钱给你。”
“我真的……”
“我这辈子没给过你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就这一回,听爸的。”
我攥着那个信封,纸都皱了。
“你妈有句话说得对,你是闺女。”父亲说,“闺女也是我女儿。我这个当爸的,不能让你寒了心。”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行了,”他摆摆手,“上车吧。”
谢博裕把车发动了。我上了车,降下车窗。
“爸,你跟我妈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路上慢点开。”
车子缓缓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远去。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拢了一把,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等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他了,我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谢博裕递了一张纸巾给我。
“你说,”我擦了擦脸,“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回来了?”
“随你。”他说,“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回来。你不想回来,咱们就在杭州过年。”
我没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走了三个多小时,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雪,到哪了?”
“还在高速上。”
“哦。你爸让我问的。”
“我妈,你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别的事了。你……你好好开车吧。”
“嗯。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发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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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杭州以后,我把那13万存到了自己的账户里。不是想花这笔钱,是不知道该另存到哪里。存好了,我把存折锁进保险柜里没再动过。
谢博裕说,要不给爸妈在杭州买个房子,小一点的也行。
我考虑了两天,决定在杭州城北看一套小户型。
50多平,两室一厅,离菜市场近,医院也近。
全款40万出头,我付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接他们到杭州看房。
母亲站在新房子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地方还行。”
父亲去了阳台上,到处看看,说:“能养花。”
搬家的那天,老房子里那些旧家具能扔的都扔了。母亲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照片,还有那条发黄的围巾。
“这个你还留着呢?”我问。
“留着。”母亲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新买的箱子里,“你小时候成绩好,奖状比子轩多一柜子。我全收着,没丢。”
“哦。”我没多说。
那天晚上,我留在新房子里陪他们吃了第一顿饭。母亲做了三个菜。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太说话。偶尔筷子碰碗的声音响一两声。
“妈。”
“嗯?”
“子轩最近联系你没有?”
母亲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天打了个电话,说在朋友那边住着。别的没多说。”
“有什么困难吗?”
“他不肯说。你爸不让我问了。”
后来我回杭州,母亲站在楼道口送了我。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多保重。”
后视镜里,她站在那栋老房子的楼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儿乱。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的老了。
10
搬到杭州以后,父亲的生活简单了很多。每天早起买买菜,去阳台浇浇花,下午去公园跟人下几盘棋。
母亲还是爱唠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提韩子轩了。
有一次我回去看他们,母亲突然说:“子轩前两天来了电话。说……要借5万块钱。”
“你给了?”
“没给。”她低下头,“你爸说了,不能给。”
“哦。”
“说是想买辆二手车,跑网约车挣钱。”母亲看了我一眼,“我看他是真的想干点事了。”
“那就让他自己攒钱买。光靠借,不是长久办法。”
“我知道。”母亲顿了顿,“可是他从小就没吃过苦,我怕他撑不住。”
我没接话。
那天傍晚,我陪父亲坐在阳台上下棋。夕阳照在棋盘上,橘黄色的,很温暖。
“爸,来,将。”
他看了看棋盘,摇摇头:“嗯,赢了。”
我笑了笑:“你让我的吧?”
“哪有的事。”他也笑了笑,“你下棋长进了。”
我们下了两盘,都输赢各半。第三盘下到一半,他突然说:“小雪,你今年也不小了。有些事,差不多该放下了。”
“家里那些事。”他说,“你妈也是想明白的,就是慢了一步。子轩那边,急也急不来。”
“我没怎么想。”我说,“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那就好。”
收棋子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打了那一巴掌。”
我没说话。把那颗落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捡起来,放到盒子里。
回杭州的时候,他送我到小区门口。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让你妈给你做腊肉。”
“好。”
他站在路灯下面,冲我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里站着。
那个瘦小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谢博裕轻声问:“又酸了吧?”
“没事。”我说,“就是心里有点胀。”
他没有拆穿我。
车子转过路口的那一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已经转过身,正慢慢地往回走。背微微弓着,步子不紧不慢。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
我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服。
那时候他的背还是直的,头发还是黑的。
他会在我耳边说:“小雪,抓紧了,别掉下去。”
那一刻我攥着他的衣服,觉得整条路都是安稳的。
现在他老了。
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抓过他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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