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白居易写给元稹的情诗，英文翻译竟藏着这些秘密！

作者 王永利

《同李十一醉忆元九》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诗作。这是一首即景生情、因事起意之作，从诗中可见作者同元稹的交情之深。唐人喜欢以行第相称。这首诗中的“元九”就是在中唐诗坛上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唐宪宗元和十年（815 年）白居易在长安，与他的弟弟白行简和李杓直（即诗题中的李十一）一同到曲江、慈恩寺春游，又到杓直家饮酒，席上忆念元稹，就写了这首诗。据白居易自注：“元九去春自兴元回，予在长安，与李十一同游曲江、慈恩寺，至杓直家，饮酒，因忆元九。”“去春”指元和九年春。诗作于元和十年春，忆的是元稹当时正在赴通州途中，推算其“计程今日到梁州”。

白居易（772—846），唐代诗人。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贞元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年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后因上表请求严缉刺死宰相武元衡的凶手，得罪权贵，贬为江州司马。长庆初年任杭州刺史，宝历初年任苏州刺史，后官至刑部尚书。在文学上，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

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唐）白居易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今天我们首先看看阿瑟·韦利（Arthur Waley，英国顶尖汉学家，20世纪西方唐诗英译奠基人）的译作：

Drinking with Li, Thinking of Yüan

By Bai Juyi / Tr. ArthurWaley

Together we drank in the flower-time, to drive away springsorrow;

Drunken, we broke flower-boughs for wine-tokens.

Suddenly I thought of my friend gone to the world’send;

Counting his journey, to-day he reaches Liang-chou.

(Arthur Waley: A Hundred and Seventy Chinese Poems, Constable and Company Ltd., London, 1918, p.121)

具体分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语义准确，意象保留完整。译文逐句对应原诗：“花时同醉破春愁”译为“Together we drank inthe flower-time, to drive away spring sorrow”，既保留了“花时”的时节感，又将“破春愁”的动宾结构转化为英语中自然的“drive away”，准确传递了借酒消愁的意图。第二句“醉折花枝作酒筹”译为“Drunken,we broke flower-boughs for wine-tokens”，其中“wine-tokens”巧妙地用英语文化中可理解的“酒令签”替代“酒筹”，避免了生硬直译。

二是，叙事逻辑清晰，时空转换自然。原诗从共饮折枝到忽忆故人、计程到梁州，情感由聚转散。韦利通过“Suddenly Ithought of my friend...”和“Counting his journey, to-dayhe reaches...”清晰呈现了思绪的跳跃与时空的拉远，英语读者能直接感受到诗人从当下欢聚到远方思念的转折。

三是，文化负载词处理得当。“梁州”（Liang-chou）直接音译并保留专有名词形式，未过度解释，尊重了原诗的地理实指。同时“the world’s end”译“天际”，既符合英语习语，又传递了距离遥远之感。

可商榷之处：

首先，诗意密度有所流失。原诗七言绝句每字凝练，如“破春愁”中“破”字既有力又含蓄。韦利译为“drive away”虽达意，但失去了“破”所带有的斩断、分裂的意象冲击。同样，“酒筹”译为“wine-tokens”虽功能对等，却弱化了原词中“行酒令计数竹签”的具象文化细节。

其次，韵律和音乐性缺失,语气略偏直白，少余味。译作丝毫不押韵，似乎是散文。原诗第三句“忽忆故人天际去”中，“忽”字写出不经意间的触动，而韦利的“Suddenly I thought”显得直接且逻辑化，少了中文“忽”字那种电光石火的微妙。末句“计程今日到梁州”本是含蓄的悬想——诗人并未明说思念，而是默默推算友人行程。韦利的“Counting his journey, to-day he reaches...”虽准确，但“to-day”的表述过于确定，原作中的推测语气（“今日该到了”）被转化为陈述事实，削弱了那份牵挂中的不确定感。

总之，作为20世纪上半叶的奠基性翻译，它体现了韦利“以散文译诗”的自由诗策略，对后来的唐诗英译影响深远。但其译作主要牺牲在于唐诗特有的凝练、声韵和留白之美。

接下来，我们看看伯顿·沃森（Burton Watson，美国汉学泰斗）西方通用唐诗权威译本：

Thinking of Yuan-chiū While Drunk with LiShih-i

By Bai Juyi / Tr. Burton Watson

Amid blooms we drank, dispelling spring’sregret;

Drunk, we plucked flower sprigs for our wine tallies.

All at once I remembered my old friend gone far beyond the sky;

By my reckoning, today he must reach Liang-chou.

(Burton Watson: The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 ColumbiaUniversity Press, 1984, p.262)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标题信息更完整。沃森的标题明确点出“While Drunk with Li Shih-i”，保留了“醉”的状态，而Waley的“Drinking with Li”只强调饮酒动作。此外，沃森将“元九”译为“Yuan-chiu”（九的音译），更精确地还原了白居易对元稹的昵称。

二是，用词更富诗意和画面感。“春愁”译为“spring’sregret”而非Waley的“spring sorrow”。“Regret”带有更复杂的个人情感（遗憾、怅惘），比“sorrow”更贴合原诗中因离别而生的愁绪。“酒筹”译为“wine tallies”——“tally”在英语中指计数用的筹码或竹签，比“token”更具体、更贴近“筹”的实物形象。“天际”译为“far beyond thesky”，比Waley的“the world’s end”更具空间纵深感，且保留了“sky”意象，更接近中文“天际”的字面美。

可商榷之处：

首先，押韵尝试导致个别语义牵强。为了追求行末的韵律和谐，沃森可能牺牲了某些自然表达。例如第二行以“winetallies”结尾，而“tallies”与“regret”押近似韵，但“tallies”在此处的复数形式略显生硬——原诗中“酒筹”是行酒令的工具，但英语读者看到“tallies”第一反应可能是“计数记录”而非“酒令签”。相比之下，Waley的“wine-tokens”虽抽象但更不易误解。

其次，“spring’s regret”中的所有格可能引起歧义。“spring’s regret”直译是“春天的遗憾”，而原诗“春愁”是“春天里的愁绪”，并非春天本身的遗憾。英语读者可能误以为春天拟人化后感到后悔，造成理解偏差。Waley的“spring sorrow”虽平淡，但语义明确。

再次，第三行的断句与节奏略拖沓。“All at once I remembered my old friendgone far beyond the sky”共15个音节，明显长于其他行，且“gone far beyond the sky”中连续多个单音节词（gone, far,beyond, the, sky）读来不够流畅。Waley将“goneto the world’s end”压缩为8个音节，节奏更紧凑。

总之，沃森的译本在诗意密度、意象准确性和结构工整度上优于韦利版本，尤其是对“春愁”“酒筹”“天际”等词语的翻译更具画面感，且语气中的推测意味处理得更细腻。其缺点是因追求形式规整和押韵而牺牲了部分自然流畅性，且某些措辞略嫌书面或歧义。

接下来，我们看看大卫·辛顿（David Hinton，美国当代知名诗人/汉学家）的自由诗体英译：

With Li the Eleventh, Drunk, Remembering Yuan Ninth

By Bai Juyi / Tr. David Hinton

Flower season, drinking together, we dissolve spring sorrow.

Drunk, we break off flowering branches for wine counters.

Suddenly I remember my old friend gone to the edge of heaven.

Calculating his journey, today he arrives at Liangzhou.

(David Hinton: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An Anthology,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8, p.317)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结构清晰，忠实于原意。译文保持了原诗四行的结构，每行对应一句中文，顺序与逻辑关系完全一致。关键动作（“醉”“折花枝”“忽忆”“计程”）与情感转折（从共醉破愁到独忆故人）均得到准确再现，英语读者能够清晰理解诗人的行为与心境。

二是，语言简洁，有诗意感。用词如 “dissolve spring sorrow”（破春愁）、“edge of heaven”（天际）、“calculating his journey”（计程）既简洁又带有一定的文学性，避免了过度解释或冗长修饰。“dissolve” 一词尤其巧妙地传达了“破”的消融、化解之意，保留了原诗的动态感。

三是，文化专有项处理合理。“Liangzhou”（梁州）直接音译，保留地名；而且人称与视角处理得当。如首句使用“we”（同醉），末句转为 “he”（故人）及隐含的第一人称“我”计算行程，准确反映了原诗从“共在”到“独忆”的视角转换。标题中的“With Li the Eleventh, Drunk” 也清晰交代了共饮者与状态。

可商榷之处：

首先，“酒筹”译法不够准确，可能造成误解。“酒筹”是古代行酒令时用的竹签，用于计数或决定谁饮酒。Hinton 译为“wine counters”，字面为“酒的计数器”，虽能传达“计数”功能，但英语读者易联想到酒吧台面（counter）或普通计数筹码，丢失了“筹”作为细长签子的具体形态及酒令游戏的文化趣味。可考虑 “wine game sticks” 或更直白的 “drinking tallies”。

其次 节奏与韵律缺失。原诗为七言绝句，押韵且节奏规整。译文采用自由诗，各行长度相近但无固定音步或尾韵，读起来缺乏原作的音乐性。例如首行结尾 “spring sorrow” 与次行 “wine counters” 无韵，末行“Liangzhou” 孤立。虽不苛求严格押韵，但若能适当采用半韵或调整词序，会更具诗歌质感。

再次，“flowering branches”略显冗余。原诗“花枝”即开花的枝条，译作 “flowering branches” 准确，但前一行已有 “flower season”，两处“flower”略显重复。可考虑 “blossom branches” 或直接“branches” 以避复。

总之，Hinton 的译文是一次清晰、可靠的传达，成功再现了白居易诗中的叙事线索与基本情感——春日共醉破愁、忽忆远行故人、计算行程的关切。然而，它在文化意象的精确度、诗歌的含蓄与韵律方面有所折损，更偏向“解释性翻译”而非“诗歌再造”。

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才疏学浅，不揣谫陋，斗胆试译此诗，向汉学家致敬。

Drunk with Li the Eleventh, Thinking of Yuan the Ninth

By Bai Juy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When blooms unfold, we drink to melt spring’slingering woe;

Drunk, pluck a blossom bough, our wine-stake to bestow.

I muse—my old friend journeys far, where sky dipslow;

By reckoning, today you reach Liangzhou, I know.

笔者力图实现信达雅的兼备，含蓄克制，意境到位。炼字精当，用词：古雅而不晦涩，英文诗歌传统用词。句式简短富有节奏，努力还原原作的意境和情感。采用AABB押韵格式，尾韵 /əʊ/（woe /bestow；low /know），读来朗朗上口，贴合饮酒场合。每行音节：12-12-12-12，节奏匀整，近似七绝七字的顿挫感。

当然，因水平有限，译作存在不足，敬请方家不吝赐教。笔者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而贡献些许力量。

综上所述，今天我们通过四个英译版本的对比互鉴，探讨了如何用“信达雅”和“功能对等”理论用于中华古诗翻译实践，如何真切传递出诗人白居易遥思故人的绵长心意。努力让译本融通东西方诗学审美，让中华古典诗词的千古风华远播四海。（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