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年前爆发、成员构成多元的抗议运动——黄背心——中的一群人和他们的家人,在一个诸圣瞻礼日的假期里动手搭建一间木屋。那天是星期四,正好把工作周切开,许多巴黎人也借机把它过成了一个长周末。黄背心选择搭建木屋的地方,是一片毫不起眼、荒芜贫瘠的空地,几乎可以被看作北部郊区那些常见棕地所承载的去工业化景象的隐喻。巨大的牵引卡车停在木屋四周,司机们睡在前排座位上,像是在为它提供某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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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象征着:在去工业化城镇的废墟之上,在那些失去了邮局、面包店、学校和其他核心公共活动的空心村落里,社区正在被重新创造出来。在这里,我们能看到,人们面对面聚集、共同投入劳动,如何帮助形成一种更具进步性的政治路径,并对抗围绕贫困与健康不佳而来的羞辱感。对互联网的依赖,为阴谋论提供了滋生的土壤,而阴谋论又进一步成为激进保守思潮生长的温床。
法国各地的黄背心团体,很多都来自城市边缘地带。在塞纳——圣但尼北部郊区及其周边,我见到了许多黄背心成员,也参加了来自德朗西、欧贝维利耶、拉库尔讷沃、蒙特勒伊、庞坦、皮耶尔菲特和热讷维利耶等地区的团体会议。这些地区在历史上都属于工人阶级的市镇,也就是所谓的“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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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黄背心团体占据了更远一点的环岛,比如边缘工人阶级地区的购物中心,或者更远一些、带有半乡村性质的瓦勒德瓦兹。后来,我又去拜访了一些我在巴黎那些喧闹示威中认识的黄背心成员。他们从图卢兹、蒙彼利埃等地驱车8小时,赶来参加周六下午的抗议。很多人同样住在主要城镇的外围地带。
在巴黎北部郊区热讷维利耶,20世纪60年代,人们修建了一大片新月形的高层保障性住房,用来安置数以千计的居民,其中很多是移民,他们此前住在被称为“棚户区”的非正规聚居地。如今,“这里的失业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每4个人中就有1人生活在贫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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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也就是黄背心汇聚巴黎的一年前,马克龙发起了一场面向失意工人阶级的沟通行动。一方面,他试图为许多人眼中“给富人减税”的政策辩护;另一方面,他也介绍了自己帮助低收入群体的新计划。即便在那时,距离马克龙第一个任期开始也不过几个月。路透社当时写道:“在巴黎郊外的郊区热讷维利耶,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关于帮助穷人的承诺遭到了嘲讽。正是在这个灰暗的工人阶级社区里,这位前投资银行家本周推出了他的反贫困计划,而他也正努力摆脱‘富人总统’这一标签。”
一对中年夫妇娜塔莉和帕斯卡尔·迪拉尔,对报纸记者说的话,听起来像纪录片《谢谢老板》里的主人公:
他们失业后,被迫放弃了自己的公寓。如今,他们和十几岁的儿子一起住在帕斯卡尔年迈的父母家里,靠每月400欧元生活。50岁的娜塔莉在马克龙到访期间、防暴警察驱赶抗议的工会人士时说:“反贫困?对不起,可我看看我们的处境,只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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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说:“我对他的问题就在于,他帮助的是富人,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我们就只能走投无路。”2019年,我到访了热讷维利耶一座新建的大型明亮社区中心。黄背心成员会在那里与社区居民和这位市长见面。也正是在这个如今已成为仓储、货运和其他物流中心的地区,那间木屋出现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空地上。那块地位于高速公路出口之间,卡车司机常把那里当作休息区。
参与搭建木屋的黄背心成员构成多样。当地物流园区的卡车司机看上去非常支持这次活动,其中一些黄背心成员就来自那里。此前在其他“黄背心”活动中,我也见过并采访过这家园区里的工人和管理人员。干活的大多是一群男性。其中一人是一位离异厨师,穿着宽松、略显邋遢的蓝色牛仔裤,如今住在离巴黎7小时车程的地方。按照子女探视安排,他把自己5岁的女儿也带来了,让她在空地上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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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搭建者看上去30多岁,身材结实,手臂上满是纹身,留着平头。第三位则是一名气质不凡的退休男子,银发闪亮,眼神里透着神采。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有活力,显然是这个强调横向组织的行动团体中备受敬重的一员,即便未必是领头人。谈到黄背心社区的形成时,他告诉我,自己强烈反对工会,但同时也有长期参与左翼组织工作的经历。
一名30多岁的卡车司机也在现场,按美国人的说法,他属于“有色人种”。他的女友似乎是法国本土家族出身,两人都登高作业,固定天花板上的椽木。一对退休夫妇看起来也像是法国本土出身,他们从法国南部开车赶来,坐在木屋里的长椅上,和正在修屋顶的卡车司机开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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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年长女性,身形瘦削却动作敏捷,看起来大约60岁出头,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她正爬在木屋外侧的登高架上,把屋顶横梁敲进固定位置。我猜她可能是拉丁裔,也可能有阿拉伯背景,但我不能问这种问题,尤其是在那样的场合。
木屋旁边堆着一大摞原木,那些木头是附近某个友好来源捐赠的,或者也可能是悄悄借来的。干活的人颇为自豪地告诉我,不必说得太具体,他们几乎能从任何地方弄到任何材料。一些看起来像工人阶级法国后裔的年轻母亲正在生火,准备烤那种本地超市常见、社区烧烤里也经常出现的细长香肠。
火堆旁散落着几箱果汁和薯片,我也往那堆东西里添了一些薯片和饮料。女人们一边照看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一边给他们喂东西吃。孩子们玩耍的小木屋也已经搭好了,那是一间小屋,在英国过去常被叫作“温迪小屋”,名字来自《彼得·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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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我和一位来自圣但尼、受邀来参与搭建的黄背心成员一起到场,当我说明自己的研究后,大家都接纳了我。他们愿意和我交谈,但不提供姓名。我也格外小心,没有拍照,也没有提出可能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因为整个活动虽然看上去欢快而无害,却并不合法。
接下来的10天里,木屋内外举行了野餐和晚间聚会。随后,正如大家所担心的那样,警方突然开着起重机和推土机进入环岛,摧毁了这些木屋。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最终还烧掉了那间主木屋。其他地区的木屋有的能存在好几个月,因此热讷维利耶的黄背心成员对警方这么快就到来感到震惊。让我意外的是,我听到人们带着怀念谈起那一周的团结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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