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流行了好些年,“除了生理上的病痛,人所有的痛苦,都是源于自己的观念。”
我当时看了这话,以为自己悟了,后面活着活着,发现事情又没这么简单。
这话有来头的,两千多年前,希腊罗马有一帮人,后来被叫做斯多葛派,他们就琢磨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大部分痛苦,不是事儿本身闹的,是脑子里那点儿想法闹的。
下大雨庄稼淹了,雨是雨,庄稼是庄稼,这俩放那儿摆着,本身没啥。可人一看,完了完了,今年完蛋了,我咋这么倒霉,老天爷不长眼。这一通想,心口就堵得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斯多葛说,真正把人淋了的,不是外面那场雨,是脑子里那场雨。
他们就琢磨出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儿分两拨,一拨是能管的,一拨是管不着的。能管啥呢?自己怎么想,自己怎么做,自己说啥话,自己对人啥态度,就这些。
管不着啥?天气、别人怎么看、身体啥时候不行、明天会不会出事,这些操心也没用,不操心它也那样。
人一辈子的烦恼,十有八九是花在了管不着的那一拨上。按斯多葛的意思呢,把劲儿全收回来,放在自己能管的那点儿事上。管好自己这张嘴,管好自己这副心肠,管好今天干没干该干的活儿。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和命。
回头看那句网络流行语,“所有痛苦都源于观念”,它是斯多葛的徒孙,但这孙子有那么点基因突变了。
斯多葛那帮老头没说痛苦全是瞎想出来的,他们说的是事儿发生了,怎么解读它,这一层是自己的事儿。但事儿本身砸到身上那一下,疼就是疼,那不是观念。
网上这句话啊有点被传成了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腔调,穷、苦、受委屈,都是想法不对,换个想法不就好了?明显有点扯了,穷就是穷,饿就是饿,被人欺负就是被人欺负。观念能调整怎么扛它,但观念灭不了它。
斯多葛老实得多,它说该痛苦痛苦,这部分认了。但在认了之后,心里还剩多大地方,怎么打理那块地方,这是本事。
一个很深的道理,经过一万张嘴传,传到最后,经常就剩个壳儿了。鸡汤的味儿是那个味儿,劲儿没了,喝多了还反胃。因为它暗戳戳地在怪受苦的人,之所以苦,是因为想不开。
这就引出更麻烦的一件事。
斯多葛这学说听着,像不像现在网上常说的躺平?或者更有文化点,像不像那个词儿,犬儒?
表面看,这三样长得是有点儿像,都是少折腾,别跟世界较劲,但底下的内核完全不一样。
古希腊那个犬儒,跟斯多葛是一个时代的亲戚,代表人物叫第欧根尼,就那个住在大木桶里,亚历山大大帝去看他,他让大帝起开别挡他晒太阳的那位。
这帮人都是狠角色,他们完全看不上世界这套规矩。荣华富贵面子里子礼节排场,在他们眼里全是狗屁,他们用自己的活法在打世界的脸。这是古典犬儒,有刺头那么点意思。
但今天在中文世界里说犬儒,说的不是这个。今天说的犬儒,是那种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不信了,谁说理想我嘲谁。跟他说点儿正经的,他来一句,得了吧,不都那样嘛,装啥呢。这种犬儒,骨子里是泄了气的,是认怂之后还要装一副看透的样子。
斯多葛跟这种现代犬儒,差在还信不信“该做的事儿”。
斯多葛认命之后还干活儿,现代犬儒先论证一遍干啥都没用,然后心安理得地不干了。表面是看透,实际是给懒和怕找个体面的理由。
再说躺平。
躺平比犬儒更直接,躺平就是我不玩了,你们爱咋咋地。它是一种对特定游戏规则退出的姿态,什么996,买房结婚生娃,什么向上爬,我通通不伺候了。
这里头其实又细分了好几种人,一种是真累了扛不动了,先躺一会儿,缓过来再说,这没啥可说的,人之常情。一种是真想明白了那套游戏不值得,主动退出,这种其实跟斯多葛挨着一点儿边。
但现在的麻烦在于,很多人的躺平,不是高僧入定般的退出游戏,而是“身体在享福,脑子在服刑”。身体躺着,但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着对未来的焦虑。
斯多葛跟这种躺平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心理状态。外头看可能都是不争不抢,但斯多葛是拼尽全力后的“收住劲儿”,心里是充盈安稳的;而很多人的躺平是无能为力后的“泄了气”,心里是空的拧巴的。
所以分辨一个人到底是斯多葛还是犬儒是躺平,别看他说啥看透了之类的,看他在他能管的那点儿事上,是不是还较真。
较真的,是斯多葛。不较真还嘲笑较真的人的,是犬儒。不较真,也不嘲笑,就那么待着的,是躺平。
罗马有过一个皇帝,叫马可奥勒留,他写过一本书叫《沉思录》。
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就是罗马皇帝的私人日记。白天处理朝政,打仗见大臣,晚上累得跟狗一样,回到帐篷里点上油灯,自己写给自己看。
写啥呢?写他自己的毛病。写他今天又烦躁了、又虚荣了、又对人没耐心了,写他怎么劝自己别这样。
这书原本连名字都没有,“沉思录”这名儿是后人给安的,希腊文原意大概就是“写给自己的话”。
想想这画面,统治半个已知世界的皇帝,坐在多瑙河边的军营里,瘟疫在帝国里蔓延,日耳曼人在边境闹腾,自己身体也不好,孩子死了好几个,媳妇据说还不省心。就这么一个人,深更半夜,蜡烛底下,一笔一划写日记劝自己:别生气,别生气,人都这样,你也快死了,生啥气呢。
写完合上本子,第二天接着当皇帝。
这书的分量,有一半是从这画面里来的。要是哪个学者坐书房里写一本《论斯多葛主义》,讲得再透也没这个劲儿。
一个最有权力的人,半夜在跟自己嘀嘀咕咕,提醒自己明天还得当个人,这就是斯多葛最准确的样子。不是冷冰冰的看破红尘,是一个累成狗的人,不断告诉自己,哪些管不着别管了,哪些事儿管得着,得尽力。
聊到这儿,就不得不服这个斯多葛主义还挺高明的,几千年了放现在一点儿都不过时,徒子徒孙还能把它浓缩了,变成流传网络金句呢。
但是,斯多葛主义再高明,也不是万能的心法,它解决的是一类永远存在的麻烦,可人这辈子要面对的事儿,不止这一类。
斯多葛擅长教一个人怎么在风浪里站稳,它是给个体准备的一副铠甲,专门对付焦虑恐惧,失控感和得失心。这副铠甲质量好,几千年了穿上还扛揍。
它告诉别太在意别人怎么对自己,但不太教怎么跟人处成一团,怎么爱一个人爱到不管不顾。这块儿得去找别的,儒家讲这个,基督教讲这个,后来的存在主义也讲这个。
它也不太管社会该怎么改,它没什么改造世界的劲儿。所以马克思那套东西,跟斯多葛是反着来的。马克思说,世界不对,砸烂了重来。斯多葛说,世界就这样,把自己安顿好。
两套都对,看处在啥情况。
所以斯多葛是好东西,但它不是答案,这世上没有一套东西是答案。谁要拍胸脯说他手里那套是终极答案,扭头就走,准没错。
市面上的思想流派多得吓人,成千上万,如果捎带上那种传播过程中不断裂变的,那就更加数不清了。每一个观念,有时候像一把钥匙,有时候像一个笼子,观念跟观念之间又会像迷宫。
一个观念刚到手里的时候,大概率是钥匙。因为它解释了之前解释不了的事儿,“哎哟”一下,豁然开朗,这扇门开了。我最早听到斯多葛就有这一刻,原来之前那些拧巴,是因为在管管不着的事儿啊,这一下子通了。
但人有个毛病,一旦一把钥匙开过一扇门,就觉得这把钥匙能开所有门,看啥都用这把钥匙去试。媳妇闹脾气,斯多葛走一个;领导穿小鞋,斯多葛走一个;孩子高考没考好,斯多葛走一个。
试到最后,这把钥匙就不是钥匙了,是个锤子,见啥都是钉子。
更糟的是,开始用这把钥匙鉴定别人。怎么还在为这事儿难受?不懂斯多葛吗?钥匙变成了优越感的来源。到这一步,人就进了一个笼子里了。
这事儿不光发生在斯多葛身上,佛教徒里,基督徒里,马克思主义者里,女权主义者里都有这种人。搞心理学的人里更是一抓一大把,什么都能给搞到原生家庭童年创伤,依恋模式上去。
这就到迷宫了。
迷宫的可怕,在于它每一条路看着都像出口。读斯多葛觉得通了,转头读尼采又觉得通了,再读庄子又觉得通了,读完佛经还是觉得通了。每一套都自圆其说。每一套都能在身上找到印证。读得越多。越糊涂,到底该特么信谁的?
很多人到这一步就废了,要么挑一套死磕,要么干脆啥都不信了,变成前头说的那种现代犬儒,对对对,你们都对,你们也都不对,反正都一样。
那有没有第三条路?有,这条路特别难走,但才是难而正确的路。
这条路是,学会用观念,而不是信观念。
啥意思?观念是工具,不是身份。今天这事儿用斯多葛趁手,拿斯多葛;明天那事儿斯多葛不管用,换一个。人跟这些思想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是归属关系。我不是斯多葛主义者,我也不是佛教徒,我也不是别的什么“者”。我是我,他们是我头脑里的观念,我用得着谁我请谁出来聊聊。
当然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忒难。人这东西天生想归属,想有个身份,想跟一帮人站一块儿。一旦说“我是躺平流派”,立刻就有了同党对手和认同感,这玩意儿会上瘾。让人只用不信,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但只有这么活,才不被笼子关,才不在迷宫里转。
得允许自己矛盾,一个读道理读通了的人,身上一定是带着矛盾的。既能站在斯多葛这边说认命,又能站在存在主义那边说反抗。既能用经济学的眼光看人是理性的,又能用心理学的眼光看人是不理性的。
因为现实本身就是矛盾的,任何一套不矛盾的思想,都是把现实削掉了一块来迁就自己。
得带着问题去找思想,而不是带着思想去套问题。
可这么说还是不够。
哪个时刻该用哪个工具?用斯多葛用多了会不会就犬儒了?用庄子会不会太消极了?这事儿,没标准答案,没有“碰到A情况用B工具”的操作表。
思想这玩意儿,用不好就会反噬。我自己趟过不少坑,琢磨出这么两层心得。
其一,脑子以为自己通了,可身体不会撒谎。
在单位被领导当众批了一通,憋屈得不行。回家路上开始拿斯多葛劝自己:“领导咋想我管不着,同事咋看我管不着,我唯一能管的是我自己的心,不生气不生气……”劝完觉得自己特有修行。
结果呢?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把白天那幕像放电影一样重播了八百遍,咬牙切齿睡不着。
这就是思想的自欺欺人,用逻辑去压制本能了。人是个肉长出来的活物,观念在脑子里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身体依然在承受代价。
如果一个道理只能在嘴皮子上爽一下,一旦到了事儿上,胃还在痉挛,半夜还在失眠,那就说明这药根本不对症。
其二,到底是变强了,还是变滑了?
现在的网络流行语把这几种流派给阉割了,比如谈恋爱,一遇到矛盾,或者对方要点情绪价值,立刻斯多葛上身:“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人家的事,我管不着,我得保持内心秩序。”
结果冷暴力不沟通,丧失了亲密关系的能力。
再比如对世道,一看到恶心事,立刻犬儒附体,冷嘲热讽:“这世界不就这德行吗,看透了,谁认真谁傻茶。”
因为自己没有改变现状的行动力,没有面对冲突的勇气,所以赶紧借一套观念的皮披上,好让自己跪得姿势显得优雅一点。
这两条说白了就是一件事儿,别让脑子把身体变怂,别让观念把心气儿变怂。哪个时刻该用哪个工具,关键看肉身啥反应,看内心是更有力量还是更胆怯。
我现在不全信“所有痛苦都源于认知”的,现实的大山砸下来,就是疼的。不去装作大山不存在,而是在被压住的时候,还能有一口气,能撑着自己站起来,看看天,然后说一句:
“行,这关挺难,老子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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