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十七天大的婴儿,正在我脑子里跟我说话。
而他说的内容是,后背有个硬东西扎着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穿的那件婴儿服上。
看起来极其精致的婴儿连体衣,面料带着丝绸般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其细密的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估计比我三个月工资都贵。
后领。
硬标签。
我的手不自觉地朝婴儿床方向伸了伸,又猛地缩回来。
不行。
这是沈家的金孙,全家的命根子。
我一个临时叫来顶班的实习月嫂,三个小时前才被赶出上一家的门,身上还穿着沾了月子汤渍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烫伤,兜里总共八十三块钱。
我要是敢动这孩子的衣服,沈家保镖能把我当场按在地上。
可那个声音还在叫。
"疼疼疼疼疼!换个姿势也扎!仰着也扎!侧着也扎!本宝宝要疯了!你们大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婴儿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赵玲珑被哭声刺激得浑身发抖,抓着婴儿床栏杆不肯撒手。
李主任退到了门边,正在跟他的助手低声交代什么,神情严肃。
沈老爷子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旁边的私人医生正给他量血压。
所有人都在忙,但没有一个人在看那个婴儿到底怎么了。
他们只看到了"病"。
没有人想过,也许这个孩子根本没病。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站了起来。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保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赵玲珑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完全不认识我是谁。沈老爷子皱着眉,目光里全是戒备。
李主任的助手挡在李主任前面,好像怕我冲过去打人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
腿在抖。
但我还是走到了婴儿床边。
"你干什么?"保镖低喝了一声,踏前一步。
"我想看看孩子的衣服。"我说。
"衣服?"赵玲珑茫然地看着我,"你谁啊?"
"中介今天派来顶班的月嫂。"旁边穿制服的管家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实习的。"
赵玲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个实习月嫂?李主任都说了是神经衰弱,你看衣服干什么?添什么乱!出去!"
"赵太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我想检查一下孩子后领的衣服标签。"
"标签?"李主任在门口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这孩子的症状是持续性高强度啼哭、拒奶、肌肉抽搐,这是典型的神经系统问题,跟衣服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月嫂,不要在这里干扰专业判断。"
脑子里的声音快要爆炸了。
"就是标签就是标签就是标签!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直在戳我后脖子下面的肉!本宝宝皮肤那么嫩!那个标签是金属做的!摸上去有棱角!每次一动就割一下!三天了!疼了三天了!本宝宝嗓子都快哭哑了!快救救本宝宝啊!"
婴儿的哭声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尖锐、绝望、撕心裂肺。
我一咬牙,伸手就去掀婴儿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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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保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发疼。
赵玲珑尖叫起来:"把她拉开!疯了吧你!"
"让我看一眼!"我喊了出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也比我预想的要急切,"就一眼!如果我错了,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但万一孩子真的只是被标签扎了,你们现在不让我看,是要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疼吗?"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沈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
"让她看。"
保镖愣了一下,看向沈老爷子。
老爷子的眼睛眯着,盯着我,目光很重:"一个月嫂,敢在满屋子人面前跟医学主任叫板,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看。出了事,我担着。"
保镖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留下了五道红印,但我顾不上疼。
我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侧过来,轻轻翻开他后领口的衣料。
那件精美绝伦的高定婴儿服,领口内侧缝着一枚标签。
不是普通的布标。
是一枚纯金的品牌标识,大约一厘米见方,边缘做成了品牌标志性的盾形。
设计倒是精美,但那个盾形的尖角,锐利得像一枚微型刀片。
而婴儿后颈最柔软的那片皮肤上,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红肿的擦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珠。
新生儿的皮肤薄得像纸,这枚金属标签贴着他的后颈,每动一下就刮一下,刮了三天三夜。
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看。"我把婴儿后颈朝着所有人的方向,声音有点哑,"不是神经衰弱。是衣领里的金属标签一直在割他的皮肤。新生儿不会说话,只能用哭来告诉你们他疼。他哭了三天,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疼。"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赵玲珑凑过来,看到那道红肿的擦痕和细密的血珠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沈老爷子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那枚纯金标签,又看了一眼孙子后颈的伤痕。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通红。
然后他慢慢转向李主任。
李主任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这,这个标签确实容易被忽略,我检查的时候主要关注的是神经系统指标,没有仔细检查皮肤表面。"
沈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我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主任身上,赶紧找了把干净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金属标签从衣领上剪了下来。
然后把婴儿翻回正面,用干净的棉柔巾轻轻擦拭了他后颈的伤口,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纯棉贴身衣。
整个过程中,脑子里的声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啊,不扎了!不扎了!舒服了!呜呜呜终于不扎了!那个姐姐太好了!本宝宝爱她!本宝宝要给她当干儿子!不对,本宝宝是沈家金孙,她应该给本宝宝当干妈!呜呜呜不管了好舒服不疼了本宝宝要睡觉了。"
哭声,在三十秒内,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安静。
那个折腾了沈家上下三天三夜的婴儿,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小嘴巴吧唧了两下,睡着了。
这一刻的安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赵玲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怀里安睡的婴儿,嘴唇颤了又颤,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又后怕又庆幸又自责的那种哭。
沈老爷子的拐杖杵在地上,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姜晚,"我说,"中介派来的实习月嫂。"
"今天起,你不是实习的了。"沈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你是我孙子的专属月嫂。薪资翻三倍。谈好再签合同。"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老爷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保镖收回了按在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怀里的婴儿吧唧了一下小嘴,睡梦中的声音软乎乎的:"这个姐姐手好暖,抱着好舒服,比之前那个喷香水的好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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