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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辈子没瞧上舅妈,舅妈在税务局上班长得又白又漂亮还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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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家早餐铺子。

说起我舅舅刘建国和舅妈王桂芝的事,整个青石县认识他们的人都能唠上几句。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舅舅那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娶亏了。

你说他娶了个啥样的媳妇?舅妈王桂芝,年轻时候在税务局上班,白白净净的,一米六五的个儿,往那儿一站,谁看了不说一声好。那时候税务局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她娘家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她爹是供销社的老职工,她妈是小学老师,搁那会儿也算是体面人家。

可我舅舅呢?舅舅一米七二的个头,不算矮,长相也端正,浓眉大眼的,就是家里穷。他爹走得早,我姥姥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舅舅是老幺,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吃了上顿愁下顿。他在运输公司开大车,听着是个铁饭碗,可那会儿运输公司都快不行了,工资经常拖欠着发不出来。

就这条件,能娶到王桂芝那样的媳妇,搁谁看都是烧了高香。可舅舅不这么想,他觉得凭自己的长相和本事,就该娶个更好的。他嘴上不说,可那个劲儿,全写在脸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舅舅对舅妈笑过几次。他们家的饭桌上,舅舅永远是拉着脸的,舅妈说话他当没听见,舅妈问他吃啥他回一句“你管我吃啥”,把人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得忍着。

可舅妈这人,说好听了叫有涵养,说不好听了就是太能忍。她从来不跟舅舅吵,舅舅甩脸子她就当没看见,舅舅说难听话她就当没听见,照样一日三餐伺候着,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街坊邻居都替她抱不平,有人当着舅妈面说:“桂芝啊,你家建国那个脾气,你也受得了?”

舅妈就笑笑,说:“他就是那个脾气,人不坏。”

可这话说多了,她自己信不信,怕是只有天知道。

我们家住在城北老街上,这条街从东到西不过三百米,住了几十户人家,谁家锅大碗小都知道。舅舅家在我家隔壁,两家隔着一堵墙,从小到大,我是听着那边摔盆打碗的动静长大的。

要说舅舅这辈子最瞧不上舅妈什么,其实他也没说清楚过。说长相吧,舅妈长得是真不差;说工作吧,税务局不比运输公司强一百倍?说家世吧,人家也没拖累过他。那他到底哪来的底气看不起人家?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有些男人就是这样,越是自己不行,越要在家里找存在感。外边当孙子当惯了,回来就冲着自个儿女人耍横,好像把她压下去了,自己就高大了似的。

可这些话,当外甥女的不能往外说,今天我就把这家里的这点子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

第一章 老街往事

1

我叫李秀兰,打小在青石县城北老街长大。

老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慢悠悠也就十来分钟。可这条街上的故事,几箩筐都装不下。

我家住在街中段,门牌26号,左邻28号就是我舅舅刘建国家,右舍24号是卖豆腐的赵家。再往西走几步,拐个弯就是大街,税务局的大楼就在那儿,舅妈王桂芝在那儿上了三十来年班。

我舅舅今年六十五,退了休的人了。舅妈比他小两岁,也早从税务局退了。按理说,到了这个岁数,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时候了。可他俩这日子过的,说是搭伙过日子都算抬举,顶多算是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前阵子我回老家,看见舅妈一个人在院子里浇花。院子不大,被她收拾得利利索索,靠墙种了一溜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盛。舅妈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布衫,头发花白了,可腰板还是直的,脸上还是白白净净的。

“舅妈,我舅呢?”我推开院门进去。

舅妈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秀兰来了?你舅啊,在屋里看电视呢,声音开得震天响,我这耳朵都快让他震聋了。”

我往屋里瞅了一眼,窗帘拉着,屋里黑洞洞的,就电视的亮光一闪一闪。舅舅歪在沙发上,也不知道看啥节目,看见我了也没动,就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秀兰来了?吃了吗?”

“吃了吃了,舅,您看您这屋里,也不开个灯,黑咕隆咚的。”

“开灯费电。”

舅妈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一整天电视开着不费电,开个灯倒费电了。”

舅舅耳朵尖,立马接上了:“我说啥你都有茬子接,我开电视咋了?你看你那个院子,浇花浇菜的,一天得糟蹋多少水?”

舅妈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浇花。我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角,心里头酸溜溜的。

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的相处模式。舅舅找茬,舅妈沉默。偶尔舅妈回一句嘴,舅舅就翻旧账,从二十岁骂到六十岁,把舅妈祖上八辈都数落一遍。吵到最后舅妈还是沉默,舅舅摔门出去,过俩小时回来,谁也不理谁,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有人问我,舅舅这么对舅妈,舅妈怎么不离婚?

这个问题,搁在几十年前,是个笑话。我们这小县城,八九十年代谁离婚?离婚的女人就跟犯了罪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舅妈又是税务局的人,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闹出个离婚的名声,她还要不要脸了?

更何况还有我表妹刘婷婷。舅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为了婷婷,啥苦都能忍。”

可我后来想,这话也对也不对。孩子确实是个理由,可更大的理由,大概是舅妈这个人,骨头里头就带着那种旧式女人的软。她不是不会反抗,是不敢。从小被教育着要贤惠、要忍让、要以夫为天,到了婆家要低眉顺眼,这些观念跟刻在骨头里似的,想改都改不掉。

我从小就看舅舅不顺眼,可我姥姥说:“你舅那是命苦,你姥爷走得早,他没享过啥福。”

我心想,没享过福就能跟自个儿媳妇耍横了?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姥姥那时候都七十多了,我不想惹她伤心。

2

说回舅舅和舅妈的婚事,这还是我姥姥跟我讲的。

那是1982年,我姥姥托了多少人,才给舅舅说了王桂芝这个媳妇。王桂芝的妈跟我姥姥的一个远房亲戚沾点亲,拐了好几个弯说上了话,王家那边一开始还不愿意。

为啥不愿意?倒不是嫌舅舅穷,那时候大家都穷,而是舅舅这个人,名声不太好。不是说他人坏,是说他的脾气。青石县就这么大,谁家小子啥德行,三传两传都知道了。舅舅在运输公司出了名的倔,跟领导顶嘴,跟同事打架,三天两头惹事。运输公司那帮司机,个个都是人精,可没人敢惹我舅舅,翻脸就不认人。

王家那边打听了舅舅的情况,犹豫了好一阵子。可架不住我姥姥会说话,三天两头往王家跑,又说舅舅本质不坏,就是年轻气盛,结了婚就好了。又说自己虽然没啥本事,但五个孩子都拉扯大了,知道疼人,桂芝嫁过来她一定当亲闺女待。

再加上舅妈自己也见过舅舅两面,大概觉得他长得还算顺眼,就点了头。

婚礼办得寒碜,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摆,就请了几桌亲戚,在老街巷口支了几张桌子,吃了顿饭就算完了。舅舅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舅妈穿着一件红棉袄,还是借的。

照理说,新媳妇进门,就算条件再差,当婆婆的也该给置办点东西。可姥姥是真拿不出啥,就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给了舅妈,算是见面礼。

舅舅从头到尾板着脸,好像不是他娶媳妇,是别人娶似的。酒桌上有人劝酒,他端起杯子就干了,喝多了就坐在那儿发呆,也不跟舅妈说话,也不招呼客人。

我二姨刘建芳那时候刚结婚不久,看着舅舅那个样子,气得直跺脚,背地里跟姥姥说:“妈,你看建国那个样,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桂芝那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还不乐意了?”

姥姥叹了口气:“他心里苦,你别说了。”

二姨更来气了:“他心里苦啥?他才二十来岁,娶了那么好的媳妇,往后日子好着呢,他苦啥?”

姥姥没再接话。

可我后来琢磨,二姨说得对也不对。舅舅心里确实有苦处,但那不是别人欠他的,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他总觉得,如果不是他爹走得早,如果不是家里穷,他肯定能有更好的前程,能娶更好的媳妇。他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结到命运上,可命运这个东西,你怨它骂它,它也不会理你。

结了婚以后,舅舅跟舅妈住进了姥姥家的老房子。老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姥姥住东屋,他们住西屋,中间隔着一间堂屋。舅妈下了班就回来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伺候姥姥伺候舅舅,没有一句怨言。

可舅舅不领情。舅妈做的饭他嫌咸了淡了,舅妈洗的衣服他嫌没洗干净,舅妈跟街坊说话他嫌她话多,舅妈回娘家他说她老往娘家跑不像话。

舅妈一开始还跟他理论,可每次一理论,舅舅就炸毛,摔东西砸碗,有两次还动了手。舅妈那会儿年轻,受不住这种气,偷偷哭了好几回。

姥姥听见了,就骂舅舅:“你打媳妇算啥本事?有本事你出去打去!”

舅舅被骂了也不吭声,抓起外套就走了,半夜才回来。

这么闹了小半年,舅妈也学聪明了,不跟他吵了。他说啥是啥,他要咋样就咋样,再委屈也往肚子里咽。

街坊邻居都知道舅舅的脾气,有时候看舅妈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衣服,就跟她说:“桂芝,你家建国那个脾气,你也别太惯着他,该说就说。”

舅妈就笑笑:“没事,他也不是天天这样。”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湿的。

3

1983年冬天,我表妹刘婷婷出生了。

这孩子来得不算容易,舅妈怀孕那会儿反应特别大,吃啥吐啥,瘦得跟纸片人似的。舅舅那段时间倒是安分了些,大概是头一回当爹,也有点紧张。舅妈要上医院检查,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一路上小心翼翼,怕颠着。舅妈胃口不好,他去街上买水果,虽然买的是最便宜的烂梨,可好歹也是买了。

姥姥那阵子逢人就说:“建国这孩子懂事了,当了爹就不一样了。”

可好景不长,婷婷满月以后,舅舅又变回了老样子。甚至比原来还过分,因为家里多了张嘴,开销大了,他的工资又不按时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就把气撒在舅妈身上。

“你那个税务局有啥好的?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啥的?”舅舅喝了两杯酒就开骂,“你看看人家隔壁赵家的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奖金比工资还高,你再看看你!”

舅妈抱着婷婷,低着头不说话。

税务局那个年代确实不行,工资低不说,还没啥油水。不像后来,税务局成了香饽饽。可那时候谁说得准以后的事?舅舅那运输公司更不行,眼看着就要改制,多少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可舅舅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在他眼里,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日子过不好,怪舅妈不会挣钱;家里乱七八糟,怪舅妈不会持家;婷婷哭闹,怪舅妈没带好孩子。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好像这个家里所有的难处都跟他没关系。

1985年,运输公司改制,舅舅下岗了。

那段时间,舅舅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他在运输公司干了十来年,虽说一直骂这个单位不行,可真让他走,他又不知道该去哪儿。一个开大车的司机,除了握方向盘,别的啥也不会。县城就那么点大,运输公司倒了,别的单位也不招人,他一下子就成了无业游民。

家里少了一份收入,日子更难了。舅妈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捉襟见肘。姥姥那阵子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更是雪上加霜。

舅舅在家待了三个月,整天不出门,闷在屋里喝酒。舅妈下班回来,看到他歪在沙发上,地上扔了一地的花生壳和酒瓶子,也不吭声,弯腰收拾了,然后去厨房做饭。

有一天晚上,婷婷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舅妈急得不行,让舅舅骑车带她去县医院。舅舅喝得醉醺醺的,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还能骑车?舅妈只好自己背着婷婷,深更半夜走了四十分钟的路,赶到医院挂急诊。

我姥姥后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桂芝这孩子,命苦啊。嫁到咱家,啥福没享过,光受罪了。”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舅妈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舅舅愣是一次没去看。不是不想去,是他觉得丢人。运输公司的老同事有时候在路上碰到他,问他咋样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愿意面对自己下岗的事实,干脆连门都不出了。

最后还是姥姥发了一通脾气,舅舅才勉强去了医院。到了医院,舅妈正在给婷婷喂药,看见他来了,眼圈红了一下,但啥也没说。

舅舅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丢下一句“我去缴费”,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舅舅开始跑长途运输。他借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卡车,跑起了货运。从青石县拉货到省城,再从省城拉货回来,一来一回三四天,风餐露宿的,人也晒黑了,也瘦了。

跑长途虽然辛苦,但比在运输公司挣得多。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比舅妈的工资多出好几倍。舅舅腰杆子一下子硬了,在家里的嗓门都大了不少。

“你那个破税务局,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够干啥的?还不如我在家歇着!”舅舅酒桌上跟人吹牛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舅妈就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谁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啥。

4

跑长途那几年,是舅舅最风光的时候。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跑运输的确实挣钱。舅舅脑子活,路子宽,认识的人多,拉货不愁没活干。慢慢的,他把那辆破解放换成了新东风,又从新东风换成了大平板,生意越做越大,手里也有了点积蓄。

有钱了,舅舅的气场就不一样了。以前穿得灰头土脸的,现在也讲究起来了,买了一件皮夹克,花了八百多块钱,在青石县这种小地方,那可是了不得的事。他还买了一副墨镜,开车的时候戴上,自觉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可他对舅妈的态度,一点没变。

不,应该说更差了。以前穷的时候,他还知道收敛一点,毕竟一家子的吃穿用度都指着舅妈那点工资。现在他挣钱了,底气足了,更不把舅妈放在眼里了。

舅妈跟他要钱给婷婷交学费,他皱着眉头说:“你税务局不是发工资吗?怎么老跟我要钱?”

舅妈说:“我那点工资,够吃饭就不错了,婷婷的学费一学期好几百,我哪拿得出来?”

舅舅把钱往桌上一拍:“给你给你,天天跟我要钱,跟个讨债鬼似的。”

婷婷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小姑娘随舅妈,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虽然小,可啥都看在眼里。有一次我去舅舅家,婷婷悄悄拉着我的手说:“表姐,我爸为啥老对我妈那么凶?”

我蹲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总不能说,你爸就是个混蛋。我只能说:“你爸就是那个脾气,他不是故意的。”

婷婷摇摇头:“可我妈偷偷哭了好多次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跟针扎似的。我把婷婷搂在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1992年,县里搞了个招商引资的项目,要修一条从县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消息传出来,整个青石县都沸腾了,人人都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舅舅那阵子天天在外面应酬,跟这个局长吃饭跟那个老板喝酒,回来的时候浑身酒气,进了门就骂骂咧咧的。

舅妈端了醒酒汤过来,他一把推开,汤洒了一地。

“你烦不烦?天天端这破玩意儿,有啥用?”

舅妈蹲下去擦地,舅舅还不依不饶的:“你看看人家老婆,有本事的帮着老公找门路,你倒好,在税务局干了十来年,连个副局长都不认识,你有啥用?”

舅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啥也没说,继续擦地。

我姥姥那天也在,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东屋走出来,指着舅舅的鼻子骂:“建国,你还有没有良心?桂芝嫁给你十来年了,伺候你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给过她一天好脸色没有?你现在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舅舅被姥姥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摔门出去了。

姥姥气得直哆嗦,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我对不起桂芝啊,是我害了她啊,当初我就不该把她介绍给建国啊。”

舅妈赶紧过来扶姥姥,自己眼眶也红了,但还是忍着没哭,反过来劝姥姥:“妈,您别这么说,建国他就是脾气急,人还是好的。”

我姥姥拉着舅妈的手,老泪纵横:“桂芝,你别替他说好话了,我是他亲妈,我不知道他是个啥人?他就是让他爹走得早,惯坏了,这些年我惯着他,你也惯着他,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了。”

那个下午,我坐在姥姥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我在想,舅妈这一辈子,图啥呢?

她长得好看,工作体面,性情温和,离了舅舅,她能找个更好的。可她偏偏守着舅舅这个火坑,一跳就是几十年。是离不开?是不敢?还是不甘心?

我那时候年纪小,想不明白。后来大了,经历的事儿多了,才慢慢懂了。

旧式女人的悲哀,不是她们不优秀,是她们太能忍。她们把忍当成美德,把委屈当成修行,把一生交付给一个不值得的人,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这辈子就这样了”。

5

1994年,舅舅的运输生意出了岔子。

那一年经济形势不好,好多工厂都停产了,货运的活越来越少。舅舅手里那辆大平板车贷还没还完,每个月光还贷款就要好几千,活又接不上,日子一下子又紧巴起来了。

舅舅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出去找活干,可那时候整个青石县都萧条,上哪儿找活去?有几个以前一起跑运输的朋友劝他,说要不先把车卖了,等形势好了再说。舅舅不肯,觉得卖车就是认输,他刘建国这辈子从来不认输。

可不认输又能咋办?贷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银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催款,舅舅的手机都不敢开机了。

那段时间,舅舅的脾气更差了。他在家坐不住,动不动就冲舅妈发火。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嫌她说话声音大了,嫌她走路脚步声重了,反正啥都是错的。

有一次我去舅舅家,正好赶上他发火。不知道因为啥事,舅舅把桌子掀了,碗碟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婷婷吓得大哭,舅妈护着婷婷,头都不敢抬。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实在看不下去了,冲舅舅吼了一句:“舅,你够了没有?你有本事冲外头使去,在家欺负老婆孩子算啥男人?”

舅舅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瞪着我:“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滚一边去!”

“我不滚!”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在那儿跟他杠上了,“舅,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就您这个脾气,搁谁谁受得了?舅妈跟了您十来年,您对她好过一天没有?您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回家拿老婆出气,您觉得自己有理了?”

舅舅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转身走了。

舅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秀兰,你别跟你舅吵,他心情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着舅妈,心里头五味杂陈。我都替她出头了,她还在替舅舅说话。这个女人,到底要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吗?

那晚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舅那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你舅妈嫁给他,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我妈说得对,舅舅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总觉得世界欠他的。他爹走得早,欠他一个完整的家;家里穷,欠他一个好出身;运输公司倒闭,欠他一个好工作;生意不好做,欠他一个好运气。他从来没想过,他自己到底付出了啥,他到底配不配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满足,永远都觉得别人欠他的。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你忍让他一辈子,他也觉得是你应该的。

舅妈这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6

1996年,婷婷上了初中。

小姑娘越长越像舅妈,白白净净的,成绩也好,年年考第一。舅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婷婷身上,省吃俭用也要供她上学。舅舅那几年跑运输挣了点钱,可大部分都让他自己花了,抽烟喝酒请客吃饭,出手阔绰得很。给婷婷交学费的时候,他就开始算计了。

“一个丫头片子,上那么多学干啥?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舅舅在饭桌上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好像婷婷不是他亲闺女似的。

舅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婷婷成绩好,以后考大学,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她。”

舅舅嗤了一声:“考大学?你供得起吗?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我供得起。”舅妈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舅舅被她这语气激怒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供得起你供,反正我是不出一分钱!”

婷婷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堵得慌。我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是外甥女,不是亲闺女,有些话我说了不合适。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舅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发现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悄悄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

舅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秀兰,没事,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我没拆穿她,陪她站了一会儿。

“秀兰,”舅妈忽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舅妈,您别这么说。您工作好,人品好,婷婷又懂事,您哪里失败了?”

舅妈摇摇头,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可我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我算啥成功?”

我不知道该说啥。说实在的,舅妈的婚姻确实失败,可这失败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错吗?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像舅舅这么对她,全是她的错。这种想法,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舅妈不是没有本事,不是没有魅力,她缺的是一口气。一口说“不”的气,一口“老娘不伺候了”的气。这口气她憋了一辈子,到老了也没憋出来。

7

1998年,舅舅出了车祸。

那天他从省城拉货回来,下了大雨,路滑,在一个弯道翻了车。车头撞得稀烂,他的左腿被卡在驾驶室里,等救援的人把他拉出来的时候,那条腿已经血肉模糊了。

县医院不敢接,直接转到了省城的大医院。医生说要截肢,舅妈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大夫,求求您了,想想办法,他要是没了腿,他就完了。”

最后没截肢,可那条腿算是废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开不了车。

舅舅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舅妈请了长假,在医院照顾他。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日没夜地守着,人都瘦了一大圈。舅舅躺在病床上,脾气比以前还大,嫌医院饭难吃,嫌护士扎针疼,嫌舅妈伺候得不周到。

同病房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有个老大爷私下跟舅妈说:“闺女,你对你男人够好了,他那个态度,你也能忍?”

舅妈笑了笑,没说话。

舅舅出院以后,把那辆大平板车卖了,还了贷款,剩下的钱没多少。一条腿废了,干不了重活,他就在家闲着,靠舅妈一个人的工资过日子。

那段时间舅舅消停了不少,大概是觉得自己废了,没底气再横了。可这种消停,只维持了两三年。

2000年以后,县城开始发展起来了,舅舅在家闲不住,琢磨着做点小生意。他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店,舅妈拿出了多年的积蓄给他当本钱。建材店开了两年,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舅舅又开始觉得自己行了,在家里那个劲儿又上来了。

“你那个税务局,早晚要改制,到时候你就得下岗,我看你到时候咋办。”舅舅又开始在饭桌上说风凉话了。

舅妈那时候已经快五十了,在税务局干了二十多年,眼看着就要退休了。她对舅舅这些话早就免疫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吃吃该喝喝。

婷婷那时候已经考上大学了,在省城念书,学的是会计。小姑娘争气,大学四年拿了三年奖学金,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

舅妈在婷婷考上大学那一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秀兰,我这辈子没啥盼头了,就盼着婷婷能过得好。她能嫁个好人家,不受男人气,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说:“舅妈,您放心吧,婷婷不会跟您一样的。”

舅妈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但她笑了。

第二章 岁月无声

8

时间这个东西,跑起来比谁都快。

一转眼,舅舅和舅妈都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街上那些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的青石板。

婷婷结了婚,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她嫁了个老实人,在银行上班,对婷婷好得不得了,从来没红过脸。舅妈每次提起女婿,脸上就挂着笑,那种笑是真心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跟她在舅舅面前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完全不一样。

舅舅退休以后,日子过得更加寡淡。每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就出门遛弯,在老街上来来回回地走,走到累了就回来,打开电视看,看到困了就歪在沙发上眯一觉。晚饭吃过再看会儿电视,然后洗洗睡,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跟舅妈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偶尔说几句,也是“饭好了没有”“把我那个茶杯拿来”“今天啥菜”这种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跟保姆说话似的。

有一年过年,我回老家,在舅舅家吃年夜饭。婷婷和女婿都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

饭桌上,舅舅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开大车跑长途的光辉岁月,讲他认识多少多少领导,讲他当年有多能吃苦。讲着讲着,话题就拐到舅妈身上了。

“你妈这个人啊,”舅舅对着婷婷说,“啥都好,就是命好。嫁给我,她享了一辈子福。”

这话说得,我都替舅妈脸红。

婷婷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爸,您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妈嫁给你,啥时候享过福了?您的衣服谁洗的?您的饭谁做的?您生病了谁伺候的?您下岗那几年,家里靠谁撑着的?”

舅舅没想到婷婷会这么说,脸色当场就变了:“你啥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你还替你妈说起我来了?”

“我没说您不好,”婷婷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觉得,您对我妈好一点行不行?她都这岁数了,您就不能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舅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婷婷,你爸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婷婷还想说啥,被她老公拉住了。

那顿饭后面吃得没滋没味的,大家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我跟婷婷在院子里说话。晚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月亮倒是挺亮的。

“秀兰姐,”婷婷忽然问我,“你说我妈这辈子,是不是特别不值?”

我想了想,说:“值不值的,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妈她愿意,那就值。”

婷婷摇摇头,眼圈红了:“可我觉得她不愿意,她只是不敢说。”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婷婷说得对。

舅妈不是不愿意,是不敢。她从嫁进刘家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被教育着“女人要以家庭为重”,被要求着“凡事都要忍让”。她不是没有脾气,是她的脾气被这些观念给磨平了,磨得一点棱角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好婚姻?

是舅舅跟舅妈这样的吗?一个一辈子看不上另一个,一个一辈子忍气吞声。表面上看,这个家还在,孩子也养大了,日子也过下来了。可这种日子,算是好日子吗?

我想起我爸妈。我爸妈跟舅舅舅妈是两种人。我妈性子烈,我爸要是敢像舅舅那样对她,她能拿擀面杖追着我爸满街跑。我爸也尊重我妈,家里大事小事都跟我妈商量,从来不独断专行。他们也有吵架的时候,可吵完了该咋过咋过,从来不冷战,更不动手。

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有尊重,有商量,有底线。舅舅对舅妈,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这样的婚姻,就是一间没有地基的房子,看着还在那儿立着,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这间房子,愣是立了四十多年。你说它是个奇迹也好,你说它是场悲剧也罢,反正它就那么立在那儿,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9

2018年,舅妈生了一场大病。

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来。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想缓一缓,可那口气就是上不来。她想喊人,可嗓子发不出声音来。

舅舅那时候刚起床,从卧室出来,看见舅妈扶着灶台靠着墙,脸色煞白,吓了一大跳。

“你咋了?”舅舅的声音有点发抖。

舅妈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话还没说出口,人就软下去了。

舅舅慌了神,腿脚不利索也顾不上,一瘸一拐地跑出去喊人。邻居赵家大哥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赶紧打了120,又帮着把舅妈抬上了救护车。

在医院抢救了三个多小时,舅妈才醒过来。医生说她是冠心病引起的急性心肌梗死,差一点就没命了。这次是运气好,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舅舅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

我去医院的时候,看见舅舅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低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舅,”我走过去,“您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舅舅抬起头,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秀兰,”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舅妈她……她不会有事的吧?”

我愣了一下。在我的记忆里,舅舅从来没对舅妈表现过这种担心。哪怕当年舅妈生婷婷的时候大出血,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不会有事的,舅。医生说抢救及时,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舅舅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舅妈住院那半个月,舅舅天天往医院跑,风雨无阻。他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就坐公交车去,一趟要倒两趟车,折腾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到了医院,他也不进病房,就坐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我问他:“舅,您怎么不进去?”

他摆摆手:“我不进去了,进去了也没啥用。我又不会伺候人,进去也是添乱。”

我看着他坐在走廊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个一辈子嘴硬的男人,到老了,终于知道怕了。不是怕别的,是怕没了那个人。

舅妈出院以后,舅舅变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臭脾气,还是动不动就甩脸子,可他开始会问舅妈“你药吃了没有”,会主动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会在舅妈做饭的时候去厨房帮忙剥个蒜递个碗。

这些改变微不足道,可对舅妈来说,那是等了大半辈子才等来的一点温情。

有一天我去舅舅家,看见舅妈在院子里晒太阳,舅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幕要是放在三十年前,我做梦都不敢想。可现在它就那么真实地发生在我眼前,两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个熟透了的果子,虽然表皮已经斑驳,可里面是软的、甜的。

10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舅舅消停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了。

舅妈的身体虽然保住了,可到底是大病了一场,元气大伤,体力大不如前。她以前干家务活麻利得很,现在干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有时候连买菜都觉得吃力。

舅舅不理解这些。他觉得舅妈就是矫情,就是偷懒。他看舅妈坐在沙发上歇着,就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一天到晚啥也不干,还有脸歇着?”

舅妈有心想争辩几句,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跟舅舅争辩没有意义。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再多也没用。

婷婷知道舅舅的德性,隔三差五给舅妈打电话,有时候也给我打,让我帮着照看照看。

“秀兰姐,你说我爸那个人,是不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婷婷在电话里叹气。

我想了想说:“改不了的了。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别指望他变了,能少作点妖就烧高香了。”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真恨他。他那么对我妈,我妈还天天伺候他,凭啥呀?”

我说:“凭啥?凭你妈愿意。”

婷婷哭了:“可我妈不愿意啊,她只是不会说不。”

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婷婷说得对。舅妈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不”。她可以对邻居说不,可以对同事说不,可以对任何人说不,唯独对舅舅说不出口。好像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舅舅那么横,舅妈那么软,正好凑成一对。换了别人,不是舅舅把人气跑,就是人被气跑,偏偏这两个人,凑合着过了一辈子。

11

2020年,疫情来了。

那一年,整个中国都按下了暂停键。我们青石县也不例外,街上没有人,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空气都透着紧张。

舅舅和舅妈被困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这一困就是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天天面对面,搁以前,舅舅早就烦了。可那段时间,舅舅反常地安静。大概是电视上天天播报的疫情数字让他怕了,大概是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让他慌了,他忽然变得没那么刻薄了。

有一天我去给他们送菜,站在院门口,隔着铁门把菜递进去。舅妈来接菜的时候,我注意到舅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口罩,等着舅妈接完菜就把口罩递给她。

“戴上,别到处乱跑。”舅舅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那只递口罩的手,是小心翼翼的。

我回到家,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

“你舅这个人吧,一辈子看不起你舅妈,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看不起她,他是怕她。”

“怕她?”我愣住了,“他怕舅妈啥?”

我妈说:“你舅妈长得好,工作好,脾气好,啥都比你舅强。你舅打心眼里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所以他就反过来天天说她不好,好像把她贬低了,他自己就没那么差了。”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

舅舅对舅妈的那种瞧不上,与其说是真的瞧不上,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他觉得舅妈比他强,他心里发虚,所以要用贬低和打压的方式,把舅妈拉低到他的水平线上,他才觉得安全。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投射”。把自己对自己的不满,投射到别人身上,通过攻击别人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可惜舅舅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看舅妈不顺眼,却不知道这种不顺眼的根源,是他自己心里的那根刺。

12

疫情过去了,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舅舅还是那个舅舅,舅妈还是那个舅妈。该吵的吵,该忍的忍,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有时候想,舅舅这辈子真的没瞧上舅妈吗?

如果真瞧不上,为什么舅妈生病的时候他急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舅妈住院的时候他天天往医院跑?为什么他会在深夜舅妈睡着以后,悄悄地帮她掖好被角?

这些事,是舅妈后来告诉我的。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在收拾衣柜。舅舅不在家,去老街口跟人下棋去了。舅妈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这些。

“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他每天早上都比我起得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被子盖好了没有。”舅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一点点甜。

我说:“舅妈,您觉得舅舅他……”

舅妈打断了我的话:“秀兰,你别替他说好话。他这个人,一辈子对不起我,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就是那个脾气,改不了了。”

我看着舅妈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样子。那时候她多好看啊,白白净净的,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四十年过去了,那条老街拆了一半又留了一半,税务局的大楼翻新了三回,姥姥走了,我爸妈也走了,连婷婷都当妈了。可舅妈还是那个舅妈,还是那么能忍,还是那么会替别人着想,还是说不出那个“不”字。

我有时候觉得,舅妈这一辈子,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阳光,甚至连水都要靠自己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吸。可她还是活了,还是绿了,还是开出花来了。虽然那花小小的,不起眼,可它确实开了。

这就够了。

第三章 余生漫长

13

去年秋天,舅舅摔了一跤。

摔得不轻,髋骨骨折,在省城的医院做了手术,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

婷婷在省城工作,忙着上班还要照顾舅舅,分身乏术。舅妈二话不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去了省城,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天天往医院跑。

舅舅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着,动弹不得。舅妈端水喂饭,擦洗翻身,事事亲力亲为。六十好几的人了,体力本来就不行,可她硬是撑下来了。一个月下来,舅妈瘦了十几斤,脸都凹进去了。

邻床的病友家属是个大姐,特别爱说话,没几天就跟舅妈混熟了。有一天我在医院,听见那位大姐跟舅妈唠嗑。

“大姐,您对您老伴儿可真好啊,天天这么伺候着,太辛苦了。”

舅妈笑了笑:“两口子嘛,应该的。”

那大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舅舅,压低声音说:“可您老伴儿那脾气,您也受得了?”

舅妈没接话,继续削苹果。

那大姐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舅妈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看他天天对您呼来喝去的,您也不吭声。大姐,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辈子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舅妈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听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忍让,习惯了迁就,习惯了挨骂不还嘴,习惯了受委屈不吭声。这种习惯,就像长在骨头里的风湿病,治不好,也去不掉,只能带着它过日子。

舅舅出院以后,回了青石县。县里搞了个社区养老中心,就在老街附近,条件还不错。婷婷给他们俩都报了名,让他们白天去养老中心活动,吃饭也在那儿解决,晚上回家住。

舅舅一开始不愿意去,嫌丢人。可去了几天,发现那儿有棋牌室,还有几个老棋友,就天天去了。舅妈也跟着去,不过她不打牌不下棋,她参加了老年合唱团,每周三下午练歌,唱的都是些老歌,《东方红》《南泥湾》《我的祖国》,她唱得有滋有味的。

有一天傍晚,我去养老中心接他们回家。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舅舅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舅妈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老街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舅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舅妈一眼。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舅妈没接话,可脚步加快了一点。

我走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两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一辈子了,舅舅还是那个口气,舅妈还是那个反应。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的不是他们,是时间。时间把他们的棱角磨圆了,把他们的脾气磨平了,把他们的爱恨情仇都熬成了一锅淡而无味的粥。你说它好喝吧,没啥味道;你说它不好喝吧,又暖身子。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而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在鸡毛蒜皮里度过的一生。

有的人幸运,遇到了对的人,一生温暖幸福。有的人不那么幸运,遇到了错的人,一生都在凑合和忍让。

可无论幸运还是不幸运,日子总得过下去。

14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进了舅舅家的院子,看见舅妈在浇花。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到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她还是那个白白净净的舅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举手投足间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舅舅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舅,舅妈,我回来了。”我推开院门进去。

舅舅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秀兰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您别操心了。”

舅妈放下水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秀兰,你来得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她拉着我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那相册我见过,是婷婷结婚那年舅妈买的,红色的封皮,上头印着一朵金色的玫瑰花。

舅妈翻开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男的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表情有点僵硬;女的穿着一件红棉袄,扎着两条大辫子,笑得很甜。

是舅舅和舅妈的结婚照。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舅妈。照片上那个扎着大辫子、笑得甜甜的姑娘,和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是同一个人。四十年光阴,把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舅妈,您年轻时候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舅妈笑了笑,用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看有啥用,”她轻声说,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又没人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是啊,好看有啥用?没人看,没人欣赏,没人珍惜。一朵花开了四十年,那个该赏花的人,却从来没正眼看过它一眼。

门口传来舅舅的声音:“桂芝,倒杯水来。”

舅妈合上相册,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转身。

我不知道舅妈等没等过。也许她等过,在刚结婚的头几年,在生婷婷的那一天,在她一次次被辱骂被嫌弃的深夜里。也许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心都凉了,等到不再有任何期待了。

后来她不等了。不是放弃,是算了。

可算了,不等于不在乎。不在乎的话,她不会在舅舅生病的时候那么拼命地救他,不会在舅舅住院的时候那么辛苦地照顾他,不会在舅舅睡着以后,悄悄地帮他掖好被角。

她嘴上说算了,可心里还是在意的。在意了一辈子,也失望了一辈子。

舅舅呢?他真的看不起舅妈吗?

我不确定。

我只知道,舅妈生病的时候,舅舅慌得不行,坐在走廊里哭了一整夜。我只知道,舅妈去省城照顾舅舅的时候,舅舅虽然还是那个口气,可每次舅妈离开病房,他的眼睛就会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我只知道,有一次舅妈在合唱团练歌回来晚了,舅舅在院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等她,她回来了他也不说话,转身就进屋了。

有些人的爱,是用难看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他们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甚至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爱对方。可那份爱就长在骨头里,割不掉,拔不出,直到有一天对方不在了,他们才会发现,那份爱已经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舅舅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看不起舅妈,他是看不起自己。

尾声

前几天,婷婷打电话给我,说要把舅舅和舅妈接到省城去住。

她说:“秀兰姐,我老公在郊区买了套房子,有个小院子,刚好够他们俩住。离我们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想把他们接过来,我方便照顾。”

我说:“你爸能同意吗?”

婷婷沉默了一下,说:“我爸那个人,嘴上是不会同意的。但我妈要是想去,他肯定跟着去。”

我又问:“那你妈呢?你妈想去吗?”

婷婷笑了:“我妈说了,听你爸的。”

我也笑了。

一辈子了,舅妈还是那个舅妈,永远“听你爸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发呆。窗外的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房子换了又换,可这条街的路还是那个方向,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走了几十年也没变过。

我想起舅舅和舅妈这一辈子,想起那些摔盆打碗的争吵,想起那些无声无息的眼泪,想起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委屈和不甘。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一辈子都在互相折磨。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们很幸运,至少他们还有对方。在那些吵闹和沉默的背后,是四十多年共同度过的光阴,是一起养育的孩子,是一起撑过的家。

这些东西,吵不散,骂不跑,时间越久越牢固。

姥爷走得早,姥姥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我妈常说,咱家这一辈人,都不太会表达感情。越是在乎,越是说不出好听话;越是离不开,越是要装作无所谓。

舅舅就是这样的人。他对舅妈,从来不会说“我爱你”“谢谢你”“对不起”,可他所有的在乎,都藏在那张臭脸后面,藏在那些别扭的关心里面,藏在那些深夜掖好的被角里。

可惜舅妈等了一辈子,也没等来一句好听的话。

可她还是等了一辈子。

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是这样过的?一辈子都在等,一辈子都在忍,一辈子都在凑合。嘴上说着“算了”,心里头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期待对方能变好,期待日子能变好,期待那个从没对自己笑过的人,有一天能对自己笑一下。

哪怕就一下。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天。

我站在窗前,风吹进来,带着老街独有的气息,有炊烟的味道,有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日子还在继续。舅舅还是那个舅舅,舅妈还是那个舅妈。

再过十年,二十年,等他们都走了,这条老街还在,这个院子的月季还会开,税务局的楼还会立在那里。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王桂芝的女人,站在税务局门口,等着一个叫刘建国的男人来接她下班。

那个男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来过。

可她还是等了。

也许这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海誓山盟的许诺,而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的等待,证明了一件事:

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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