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易青娥这辈子能走到那一步,背后站着好几个人。不是一个两个,是一串。每一个都在她最关键的节点上推了她一把,或者拉了她一把。
先说胡三元。这个人对易青娥来说,不是什么贵人那么简单,那是改命、活命的恩情。九岩沟是什么地方?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易青娥在那儿活着跟死了也差不多。胡三元硬是把她从那个地方拽了出来,带进了县剧团。从那以后,易青娥吃上了商品粮,不用再回山沟里受穷挨饿了。你想想,要是没有胡三元那一趟,这丫头八成早就没了。所以说胡三元对她的意义,不是提拔,是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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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小白鞋。这个人在易青娥心里的位置很特殊。小白鞋是第一个看出来这丫头不一般的人——别人都觉得她就是个从山里来的土丫头,小白鞋却在她身上看到了白天鹅的影子。虽然后来小白鞋走得太早了,早早地就离开了,但她在易青娥那颗小小的心里头种下了一颗种子:你行,你将来能成。就这么一句话、一个眼神,够易青娥撑很久。要不是小白鞋太早"飞走"了,后来那些年,易青娥或许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可惜啊,命运就是这样,给你点希望,又不让你抓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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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彩香呢,说起来也是对易青娥有恩的。但说实话,一开始花彩香是看不上易青娥的。她压根没觉得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是嫌弃的。后来易青娥被打回了九岩沟,是花彩香又把她拉了回来,让她在剧团里当烧火丫头。烧火丫头是什么?就是最底层,谁都能使唤。花彩香把她拉回来,与其说是恩情,不如说是给了她一个重新站住脚的机会。虽然起点低得不能再低,但好歹还在这个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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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把易青娥从一块生铁锻成了钢的人,是苟存忠。
苟存忠是谁?剧团里一个看大门的。谁都不拿他当回事。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第一个看出来易青娥身上有东西。周存仁不信,裘存义也不信,都觉得这丫头练不出来。苟存忠偏不信,他认定了这娃是块料。一开始易青娥还不愿意拜他为师,后来才跟着他一点一点地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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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路过伙房,无意间瞥了一眼——烧火丫头易青娥单腿高控过头顶,另一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他跟人说了一句话:"这娃的腿,是老天爷给秦腔留的命。"
就凭这句话,他不顾所有人的冷嘲热讽,硬是收了易青娥当徒弟。为什么?因为他看准了这丫头三个字:乖、笨、实。不跟人争,不跟人辩,吃苦不吭声,心里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这种人,才是能成角儿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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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她压腿、吊嗓、控气,每一招都往骨头里刻。他跟易青娥说过一句话,后来易青娥记了一辈子:"戏不是演给人看的,是活在你骨头里的。"
苟存忠这个人,得单独说一说。
他原本是宁州秦腔剧团"存字派"四大名角之首,江湖人称"文武不挡的大男旦"。小旦能演,闺门旦能演,刀马旦也能演,最绝的是他有一门独门功夫——"三十六口连珠火"。一口喷出去,烈焰如血,满台翻腾,方圆几百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为了练这门功夫,他从小就把自己的眉毛、头发烧光了,全身烫伤结了痂又烂,烂了又结。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因为唱男旦被人骂"淫邪",被下放成了剧团门卫,整整十三年不让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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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啊。一个曾经名动四方的大角儿,变成了看门的老头。他不再多说话了,每天就并着腿坐在门口,翘着兰花指,跟伙夫裘存义下下棋。所有人都拿他当笑话看,没有人知道这个门卫曾经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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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没娶过媳妇,两任妻子都因为他唱男旦跑了。干儿子也跟他断了来往。他一无所有,唯一能让他心里头有点慰藉的,就是对着镜子看自己扮旦角的倒影,还有易青娥练功时那一声闷响的"啪——"。
他曾经跟易青娥说,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天看的。他自己就是这么活的,也是这么死的。
后来老戏复苏了,朱继儒当了代理团长,整个剧团开始侧重排老戏。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苟存忠也终于又穿上了旦角的戏服。这一回他演的是李慧娘,连古存孝看了都忍不住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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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那场演出,苟存忠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差得不行,但他非要亲自上台。演李慧娘,他年轻时候就演过,当年名动百里。台下有些老人还记得他当年的风采,气氛一下子就拉满了。
唱到"冤魂不散,烈火焚天"那一段,他坚持要完成"三十六口连珠火"。前三十五口,他喷得跟当年一样,火光冲天,满台震撼。第三十六口,他张开嘴,喷出来的不是火——是一口血雾。然后他仰面倒在了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火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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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会死?因为松香中毒。这些年他一直偷偷练吹火,别人嫌脏不肯碰的活,他一个人扛着。长期吸入松香烟气,慢性中毒,一直没发作,这一次全爆发了。所以他死在了后台,也死在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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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抬下去的时候,他脑子还清醒,一把抓住易青娥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吹火,不是吹气,是喷心火。你心里没火,喷出来的是烟,不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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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在了戏台上。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归宿。戏大于天,将军战死沙场,戏子死在台上,天经地义。可对易青娥来说,这不是什么"归宿",这是天塌了。她哭着给他卸了妆,后来还给他披麻戴孝,送行送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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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易青娥而言,苟存忠不只是师父,更是父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给他送终、披麻戴孝,那是应当应分的事,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也正是因为苟存忠对易青娥毫无保留,把所有的本事、所有的心血都倒给了她,易青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她靠一出《白蛇传》唱红了,上了报纸,后来被调进了省剧团。那时候胡三元也出狱了,有了舅舅帮衬,易青娥简直如虎添翼。在县剧团的时候她就已经把楚嘉禾压下去了,到了省剧团更是碾压式的胜利。后来即便易青娥怀孕生子,楚嘉禾顶了一阵主角,照样没人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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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易青娥能赢楚嘉禾,靠的是苟存忠的倾囊相授。但后来她输给了自己的养女宋雨,根子上也是因为苟存忠。苟存忠对她毫无保留,她后来收养了宋雨,也是毫无保留地教。一代传一代,一模一样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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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是陕南山区来的孤女,小时候被人遗弃,长得不好看,话也少,村里人都叫她"丑女儿"。你看她的身世,跟易青娥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穷,同样被命运推进了戏班,同样因为"不漂亮"被人看不起,但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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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在剧团后院的柴堆里发现了蜷缩着的宋雨,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在灶台边压腿、被人骂"山沟里爬出来的野丫头"的自己。她没犹豫,把宋雨带回了住处,洗干净,改了名字叫"宋雨"。从那以后,她不是收养了一个孩子,她是认回了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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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宋雨说过一句话:"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戏。"
易青娥对宋雨倾囊相授,哪怕那时候她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秦腔皇后忆秦娥了,对这个女儿照样一点不藏私。可到了晚年,经历了太多事,她再也唱不出年轻时候的那种感觉了。最终,宋雨取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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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第一次主演《白蛇传》那天,易青娥躲在后台角落,听了一整场。没鼓掌,没流泪。散场之后,她把那件穿了四十年的旧蟒袍,悄悄塞进了宋雨的行李箱。她自己选了退到幕后。那时候她已经老了,这么退场,也算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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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易青娥输给女儿意外吗?一点也不意外。这行就是这样,新人换旧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逃不掉。她只能接受。
但不管怎么说,苟存忠这个人,影响了易青娥的一辈子。从伙房里那个烧火丫头,到秦腔皇后,再到最后把一切传给宋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有苟存忠的影子。他用命教出来的东西,在易青娥身上活了下来,又在宋雨身上活了下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道受业"吧。不是教你怎么唱,是教你怎么活在戏里,活在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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