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住在海南,楼前的绿地栽不活北方的老槐树。每到春深,湿热的海风刮过来,我鼻尖总绕着一缕清冽的甜。那是刻在我骨头里的味道,半个多世纪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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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开封,家家孩子多,日子过得都紧巴,我家五个孩子更是穷得叮当响。青黄不接的时候,满街开的槐花就是老天爷送的救命粮,那股子甜能把日子里的苦都冲散。开封的春天来得慢,寒气流刚走,城里城外就变成了槐花的天下。主干道两边、城墙斜坡上,老槐树长得随性,没长叶子就先挂满了一串串白花儿,风一吹甜香飘得满街都是。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每天放学放下书包,攥着母亲给的菜筐就得去西郊城墙根摘槐花。一开始我一百个不情愿,架不住母亲又打又哄,去得多了也就习惯了。父亲当年在朝鲜战场挂了彩,腿里留着两块美国人的弹片,走多路都疼,更别说爬树,摘槐花这事自然就落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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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树的时候,整颗心都悬着,不是怕树上尖刺扎手,是怕划烂身上的衣服。那时候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五六年,破了根本不可能买新的。真要是划烂了,回家免不了一顿数落,运气不好还得挨揍,换谁不慌啊。
我踮着脚扒着树干,避开尖刺攥住花穗轻轻一扭,一串槐花就掉进树下父亲端着的筐里。后来有次我准备出门摘槐花,刚走几步母亲就追过来塞给我一根绑了铁丝钩的竹竿。说这是你爸特意给你做的,能不爬树就不爬,安全。
摘满一筐槐花往家走,远远就能看见母亲倚在门框上等我。看见我平安回来,皱着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接过筐的时候眉眼都带着笑。接下来一家子就忙开了,妹妹添柴,姐姐洗槐花,控干水就撒上小麦面拌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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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小麦面叫做好面,比杂面金贵,能全用好面蒸槐花,搁院里都是稀罕事。蒸锅上汽蒸十分钟,麦香混着槐花香,整个小院都能闻见。蒸好之后放盐撒蒜末,母亲给我盛碗的时候,总偷偷多滴好几滴香油,被姐姐发现了母亲就凶两句,偏心都偏到明面上了。
邻居路过闻见香都会过来夸两句,母亲总乐呵呵舀一小碗让人家尝,还不忘提一句是我放学摘的。那时候邻居羡慕的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美滋滋的。那时候每人每月才二两油,大多时候蒸菜都不放油,可就算这样,一口下去软糯清甜,比现在的山珍海味都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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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参军,1979年打完自卫反击战,1980年春节终于能回家探亲。刚进门母亲就端上来一桌子我爱吃的,最后还端上来一个扣着的瓷碗。打开盖子,热气带着香味扑出来,居然是我最爱的蒸槐花。
母亲说,这是去年你爸特意摘了晒好存起来的,那时候你在前线没消息,我就想着存着等你回来吃。我端着碗问放了多少香油这么香,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笑,不说话,母亲拍我一下说,你爸放的,现在能买到了,多吃点。
那碗蒸槐花下肚,从舌头暖到心里,我总觉得就是这碗藏着牵挂的槐花,保佑我在战场上平平安安。那份踏实劲儿,我后来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一直都带在身上。那时候哪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吃母亲亲手蒸的槐花。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我也从毛头小子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头,爸妈走了都好些年了。现在回开封,城墙修得整整齐齐,主干道都换成了梧桐树,老槐树很难找到了,也就偏街背巷能偶尔看见几树雪白。
2018年春节我回开封,孩子带我去鼓楼夜市逛,灯火阑珊里居然看见有摊位挂着蒸槐花的木牌子。我凑过去问,这时候哪来的槐花,摊主说都是放冷库里保鲜的,放两年都没问题。我掏钱买了一碗,二十块,吓我一跳,摊主说这槐花养生,一碗顶两碗红烧肉,值。
我坐在摊位旁边吃,一口下去没觉得有多香,反而笑了。当年救过我们一家子命的槐花,什么时候居然要按红烧肉来论价值了。那味儿不对,怎么都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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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在海南,闻着海风就能想起当年的日子。想起父亲在树下接槐花的身影,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的样子,想起那棵我爬过无数次的老槐树。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全都裹在那缕槐花香里,年年都在我心上开一次花。往后的日子,就靠着这股香气,慢慢走下去也挺好。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藏在蒸槐花里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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